等到積雪初化，京郊瓊林苑的騎射場上一片人聲鼎沸，平日精心飼養的駿馬都被牽至場中，四周又有各色彩旗迎風招展。

一年一度的騎射大典是大昭每天開春的一大盛事，場中年輕的男子都望著駿馬躍躍欲試，觀望的女子則是一臉的興奮。

騎射大典照例由皇帝親自主持，於寶津樓上遍垂黃緣，簾中置禦座，而衛喬一身騎裝坐在高臺之上，看著臺下的一片熱鬧。

隨著一道嘹亮的哨聲響起，數騎人馬奔縱馳來，當先一人紅衣白馬，在碧天燦陽之下如紅霞般耀目，那人張弓搭箭，數道破空聲之後，竟是例無虛發正中靶心。

圍觀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聲，紅衣女子轉頭對著人群一笑，紅唇白齒，卻是傾城之姿。

無數帝京兒郎都叫這一笑奪了魂魄。

許多貴女們也都擠在一起議論，有人小聲道：“你們不知道麽？那是吏部尚書姜大人家的小姐！”

“原來是她，我只當她是個足不出戶的嬌嬌，怎麽這般厲害，騎術如此了得。”

“卻不知她今日這麽高調，所求為何？”

場下眾人投向姜妧的目光有驚艷，有羨慕，也有嫉妒和不屑。

衛喬先前也被那女子吸引住，細看時，卻發現是那日宮宴上一直盯著她看的那位。

馬上女子笑容燦爛，見她望過來，立即舉著手中那張精致的弓向她示意。

人群中頓時又響起一陣議論聲：“原來這姜姑娘是沖著皇上來的啊！”

“那般傾城的美貌，怕是只有中宮之位足以匹配了……”

“呸，這般狐媚手段豈能入得了聖上的眼？”

身邊侍立的宦官見衛喬起身向場下探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紅衣女子，面上似有讚嘆一色，忙開口道：“陛下，那是姜大人之女姜妧，平日鮮少露面，不想在馬上的英姿竟是不讓須眉！”

衛喬是第一次參加騎射大典，還以為那女子領著幾個驍勇的男兒出來展示了一番精湛的騎術就算結束，卻不知先前不過是熱身，待到姜妧出盡了風頭，又是一陣戰鼓聲，遠處就有兩隊常入宮衹候的年輕侍衛騎著高大駿馬緩緩入場。

當先一人是個薄甲輕纓的少年，臉龐清瘦，臉上的笑容卻比日光還燦烈。

衛喬微微一楞，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那“引馬”之人，一楞之後心裏隱隱覺得激動起來，想要立即下去同他敘舊，卻被身旁的謝知舟攔了下來。

“陛下，大典還未開始，請稍待片刻。”

衛喬抿了抿唇，一雙明亮的眼望向寶津樓下，只見少年身後一人迎風展旗，以為開道，隊列中有人於馬上擎著紅繡之球，以紅錦索擊擲下於地上，數騎追逐射之，那紅繡球艷麗如火，在黃土之上曳出一道灼目的風景。

這些年輕將校人人乘騎精熟，馳驟如神，或執旗挺立鞍上，或以身下馬又以手攀鞍而覆上，更甚者兩手握鞍，肩著鞍上而雙腳直上，隨駿馬疾行而不倒。

眼花繚亂的騎術令衛喬目不暇接，然而場中那英挺非凡的少年卻始終牢牢占據著她的視線。

身後有人冷冷出聲：“陛下若是再往前走幾步，怕是就從這臺子上摔下去了。”

衛喬略微後退，又聽他道：“柳三郎會的花樣可真不少，陛下且悠著些，莫要看花了眼。”

小皇帝正為場上年輕男子精湛的表演所驚嘆，沒註意他的語氣，點點頭道：“晏青雖是出自文臣之家，這一身的武藝卻是承自先鎮國公，我還沒見過誰比他更厲害呢！”

謝知舟冷哼了聲：“不過是些好看的花架子罷了，我還只道你是六藝不精，卻原來這眼神也是不濟的。”

衛喬回頭瞪他：“這些‘獻鞍’‘倒立’的把式興許會的武將也是不少，可你聽過‘戲馬書’嗎？立於奔馬之上屈一腳而書寫，寫出的字比書法大家也差不了多少，晏青的這一絕技朕可是見識過的。”她的語聲帶著幾分驕傲。

謝侯嗤笑一聲：“字寫得好又如何，扔到戰場上能殺敵嗎？”

衛喬懶得與他擡杠，趁著場上的騎術表演暫時結束的空當，疾步下了寶津樓。

身後的謝侯面色不善地看著她的背影，想著方才衛喬眼都不眨地盯著臺下的人，一時驚訝一時讚嘆，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那臺下的人也是大膽，柳晏青也就罷了，連不知哪裏來的女子也向小皇帝暗送秋波，他倒不知小人兒有這等招蜂引蝶的本事。

謝知舟薄唇輕抿，回身吩咐道:“把本侯的躡風牽來。”

一聲清鼓過後，場中突然安靜下來，只見寶津樓下有人揮舞黃色旗幟，場中擠擠挨挨的人群立時散作兩排，退到兩旁。

柳晏青看到衛喬，向她遙遙一笑，隨即收弓下馬。

少帝走到他身側，眼帶笑意與他平視，兩人不像君臣，倒像是久別的好友。

“幾時回來的？”

“回陛下，昨日。”少年身姿英挺，額上細密的汗珠顆顆剔透，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倒是趕得巧……”

話還沒說完，卻被一道響鼓生生截斷，衛喬扭頭去看，只見遠處一人一騎飛馳如電，自寶津樓下疾馳而出。

那人玄衣黑馬，日光下如濃墨一般直直浸到人的心裏，駿馬疾馳如風，馬上之人張弓搭箭只在一瞬，眨眼之間便聞風嘯劍鳴之聲，如利刃劃破蒼穹，直教人呼吸阻滯。

利箭飛馳，馬蹄卻不停歇，無羽箭正斷柳條，而那人疾馳而上，左手輕揚，嫩綠柳枝即落入他手中，柳葉隨風輕顫，像是牽動著場外一眾人的呼吸。

風平沙落，那人緩緩打馬至她身前，俯下身道：“給你。”

眾人跪得很遠，而那人離她極近，場中一片寂靜，只餘長風過境，帶起衣袍翻飛之聲。

衛喬半晌楞怔無言，看過謝知舟潑墨游龍一般的“折柳”之姿，才知他騎術之精湛箭術之精準，那般迅疾剛猛又高貴雍容，卻是她從未見過的風采。

謝知舟見她久久不接，眉間漸染了一絲戾色，將手中柳枝隨手一揚，翻身下馬一手摟住她的細腰。

衛喬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定神時已發現自己與謝知舟同乘一騎。

剛要掙紮，卻見姜妧起身向她行來，近距離看，玉勒將她的身子勾出美妙的曲線，柳腰輕柔，一頭青絲束起，兩鬢有幾縷碎發隨風輕蕩，擦過白皙柔嫩的耳垂。

衛喬在心裏讚了句，耳邊卻有如冰似雪的聲音響起：“陛下騎射不精，可是要留下陪著這些貴女一同打馬球？”

小皇帝還未回答，卻見姜妧柔柔一笑：“臣女此來正是為邀請陛下。”

衛喬擺足了架子道：“朕是天子，怎可與婦人廝混在一起？”

謝知舟瞥了姜妧一眼，又垂眸對著眾人道：“本侯欲親自教導陛下騎射，你們繼續。”言畢引馬出了場中。

柳晏青看了馬上的謝侯和衛喬一眼，轉頭對姜妧道：“方才見女君騎術甚為精湛，不知可否與在下比試一場？”

“榮幸之至。”

騎射場之外，駿馬四蹄不疾不徐，而衛喬身後的堅硬懷抱像是灼熱的火爐一般，有著令她不安的熱度，使得她拼命想要掙脫。那攔腰將她托上馬的罪魁禍首卻以一種強悍的姿勢禁錮著她，待離騎射場遠了些，又松了韁繩，將冷而硬的弓箭塞入她手中，那雙大而有力的掌緊緊握住她的。

謝知舟帶著她，拉開了那把她平日絕不可能拉開的長弓，她細嫩的手指扣箭，而他引著她調整箭頭方向。

“放。”他的聲音沈靜如海。

她眼眸睜大，本能放箭。

無羽箭鏃飛馳而出，五十步外的柳枝應聲而斷。

“既斷柳，又馳去以手接之，柳三郎有這個本事麽？”語聲似含著一絲負氣。

衛喬微微垂眸，語聲平靜：“謝侯神勇，自是無人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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