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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總是不讓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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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喬轉頭疑惑地看他,問道:“何事?”

謝知舟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平州太守遣人來報,吳王行至平州突然回轉,道是吳太後病重。”

衛喬挑眉:“病重?這麽巧?”

謝知舟的唇邊似有了一絲微笑,一雙波瀾不驚的眼靜靜地望著她:“陛下覺得,吳王打的這是什麽主意?”

衛喬低頭踱步,思索片刻後擡首道:“且不說他這一回轉,擺明了是抗旨不遵,絲毫不將皇帝放在眼裏,單說他這一回去,怕是打定主意要同朝廷幹上一仗了。”

謝侯的眼中似含著一絲讚賞:“陛下的意思是,同意討伐吳王?”

衛喬點點頭:“要打的,吳王私自開礦冶鐵鑄造貨幣已是犯了大忌,近來又頻頻練兵,不是為了造反又是什麽?”

“既如此,臣就去安排了。”

“唉,等等,”衛喬叫住了他,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想問他為何突然對自己這般和顏悅色,卻又覺得這問題實在是沒什麽意義,末了還是搖搖頭,道,“沒什麽,你去吧。”

謝知舟自去部署削藩事宜,衛喬在上書房看了一下午的奏折,正是無聊的時候,宮人稟報柳太傅求見。

柳太傅是本朝大儒,在士人心中很有一番不容忽視的聲望,衛喬幼時有幸同幾位皇兄得他開蒙,先時也曾得他盛讚,然而後來秉著韜晦的理念不在外人面前出風頭,故而課業很是潦草,倒是讓老人家失望了一陣。

衛喬念他秉性忠厚耿直,自有一身文人傲骨,故即位後不久便拜他為太傅,除此之外,也存了借著柳太傅的盛名稍稍壓制定遠侯這個佞臣的心思。

柳太傅果真不愧是歷經三朝的元老,對大昭的忠心自是不必言表,就連對衛喬這個傀儡天子也是滿懷崇敬與愛護。先前因著出逃一事謝知舟狠狠申斥了她一番,柳太傅聽說謝侯不讓她上朝,立時就在朝堂上大罵謝侯乃是奸佞,今日也是因為不放心,才拖著一身嶙峋的瘦骨親自進宮求見皇帝。

衛喬感念太傅對自己的回護,忙起身親迎。

待師生間就某些問題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後,已是日暮時分,少帝親自將老太傅送到宮門。

望著宮門外的馬車轆轆遠去,衛喬摸摸空癟的肚皮,想著老太傅的話也忒多了些,下次須得備些點心,邊吃邊談。

待到回廣明宮用過晚膳,衛喬踱到廊下看那無雲天幕裏的下弦月分外皎潔,便披了大氅,獨個兒提了盞八角宮燈踏著月色在寢宮四周漫步。

都是一年來看慣了的景兒,只是今夜月下闃寂無人,一路又有幽幽梅香相伴,衛喬覺得心情格外舒爽,腳下的步子也較平日輕快十分,不一會兒就走得離寢宮遠了些,來到了一處景致美妙卻也有些荒僻的所在。

她倚著欄桿靜靜看著水中映月,池邊的白梅幽幽綻放,一陣風吹過就有片片白瓣飄落池中,蕩起極細微的漣漪。

正自沈浸在月夜美景中,晃一打眼卻似瞧見不遠處一個小童模樣的人兒,正蹲在池邊撈那落在水中的花瓣,右手撈起一片就擱在左手手心裏,有那夠不著的就拍打著池水送它們遠去,玩得興起卻似忘記了安全問題,眼看著身子與池水越湊越近,怕是失了平衡即刻就會跌入水中。

衛喬看著不好,急忙向小童走去,想要將他帶離水邊,卻是怕什麽來什麽,她還未走到小童身邊,那孩子就已自己站了起來,許是蹲得久了,一起來就感到一陣暈眩,竟是兩只小手撲騰著就掉進了池子裏。

衛喬跑得飛快也沒能攔住他,眼看著小童在冰冷的池水裏掙紮著,望望四周,卻是沒瞧見什麽巡邏的侍衛宮人,也無長木棍之類的能夠得著小兒的物事,她喊了幾聲無人應答,只好毅然地跳進水裏,拼命地向那小童游去。

好在衛喬六藝不精,游水爬樹什麽的倒是在行,沒費什麽勁就將那小兒救出水中。等到兩人衣衫盡濕地回了廣明宮,倒是將紅袖等人嚇得不輕。

“我的祖宗,好好的出去,怎麽就這個樣子回來了?快快,備下熱水姜湯,都出去,我來服侍主子更衣。”

看她一疊聲地吩咐宮人,衛喬虛弱地指指被小太監抱在懷裏的小兒:“趕緊把這孩子的濕衣裳換了,再去請個太醫。”

“曉得笑得,青葙已經去了,您就別操心了。”

那孩子凍得臉色發白,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昏睡過去了,衛喬的情況卻也好不到哪裏去,她本就體弱,如何禁得住寒冬臘月的冰水,縱是泡了熱水澡飲了姜湯,仍舊是在後半夜發作起來。

因青葙不知主子底細,且當時紅袖心急也沒來得及吩咐,所以應召而來的是太醫院院正,雖醫術高明,紅袖卻不敢讓他給衛喬把脈,只令他替那小童診治後便離去。等到衛喬燒得臉色發紅,全身如熱水般滾燙,紅袖再不敢耽擱,親自去太醫院請了蘇太醫。

蘇太醫進了廣明宮內室,只見衛喬整個身子縮在錦被之中,只露出一張虛弱而清麗的臉。

因是自小扮作男兒,衛喬也沒有什麽診治時須得隔著簾帳的習慣,於是紅袖上前將她的一截玉手擱在錦被外,蘇太醫亦是神色自若地靜靜診脈。

待到診完脈象,又施了針灸,衛喬似是舒快不少,呼吸也平緩了些。

蘇太醫出了內室,在一張桌上寫了方子,一擡頭卻見一道玄色的身影晃入眼中。

“參見謝侯。”

“平身。她如何了?”

“回謝侯,陛下無礙,只要靜心休養幾日即可痊愈。”

謝知舟點點頭:“知道了,退下吧。”

蘇太醫轉頭將方子交給紅袖,後者領了方子立刻就去小廚房煎藥。

謝知舟坐在榻邊,垂下眼眸看著那陷在錦被裏的小臉,許是發熱的緣故,一向如玉凝脂的肌膚竟似抹了胭脂般艷麗,像是雨後的薔薇,誘惑人伸手采擷。

謝知舟伸出手,手背覆在她額上片刻,感覺不是很熱方才松了口氣,白玉般骨節分明的手指沿著額頭滑過臉頰,輕柔而緩慢,像是輕撫一匹上等的絲緞。他微閉了眼眸,靜靜感受這份難得的美好,最後將手指停在她下頜,指腹輕輕摩挲,說出的話含著三分無奈三份柔。

“你啊,總是不讓人省心。”

退熱的藥很快就煎好,紅袖用托盤端著送進內室。

謝知舟伸手接過藥碗,揮手讓紅袖退下,轉頭看著昏睡的衛喬,卻似犯了難,這藥,該怎麽餵?

定遠侯捧著藥碗出了片刻的神,不知想到什麽,臉上竟有些微微的紅,他舀了一勺藥汁,輕輕吹了口氣,剛要一口飲下,眼角餘光卻瞥見衛喬的眼睫輕輕顫動。

衛喬確實醒了,睜開眼時看見一身玄衣的謝知舟坐在她榻上,手捧著一個藥碗,擺著一張不知是輕松還是遺憾的臉望著她。

衛喬實在是覺得受寵若驚。

“這大半夜的……謝侯怎麽來了?”

“聽說陛下見義勇為,為了一小兒的性命勇跳映月湖,與那三冬寒水鬥了三百回合,微臣想來看看陛下是否還活著。”

衛喬覺得他的語氣不比寒冬天的冰水暖和多少,冷冷回擊道:“朕若是不幸崩了,您再順便矯個詔登個基什麽的是吧,不愧是謝侯,事事都要掌握在手心,不過很可惜,朕實在命大,讓您失望了。”

這話衛喬是盯著他咬牙切齒地說的,除了成功地激起他的怒火之外,卻是沒有什麽旁的效果。小皇帝眼珠子一轉,卻發現平日一向衣冠整潔的謝侯今夜卻有一絲的頹唐,一頭烏發似未打理妥帖,有那麽幾縷垂在兩鬢,俯下身來的時候便落在她臉龐,帶來幾許不適的輕癢。

可見謝侯對她的不幸實在是有幾分迫不及待,發冠未整就匆忙趕來預備接位,多麽心急的佞臣!

這想法讓衛喬覺得很挫敗。

一臉挫敗的衛喬落在謝知舟眼裏,就成了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正在心裏暗自後悔,既然如此,自己作為社稷之棟梁也不便與她計較,正好藥涼了,他端給她,冷冷道:“喝了,莫要再多舌。”

衛喬看著那黑乎乎的藥汁,湊近聞了一口,險些沒吐出來。

“謝侯,朕能不喝嗎?左右朕也覺得好多了,歇息兩日就好了。”

謝知舟皺眉看她一眼:“你這個毛病怎麽還不改?比這更苦的藥又不是沒喝過,真是愈發嬌氣了。”

衛喬雙手捧著藥碗,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看得謝知舟心裏一陣好笑,他道:“不如我想個法子,讓這藥不那麽苦。”

“什麽法子?”

謝知舟緩緩靠近她,越靠越近,衛喬捧著碗,看著那張要人命的俊臉離自己不過咫尺,心裏發虛,不由得慢慢後退,直到脊背靠上床沿,退無可退。

她有些呆怔,十幾年來在這宮裏過得幾乎都是“查無此人”的低調生活,閑了無事可做,愛翻些才子佳人的戲本,對於這風月之事,也不能說是一竅不通,想到書裏場景,再擡眼看看謝侯,他這樣該不會是要……那樣餵她吧?

本來不那麽紅的臉龐因他的過分靠近又騰地燒起來,衛喬輕輕咬了下唇,剛想出言阻止,卻見他不知從哪變出幾顆蜜棗,丟進藥碗裏。

“喝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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