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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劍光照空天自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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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越心頭一震,手中佩劍幾乎立時便要出鞘,百裏屠蘇卻伸出手,輕輕按在劍鞘上。陵越不解地轉頭看去,屠蘇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眼神不見一絲波瀾。陵越緩緩松開握著劍柄的手,心想百裏屠蘇與這夥人定有恩怨,卻不知是何人因何事下這等狠手。

“就、就是他!”最後那人面色灰敗,裹著紗布的手血跡斑斑,指著百裏屠蘇顫聲喊道。話音一出,十幾把彎刀白刃亮晃晃對著百裏屠蘇。

“媽呀,殺人啦!”茶樓中的食客頃刻被嚇呆了,片刻後醒過神來紛紛奪路而逃,有個小女孩被驚慌的父親落下,嘴一癟“哇”地大哭起來。陵越見狀大步上前一手將她拎起,運勁輕巧地拋到樓下父親懷裏。

為首那人雲白素袍,如瀑烏發以綢帶松松挽住,一副清秀溫文儒生模樣,氣度卻比身後一幹彪漢沈穩許多,顯是領頭話事之人。此時他並未動手,只是將手握在腰間一桿碧簫上,目光在陵越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詫異,卻也沒說什麽,而是略上前一步,朝百裏屠蘇冷聲道:“閣下究竟何方神聖,為何傷我焚天門數十部下?”

陵越這才恍悟,眉頭微揚,看向對座的青年。百裏屠蘇將淺啜一口的茶盞放下,眼也不

擡、眉梢不動地漠然道:“昨夜我已經說過。”

白衣書生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見他周身氣度,亦不敢等閑視之,便拱手一禮,問道:“敢問尊駕高姓大名?”

陵越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桌面,先前那四個字早已消散作幾點水漬。百裏屠蘇眉心攢緊,語氣不耐道:“閑話少說。斷指只是小懲大戒,若要不知悔改,休怪我手下無情。”

此話一落,那群漢子已被激得面紅耳赤,刀一橫就要沖上前來,唯有受傷那人兩手顫抖地拉著身旁人的胳膊向後縮,顯是怕得緊了。白衣書生冷冷一笑,快若閃電地抽出腰間玉簫,道:“尊駕既來者不善,我們也不用廢話了,動——”

陵越眼見他指尖在簫身上一勾,心知必有機簧,心念電轉間劍勢已起,只聽“叮叮叮”三聲脆響,暗針盡數被他擋去,深深釘入一旁的墻柱上。百裏屠蘇穩坐不動,但見赤色劍光驟然一晃,書生悶哼一聲,手中玉簫已憑空落到了屠蘇手裏,而屠蘇右手長劍正架在那書生頸間,細細一線鮮血順著劍身淌下,沒入素白衣襟裏。

“堂主!”焚天門漢子們眼見此幕,皆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既憤又怕。被喚作堂主的白衣書生擡起手制止他們上前,面色蒼白卻強作鎮定,啞聲道:“好快的劍,好強的內力。”

陵越隨雲天青習劍多年,而雲天青其人雖生性散蕩不羈,卻最是痛恨陰詭險毒之輩。因而陵越從心性到劍術皆習得瓊華一脈的清正,對此等行徑也是鄙夷至極。他用布條墊手拔出墻上三枚暗針,見針尖發黑,顯然淬過劇毒,便隨手拋於地上,搖頭道:“此等陰毒之物,害人誤己,還是趁早棄之不用為好。”

書生看著陵越,玩味般揚起了嘴角。百裏屠蘇站起身來,長劍仍架在他頸間,劍鋒貼著肌膚一寸不移,“回去告訴你們門主,我知道他所謀何物,但凡有我在一日,他便休想得逞,這個人他動不起。”百裏屠蘇手腕一翻,利落收劍,“害人性命之舉如有再犯,定不輕饒!”

陵越雖不明就裏,卻也隱約聽得大概,料想那幫人定是做了什麽惡事。只是全然未覺,自己竟是已毫無保留地相信了面前相識不到一日的青年。

白衣書生擡手抹去頸間血跡,盯了那柄赤色長劍一眼,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百裏屠蘇片刻,忽而眼露笑意,彎腰謙謙一禮,道:“在下定將話傳到,後會有期。”他揚手一揮,轉身便走,步履翩翩,“今日這筆賬來日一定討還。”

手指被砍的手下戰戰兢兢湊過來,書生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有眼無珠,回去自己受刑。”他邊說邊走下樓梯,忽而又回望一眼,笑道:“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韓巫祝,人生何處不相逢……”

百裏屠蘇不為所動,只是將茶水澆在劍上,洗去那一縷血跡,而後收劍入鞘,從容落座。

一行人氣勢洶洶而來,頃刻又灰溜溜離去。此時茶樓中人已走光,唯餘屠蘇、陵越二人,掌櫃正從矮櫃後探出半只腦袋,渾身抖如篩糠,“大,大俠,那些人……”

百裏屠蘇掏出一錠紋銀放在桌上,道:“掌櫃的,結賬。嚇走了你的客人,還望擔待。”

陵越一番懲惡,正是暢快,見他要走心下竟是一緊,道:“你這就要走?”

屠蘇背影一頓,道:“尚有要事。”

陵越斟酌著問道:“不知我可否同行?”

“多有不便,見諒。”百裏屠蘇輕聲道,“明日午時可於悅來客棧見。”話說至此陵越自然不便多言,只點點頭道:“那明日再見。”

屠蘇向前走得幾步卻又停下,轉身回眸,那一剎,映著樓外濃翠□□、飛花輕絮,陵越依稀於他眼底望見一絲柔和笑意。“方才你出劍助我,多謝了。”

“不值一提,理當相助。”陵越持劍抱拳,回以微笑。

百裏屠蘇走後,陵越獨自在洛陽城中閑逛了大半日,心潮卻是起伏難平。他一時想著雲天青眼下不知雲游何方,一時暗悔輕易應承卻未向雲天青問個明白,一時又想今日所歷種種不尋常之事,思緒頗為紛亂。

不經意間,他掏出收在腰間的那枚劍穗,不由輕呼一口氣,一手扶著欄桿,任橋下潺潺水聲流過耳畔。低頭看去,那暗紫色的流蘇在十指間鋪陳開去。他想,只待明日再見……

他與那人相識尚短交談更淺,今日匆匆一晤,許多話都未來得及說,然而眼神相錯之際,言語來往之間,卻仿佛再熟悉、再信任不過。大抵茫茫世間,真有前緣命定一說。陵越擡眼望向天邊落日金暉,不禁出神了片刻。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入夜時,陵越到悅來客棧投宿,洗漱後歇下不久,便被房外輕微響動吵醒,甫一睜眼,就聞見一股奇異的香氣。他自小修煉法術,耳力目力極佳,加之孤身在外愈加警惕,立時便猜到那應是師父講過的江湖道上慣用的迷香。

陵越屏住呼吸,握住擱在枕邊的佩劍,輕盈地翻身下床,便聽見屋頂上和房門外均有腳步聲紛沓而來,向自己靠近。長街上有人在打更,梆子聲打破夜的沈寂,陵越辨認出來者約有三十餘人,正思索對策,忽聽得有人驚呼了一聲:“啊,是他!”

似乎有人來到,與那些人激烈纏鬥起來,刀劍拳腳之聲絡繹不絕。然而只片刻之間,有人喊了一聲“撤”,那些響動已漸行漸遠。

陵越側耳細聽了一陣,確定再無異動,迅速穿好衣衫準備出門探個究竟。然而還未靠近房門他便已覺出不妥,這間房的門窗四圍都被人施了法,以結界牢牢護住,想來正因如此,方才暗放迷香之人才一時無法破門而入。

他頗感詫異,將掌心貼近結界,凝神感知,那結界甫一靠近便清光大盛,靈力充沛,似極前日城郊樹林裏百裏屠蘇所使術法。

莫非竟是他……

陵越無來由地心弦一動,不敢再作耽擱,又見那結界上五靈運轉之法竟與雲天青所授似有共通,當下便盤膝而坐,全神破解。沒過多久,那禁錮法罩便被解開,陵越推開門,循著長街上的痕跡一路追了過去。

“堂主回來了!”

白衣書生匆匆行上數十級長階,走進深堂闊院中,隨手解下染了血汙的外袍扔給手下,只餘一領雲煙也似的素衫,穿過九曲回廊亭臺水榭。

“堂主,郁璘大人來了。”婢女小聲稟道。書生步伐驀地止住,一雙秀目含著水波盈盈發亮,“在哪裏?”婢女低眉順目道:“在書房歇息。”

“我知道了。”書生接過熱毛巾凈面,觸到項上傷口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將沾上猩紅的毛巾隨手一扔,抖抖衣衫走出門外去。

剛至書房外,便聽見叮叮咚咚的琴音,再熟悉不過的韻律悠悠揚揚,溶進清冷夜色中。他立在院中聽了好一會兒,看著月光給滿院花木鍍上一層銀紗,不知不覺間倒有些心旌搖曳。

“阿秦,你進來。”忽然房門由內打開。只見內燭臺高燒,照得那人一襲寬大黑袍溫柔如夜,光影在硬朗的面龐上流動,前額一道斜長疤痕也不似往日猙獰駭人,反添幾許邪魅。

阿秦剛走進屋便被郁璘一把拽過去,按著肩膀坐下。郁璘順手拂滅燭火,低聲說:“很久沒聽你彈琴了。”

“是,大人。”一片漆黑中,阿秦溫順地應道。十指按上冰冷弦絲的一瞬,心內卻驀地自嘲——郁璘總喜歡在黑夜裏聽他撫琴,想是只有目不能視,才能理所當然地將自己當做另一個人。

流水般的琴聲自指尖瀉出,阿秦忽地覺得荒唐。他本不擅此道,只因他喜歡,只因自己生就一副肖似那人的眉眼。只因郁璘喜歡,他便為他衣白裳,為他撫琴弦,為他奪人命。世上情感,可有一廂情願荒謬若此?

然而……郁璘想著的那個人,早已經不在了。

“無論怎麽練,我總是彈得不及你好。”堅實溫暖的胸膛自背後貼上來,將阿秦整個人圈在懷中。“你受傷了。”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側,唇卻是削薄冰冷,似有若無地貼上頸間劍傷,他呼吸一促,至此曲不成調。

“你身上的味道總是那麽好聞,像是……榣山上的青草……”阿秦緊緊閉上眼,仰起頭攥緊了琴弦。

一時喘息相聞。

就在這時,門外突地傳來一聲慘呼:“堂主,他他他追來了……”隨即是重物落地的鈍響。郁璘停下動作,將阿秦往旁邊一推,揚手一掌憑空擊出,渾厚霸道的勁氣將窗欞震得粉碎。他喝道:“來者何人!”

百裏屠蘇提著劍,面色寒煞地站在九曲木橋之上,腳下萬千水波被風吹起粼粼清光。

“是他!”阿秦不禁低呼一聲,郁璘回頭看他,他低聲回道:“就是前夜從我眼下將人救走,又斷了我數十部下手指的人。”

郁璘眸光陡厲,微瞇雙眼看向百裏屠蘇。三丈開外的青年傲然臨風而立,渾似出鞘利劍,斂而不發卻已銳氣逼人。“你……來送死?”郁璘玩味地問。

百裏屠蘇話音冷淡道:“你便是焚天門門主郁璘?”

“嗯?”郁璘從鼻腔裏應了一聲,尾音上揚極盡張狂。那廂百裏屠蘇清清朗朗的聲音隨風傳來,“貴派何故一再咄咄相逼?”

阿秦在旁輕聲道:“大人看他的劍,在烏蒙靈谷見過。”郁璘霍然擡眼,看向百裏屠蘇手中長劍,心中霎時雪亮。八年前他胸有成竹志在必得,誰料還未踏進烏蒙靈谷半步便遭強抗,自己更被重傷以致閉關修養三月。那時滿山如火紅葉中,峰頂那道玄衣如墨劍光似焰的身影,多年來雖已模糊,卻未曾忘懷。

“原來是你。”郁璘再不敢輕忽,沈聲道,“八年未見,大巫祝別來無恙?”

百裏屠蘇長劍一揮,幾束火焰如離弦之箭直撲郁璘面龐,被他黑袍一展盡數收納。百裏屠蘇祭出道劍,身周騰起無數劍影,整個人離地而起,連人帶劍直向郁璘飛來。“你害人性命無數,犯我烏蒙靈谷,更妄圖傷我至親。我已多番警誡,今日再不能容情!”

“大人當心!”阿秦情急之際摸向腰間,才突然想起隨身玉簫早在方才廝磨之際滾入床下。饒是他多年江湖行走,此時對著面前劍法無雙、仿似神魔無阻的青年,仍是面色煞白。卻見郁璘不避不讓,雙掌之中霎時已蘊起一團雷電,氣勢驚人地迎著劍光而上。

耳聽“轟”一聲巨響,雷電和劍氣相擊,在夜色中炸開一蓬金芒。屠蘇雙足踏風淩空騰挪,繼而單膝點地穩穩落下,遠看便如一匹低伏伺獵的豹,矯健而力量十足,玄衣下擺如在地磚上傾開一攤濃墨。

郁璘不由暗讚,絲毫不敢懈怠,再度聚力。百裏屠蘇迅速起身,腳下剛動,卻掃見阿秦唇畔一絲淺笑。他忽地憶起焚天門最擅暗器機關,然而心念剛動便聽見身後風聲驟緊,似有箭羽破空之聲,而面前郁璘已暴喝一聲,九天之雷都仿佛凝在他掌中,隱而待發。

百裏屠蘇還未來得及有所應對,半空中傳來一聲熟悉的清喝:“快避開!”霍然擡頭,卻見陵越足禦長劍飛至他身後,揮手擋去了那枚偷襲的利箭。

雷電裹挾驚風撲面而來,百裏屠蘇雙唇緊抿,兩掌平平推出,竟是憑一身內力強行去接。然而意外的是,只八年未見,郁璘的功力竟然突飛猛進,與當初在南疆落敗時不可同日而語。他今夜來此本有九成勝算,眼下卻一時落了下風。兩人這般正面交手,百裏屠蘇頓感吃力,亦不敢有絲毫大意,便暗自催動體內狂煞勁力,掌心蘊出兩團火光。

郁璘雖也是額露青筋,內力卻雄渾不絕,頃刻間整個人都移至百裏屠蘇身前。陵越揮劍如雲,擋開百裏屠蘇身後無數暗器,心中卻是大驚。雖然曾隨雲天青四處歷練,但他自問從未見過這樣決絕的戰法,渾似要豁出命去。

百裏屠蘇多年未曾催動身中煞氣,此番情急之下使出,一時無法自控,只覺心頭悸痛難耐,渾身靈力都在體內亂竄,支撐得片刻,手上已漸漸松了力道。郁璘見他蹙眉強忍,眼露得意之色,低喝一聲“受死吧”,兩手已死死扣住百裏屠蘇腕上脈門。

武人脈門受制無異送命,百裏屠蘇只覺一陣涼意直竄背脊,心道不妙,下一瞬卻覺身前雷電勁力驀然消失,而郁璘如同被人當胸一擊般,重重向後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竟是他自己強行將功力悉數收回。

百裏屠蘇捂著發痛的心口,以劍柱地,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守在一旁的阿秦驚呼一聲搶上前去,卻被郁璘用力揮開,郁璘以手肘撐起半身,不可置信般死死盯住百裏屠蘇。

百裏屠蘇不知郁璘因何收手,方欲上前,已被陵越伸臂用力托住下肋。屠蘇猛地回頭,看陵越滿臉擔憂,緊繃的心弦卻放松了些許,深吸一口氣道:“你來作甚!”

“先離開這裏!”陵越低聲道。並指一揮,劍身平平停在腳邊,“敵眾我寡,不可強抗。”百裏屠蘇亦知自己傷重無力,此地不可久留,點點頭,任陵越扶著他踏上劍身禦風而去。

“給我追!”阿秦擡手喝令,數十手下齊齊持刀追出。他低頭看向頹坐在地的郁璘,心中竟是又驚又怕,他習慣那個霸道狂妄、強大得仿佛逆天的男人,而不是如眼下這般悵然若失,卻又深情宛然。

阿秦閉上眼,聽見隨風飄來的一句低喃,如唇齒間最溫柔的嘆息——

“太子……長琴……”

“你……”陵越頭一次帶人禦劍,緊緊盯著前方目不斜視,絲毫不敢分心,“你怎麽樣?”

百裏屠蘇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倒像是已經習慣一般,咬緊牙關,將頭抵在他的後肩上。好一會兒,才勉強開口道:“並無大礙。”

然而饒是身側疾風呼嘯,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還是鉆入鼻中。陵越聽他語氣強忍,不知何故心頭騰地火起,自然端出了平日訓斥弟妹的架子,沈聲道:“你在流血,這也叫並無大礙?”話音剛落,便感到百裏屠蘇手勁漸失,身體愈加無力地靠在他背上,陵越扣住他的手,問:“傷在何處?”

百裏屠蘇聲音輕如回風,鼻息卻深重地擦過陵越頸側,“手臂被暗器刮傷,無甚要緊。但我內息不穩,怕是……不妥……”

陵越心頭一沈,甚至可清晰地聽見他牙關打顫的聲響,握在掌中的手灼如熱炭,指節泛白,顯是正極力忍耐。陵越心知不可再耽擱,恰望見前方有一片密林,便收緩劍勢,穩穩落在地上。

雙腳剛一沾地,屠蘇便無力自持,膝下一軟險些栽倒,幸而陵越眼明手快托了他一把。百裏屠蘇擡頭看了他一眼,借力穩住身體,盤膝坐於地上,雙手結印閉目運功。然而只那一眼,借著輕薄月色,陵越已看清他眼底有如血紅光。

陵越心中驀然一動——倒並非覺得兇煞可怖,只莫名感到熟悉,仿佛曾經在哪裏見過。然則不待多想,他又看見屠蘇不著衣料的臂彎正血流如註,看來傷口不淺。陵越有心上前相助,卻見屠蘇身周隱約籠著一層焰光,卻是先天護體靈力正在流轉。

陵越心知此時不可貿然相擾,便在周圍撿了一些枯枝枯葉堆在一起,取出火折子點燃,坐在一旁靜靜看他。火紅焰光中,屠蘇黑發玄衣如墨,面色卻蒼白似雪,整個人看上去清冷幹凈,又劍意凜然。

陵越抱著手,看著屠蘇因痛苦而深皺的眉,渾不知自己眉心也糾結出一道川紋。那些口耳相傳的江湖往事此刻又在腦中回響,百年前曾大破翻雲寨、獨戰孤魂雙劍的英雄俠少,與今夜刀林箭雨中孤身迎敵的青年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篝火畢啵炸響,在靜夜裏聽來格外分明。半晌,百裏屠蘇才睜開眼,他額頭鬢角俱是冷汗,點漆似的眸子裏血色仍未褪盡,氣息卻平穩了些許。他抿了抿發白的唇,拾起腳邊的劍就想站起來。

“不忙,你先包紮傷口。”陵越出聲阻道。

百裏屠蘇這才恍然憶起,低頭瞥了一眼左臂上的箭傷,動作熟練地撕下衣擺一段布料。陵越踏著一地落葉走到他身邊,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瓷瓶,道:“暗器上多半淬了毒,凡事還是謹慎些好。”邊說邊將白色藥粉倒在他皮肉綻裂處,擡手運起五色輝靈療傷術法,將自身靈力灌註於他傷口。

“小傷罷了,無需勞煩。”運功未完,百裏屠蘇便縮回了手,眼神閃爍不定。

陵越心中微感無奈,只得收回手道:“血已經止住了,傷未見骨,休養兩日便好。可惜我修行尚淺,若是師父在此,當可立時痊愈。”

“你天生慧根,習武進境已遠超旁人,不必妄自菲薄。”百裏屠蘇低聲道。他將布條在臂上一圈圈纏緊,然後用牙咬著一端草草打了個結,陵越看他動作不便,幾番想上前幫忙卻又覺不便插手。

待處理完傷口,百裏屠蘇已是滿頭細汗,放松身體靠在背後樹幹上,長出了一口氣。

陵越與他相對而坐,夜風細細拂過,頭頂樹葉窸窣作響。靜了片刻,陵越問道:“恕我冒昧……你與焚天門究竟有何仇怨?不知我可否相助?”

百裏屠蘇眼神覆雜地看著他,嘴唇微掀,似是在斟酌言辭。隨即,他移開目光,狀似平淡地說:“此事說來話長……況且其中尚有隱情,暫不能相告。只是焚天門豢養妖物害人性命,我斷不能容他繼續作惡。”

陵越點了點頭。忽而心中一動,問道:“對了,先前我房門外被人設下了結界……是你來過?”屠蘇見他知曉,也不欲隱瞞,微微頷首默認。

陵越眉頭微揚,詫道:“如此說來,那些人的目標真的是我?但不知所圖為何?”

“那晚你在白馬寺外被妖獸襲擊,也是焚天門所為。”百裏屠蘇道,“雲前輩可曾說過,你先天靈力極強?”

“師父說過。”陵越心中一沈,隱約猜到了些什麽,“看來我屢次遇險,是因為體內靈力遭人覬覦,莫非他們是想……”

百裏屠蘇輕輕籲了口氣,淡聲道:“定是做有違天理之事。”

陵越一時默然,此事雖來得突然,但他向來心性沈穩,也並未感到害怕。陵越沈吟片刻,擡手抱拳,微微一笑道:“多謝。”屠蘇搖了搖頭,道:“我如何能夠坐視不理。”

陵越只道他幾番出手相救是因與雲天青頗有交情,當下並未多想,又道:“不過……容我多言,焚天門在洛陽根深蒂固,勢力龐大,絕不易與,你一人前往未免太過輕率。”

百裏屠蘇一手搭在膝上,低著頭道:“我知道,今日是一時情急。”

陵越還想說些什麽,卻見百裏屠蘇神色驟變,伸手按住心口,手中長劍咣當一聲跌落在了地上。

“你怎麽——”陵越起身大步搶上前去,然後話剛出口,卻被百裏屠蘇用力推了一把,“別、別靠近我!”

那一下勁力大得驚人,陵越竟被他推得踉蹌了幾步。百裏屠蘇扶著樹幹借力想站起來,終因功體大亂力氣流失,雙手撐著地面單膝跪倒,老樹被他搖得滿樹葉子嘩啦啦垂落。陵越下意識地想去助他,然而腳步剛動,卻見屠蘇一把抓起長劍橫在身前,啞聲道:“別過來!”

陵越又驚又疑,他不明白百裏屠蘇分明痛苦萬分,為何一臉戒備疏離之色。然而在屠蘇眼中,透過熊熊燃燒、幾欲摧毀他所有神智的光焰,依稀看見的是少年時那場畢生難忘的比試,他怕極了陵越接近自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身中煞氣,將生平最親近之人重傷劍下。

別過來……你別過來……

百裏屠蘇攥緊了胸前衣襟,頃刻間已是汗流浹背,他口中無意識地低喃著這一句,直覺渾身煞氣隨時便要破體而出。意識混沌間,按著地面的手深深陷入泥土之中,然而下一刻卻被人拉了出來,用力握住。

“凝神定氣!”陵越只道他是走火入魔,托住他腋下想將人抱起,卻因屠蘇極力掙紮而雙雙跌倒,狼狽地摔在一起。

百裏屠蘇此刻煞氣嗜體,渾身如被火炙,靠近自己的懷抱似有清涼熟悉氣息,身體本能地覺得依戀,然而殘存的意識卻在提醒他不可靠近。屠蘇擡手想推開陵越,無奈實在氣力不濟,只能頹然地落在陵越肩上,反被他一把握住。

“我……唔!”煞氣畢竟久未催動,此刻發作起來極為蠻橫,灼熱勁氣在胸腔中沖撞,痛得百裏屠蘇汗如雨落,一雙眼眸紅得驚人,仿佛浸染血光。陵越不覺怔住,轉眼肋下已挨了狠狠一擊,原是屠蘇借著狂煞之力推他,陵越一時不防,疼得倒吸涼氣。

陵越一腔怒氣上湧,說不清是因無端被打抑或被人防備抗拒,然而那股怒氣很快化作心尖幾許憐惜。陵越一個翻身將人壓在身下,兩手按住他肩膀,雙腿制住他腿彎,順勢運起禁錮之術,將百裏屠蘇牢牢困在自己懷中。

“別動!閉目調息!”陵越沈聲說著,內力凝於指尖,而後源源不斷地抵著他後心送入。百裏屠蘇猝然睜大眼,緊緊將他盯住,血紅眼眸中滿是震驚之色,陵越毫不退避地看著他,卻隱約看見他眼底深處一抹哀傷。

百裏屠蘇不再掙紮,而是閉上眼偏過頭去,身體徹底放松了下來,牽引著那一縷外來的靈息流過自己四肢百骸。陵越聽見他拼命壓抑著的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擂鼓般分明的心跳聲,一時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還是他的,只得騰出一只手來,撫著屠蘇的背脊一下下替他順氣。

兩人便維持著這般緊緊相擁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涼風吹過,早被汗水浸濕的衣衫冷得滲人,陵越才回過神來,重重舒了一口氣。手掌觸及的肌膚不再似方才般火燙,卻也冷得不尋常。陵越將身子撐起一些,屠蘇抖了抖,下意識松開扣住他肩頭的手,陵越方才覺出肩膀被已掐得生疼。

然而下一瞬,兩片冰涼卻柔軟的嘴唇飛花點水般輕擦過他脖頸,“我沒事……師兄……”

陵越只覺腦中轟鳴,霎時一片空白,心因著這一聲不知所指的稱呼而狂跳起來,微弱氣息掠過自己頸間,騰地燒了起來。“你說什麽……”陵越低頭看去,只見身下那人緊閉著眼,面色虛白委頓,口中喃喃有聲,冰冷的雙手不住顫抖——

顯是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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