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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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淵剛想要跺跺腳讓聲控燈亮起來,就看見北冥觴和夢虬孫的身影一閃就隱沒在黑暗裏了。

這件事發生的太突然,以至於看上去和鬧鬼似的,飛淵差點叫出聲來,然而在她能開口之前,她就感覺到有一只冰涼的手有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04

窗戶裏亮著一點燈光,清楚地映出了裏面的人影,就好像是一副鑲嵌畫一樣。

默蒼離能看見人影在墨狂的瞄準鏡裏晃動,從這個角度看起來人是那樣的脆弱,一顆子彈就能了結他們的性命。他未曾憐憫死者,倒是每次杏花看著委托人交給他們的暗殺名單都會皺著眉頭糾結半天,他總是用那種語氣唱嘆道,蒼離啊,就好像想要說什麽一樣,但是實際上他並未說出之後的話語。

因為他們心裏都是清楚明白的,其實並不用說太多的話。

——他扣下扳機。

子彈旋轉著高速飛出槍口,光滑的金屬表面被氧化至焦黑。他從瞄準鏡裏看見他的目標身子一震就倒了下去,窗戶玻璃上就噴濺了一點點血跡。

這次的目標身邊沒有什麽人在,如果他的運氣如果足夠好的話,甚至到了第二天早晨才會有人發現目標的屍體。

這是冬天,他在原地趴得太久,連睫毛上都結了白霜。默蒼離微微直起身子來,在冬天頂樓寒冷的夜風裏,如同一尊忽然活過來的雕像那樣。

大雪紛紛揚揚往下落,很久以前他看過上官霓裳在廣場餵鴿子,那些白色的鳥飛起來的時候有細小的羽毛落下來,也如同這樣。

然後他就聽見一個聲音,終於在他身後用一種帶著細微的笑意的語氣,開口了。

那個人笑著說: “那是一把不錯的槍。”

早在暗殺任務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默蒼離就察覺到自己身後有人存在,但是那個人既然沒有急吼吼撲上去把他捉拿歸案,那就肯定不是警察的人。但是現在他終於回過頭,發現那個人身上也落滿了雪,看來他在那站得比默蒼離想的還要久。

那是一個男人,黑發軟軟地垂在肩膀,眼裏是一種幽深的、仿若什麽有毒生物一般的藍色。

“神盅溫皇。”默蒼離安靜地叫出這個人的名字,雖然他的確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任飄渺。”

“哈, ”那個人慢悠悠笑了一聲,聲音聽上去悠閑得讓人感到生氣, “這樣容易地猜出了我的身份,不愧是萬軍無兵策天鳳。”

“我並不是策天鳳。”默蒼離半跪在地上把那把狙擊槍拆開裝回槍袋裏去,淺色的發垂下來掃過同樣蒼白的指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連頭也沒有擡一下。

至少,現在已經不是了。

“我去羽國見過雁王, ”溫皇還是那樣慢慢地說道,就好像波有感受到默蒼離並不配合的態度;其實他還是能看見,在他提到雁王的時候,默蒼離的動作輕輕地停滯了一下, “連他也不知道你去了什麽地方。”

溫皇還記得他當時問道策天鳳的下落的時候,那位羽國之主眼裏的神情。

他們並不像他表面上表現的那樣不在乎,每個人都是這樣的。默蒼離拉上槍袋的拉鏈,把黑色袋子上粘的落雪抖下來。他的任務剛開始的時候還沒有下雪,但是現在已經有越下越大的趨勢了,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站在鵝毛大雪裏,說道: “現在的我,和羽國沒有任何關系。”

溫皇問: "那你就打算這樣過一輩子?”

默蒼離擡起頭來看他,於是那個同樣危險的男人在飛雪裏緩慢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05

飛淵能感覺到捂著她的嘴的那雙手的主人把她拖到走廊漆黑的角落裏,確定她把一切驚呼都咽下去以後才松開了手。飛淵回過頭,驚訝的發現她身後站著的人竟然是上官霓裳,而剛才顯然是默蒼離把北冥觴和夢虬孫拽到角落裏去的。

飛淵完全想不明白現在到底是怎麽一個狀況,但是她的直覺告訴她現在最好不要開口。默蒼離冷著一張臉站在黑暗裏頭,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倒是上官霓裳用指尖點了點嘴唇,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那個動作被她做出來有點俏皮,但是也是同等地令人感到膽戰心驚。

然後,飛淵就聽見了走廊裏傳來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小,還不足以讓聲控燈亮起來。飛淵偷偷摸摸從拐角處往外瞄了一眼,看見走廊裏走過一隊四五個人,手電筒的光柱晃來晃去,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刀或者槍支。

……這是什麽情況?

最後等到那幾個人走遠了,飛淵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夢虬孫小聲喊道: “看到鬼啊啊啊!那幾個打扮的跟恐怖分子一樣的人是怎麽回事啊!他們來學校裏幹嘛? !"

上官霓裳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們是沖我來的。”

“你一個小姑娘——”夢虬孫吐槽道,雖說人家只是身材嬌小,年齡並不一定比他小到哪裏去吧。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打斷他的白爛話的人竟然是北冥觴。

北冥觴的表情看起來沈痛極了,他說道: “夢虬孫……她是羽國之主。”

“啊? ”-這一句是夢虬孫和飛淵一塊說出來的,說真的他們沒有大吼大叫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夢虬孫的嘴巴張大了,看上去有點呆楞楞的,但是緊接著飛淵就反應過來了:所以顯然北冥觴的意思就是,她面前這個被她吐槽了半天名字的姑娘,是雁王上官鴻信的親妹妹。

所以雁王為什麽會給自己的妹妹起這樣奇奇怪怪的名字啊?默蒼離看上去完全無視了他們,到了這個時候,飛淵才發現默蒼離的手上握著一把薄薄的刀片,那必然是那把名為無影金梭的哨兵刀——說真的,其他人不是很願意深思為什麽默蒼離總是拿著冥醫的刀跑來跑去——那把刀在黑暗裏閃出薄涼的寒光來,和他的氣質倒是很相稱。默蒼離看著那幾個人走遠的方向,說道: “他們就是當初那些沒有來得及鏟除的、比鵬的餘黨。”

飛淵聽不出來他這個語氣到底是有沒有在問,當然也不太明白他說的是什麽,但是霓裳安靜地說道: “在我接替了我哥哥的位置以後,他們一直在試圖刺殺我;但是我覺得他們並不知道默蒼離先生你在這個地……”

默蒼離點點頭,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讓人格外的難以揣摩他的內心。他沒有問為什麽到了這個時間了北冥觴等三個人還會出現在這裏,只是淡然地轉頭對他們說: “走吧。”

06

如果一定要開口的話,默蒼離會說:當年比鵬的事情發展成那樣,的確是他的失誤。

——就算是智者也不可能算無遺策,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所以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因為默蒼離的失誤,上官霓裳落在了比鵬的手裏。

這個妹妹在上官鴻信的心目中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那一天比鵬殘忍地勒著那個當時年齡還小的女孩的脖子,槍口壓在她的太陽穴上面;上官鴻信用手裏的槍對準比鵬,那個時候策天鳳就站在他的身邊,他看見他的弟子握槍的手都在抖。

“我當然可以放了你的妹妹, ”比鵬有一種殘忍的語氣說道,紅發的女孩臉上掛著一點點淚珠,但是眼裏是一種訣然而安靜的神色,就好像已經接受了即將到來的死亡, “只有一個要求,你要殺了策天鳳,就在現在。”

明智的決定:他知道什麽是他面前最大的障礙,他也知道上官鴻信又多在乎他的妹妹。

上官鴻信看向策天鳳——那一刻他顯得特別的無助,就好像很久以前還沒有得到羽國之主的位置的時候的那個小孩子。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裏有一種隱含的顫抖,他說道: “師尊,我……”

“殺了我,你可以救你的小妹。”策天鳳安靜地敘述道,他顯得過於的冷靜了,說出這個事實的時候那種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感覺簡直殘酷到觸目驚心。

但是他毫無感覺,在這個瞬間只是追尋利益的最大化。策天鳳的心裏也很清楚,和羽國的其他所有人一樣,他也只是棋子,而所有的棋子都可以犧牲。

——不是一開始便無心,就是要讓心消失。

那對他而言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所以他看見上官鴻信慢慢的、慢慢地把槍口指向他的方向,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不知道是不是眼淚。

然後寂靜的空間裏爆出一聲槍響。

策天鳳好像聽見了許多鳥的哀鳴,它們遮天蔽日地飛上天空,落下了大片的黑色影子。

上官鴻信在開槍的一瞬間猛地調轉了槍口,策天鳳看見他妹妹的身上綻出一縷血花——以他們熟悉的那種、象征著死亡的方式。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上官霓裳受傷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從比鵬的鉗制中滑了下去,在同一時刻上官鴻信又開了一槍,這一槍十分精準地穿過了比鵬的心臟,於是他的胸口有鮮血賬出來這個有著巨大野心的男人在他們面前緩緩地倒了下去。

“師尊,我做不到。”上官鴻信安靜而又緩慢地說道。

策天鳳沒有回答,他看著上官鴻信走過去,把他的妹妹抱在懷裏,試圖捂住霓裳身上還在冒血的傷口,於是那些血從他蒼白的指縫之間湧出來,他的指尖上沽滿了霓裳的鮮血。

霓裳並沒有說,哥哥你為什麽不救我——那個女孩子不會說這樣的話,她只是用手抓緊了上官鴻信的袖口,然後緩慢地笑了。那一槍可能傷到了肺部,所以她一挑起嘴角就有血從嘴唇之湧了出來。

策天鳳想,那歸根結底也是他親手所為。

於是世界在此坍塌。

07

也許平常穿過黑暗的走廊不會有任何感覺,但是,當心裏清楚有一群荷槍實彈的家夥同樣也在這黑漆漆的大樓裏四處搜捕他們,這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夢虬孫、飛淵和北冥觴身上當然是什麽防身的武器也沒帶——

畢竟,誰會在大學裏上課的時候都隨身帶著刀或者槍呢?北冥觴心裏這樣想著,雖然他這樣想的時候顯然完全忽略了隨身帶著一把(顯然屬於冥醫的)刀給他們上高數課的默蒼離吧。結果他一轉頭就看見上官霓裳手裏握著一根甩棍,手腕一抖,那金屬的棍子喇的一聲展開。

北冥觴:“……”真的不是很懂你們羽國。

所以最後上官霓裳走在最前面,默蒼離斷後,剩下三個人走在中間,看上去頗像是在被食肉動物捕食的時候被野牛群護在中間的小牛犢。這個認知讓北冥觴十分不爽,但是他能做到的也只有盡量護在飛淵身邊而已。

他能感覺到默蒼離的目光慢悠悠掃過他,帶了一點審視的味道,然後默蒼離評價道: “位置選得不錯。”

他們了解默蒼離的為人,如果默蒼離說了位置選得不錯,那肯定是真的很不錯。實際上,現在北冥觴站在這個位置,無論是有人從任何方向幫助飛淵,他都能幫上一把,當然能不能打得過就是另一回事了。

北冥觴小聲說道:“欲……師相教過我。”

那在過去肯定是他難以啟齒的話題,但是現在有些不同了。過去的他不願意承認他接受過欲星移的任何幫助,雖然欲星移的確一直在幫助他。在他代理他父親的事務一段時間以後,他終於對鱗族的師相產生了改觀,因為他終於看見了這個地下的黑暗王國的太多無常,而欲星移也比他想得更加強大,為海境付出的也被他想得要更多。

默蒼離沒有說話,他們只是安靜地走著。

08

在墨家的事情發生了很多年以後,默蒼離又一次見到了欲星移那個時候他正安靜地坐在尚賢宮的長沙發上刷平板,那個沙發是他親自挑的,為此他十分滿意。

史艷文交給他的資料被他放在茶幾上,他並沒有去看——那上面的內容好像是關於幾個要加入“智者”的新人的,九界現在終於意識到這樣一個制衡機構存在的好處了——默蒼離知道,赤羽信之介那樣嚴謹的人肯定已經把資料上的人反反覆覆研究了很多遍,而還珠樓肯定也已經詳細地調查了他們的身份,確定沒有任何存在的問題。就算是溫皇沒有授意還珠樓那麽幹,為了他這個還珠樓樓主的安全,酆都月和鳳蝶肯定也已經私下去調查過了。

所以默蒼離並沒有去看那份報告,這個世界上有腦子的人簡直太少了,他沒有去感受他們的腦容量的興趣。

尚賢宮的門打開的時候先進來的是競日孤鳴,此時外面正是艷陽高照,這個夏天十分的炎熱,所以在競日終於走進有冷氣的房間以後發出了一聲如同起死回生般的嘆息。競日笑著說:“默蒼離,我把人帶了了。”

默蒼離儀僅是“嗯”了一聲,連頭也沒擡一下。

然後他就聽見一個很耳熟的聲音說道: “好久不見啦……鉅子。”

默蒼離終於擡起頭來——競日孤哼在門口,臉上掛著一個慣常的笑容,而站在他身後的,是封鱗非冕欲星移。

策天鳳最後一次見到欲星移,還是在多年前那次沖突的尾聲,他通過瞄準鏡狹長的視野看見了欲星移的側臉。他扣下了扳機,槍響在耳邊久久地回蕩。

於是這個人在他的註視之下慢慢地倒了下去嗎,鮮血流出未灑濕了他身下的地面。

“傷好得怎麽樣了? ”默蒼離安靜地問出第一句,這可不是什麽特別友好的開頭。

欲星移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微笑來。“托鉅子的福,還不錯,”他的語氣裏似乎沒有譏諷的意思,他頓了頓,說出了下一句話, “今天因為苗疆那邊有別的事情,所以老二來不了了,老五下午到……不過我覺得,以後老大和老七也不會想來。”

默蒼離這個時候真正明白了九界那邊找來的新人到底都是一群什麽人……他忽然覺得他還不如不知道。

他決定還是重新把註意轉回到消消樂那裏去,再也不要管這些糟心事,九界如果不在乎他們讓一群差點沒默蒼離弄死的人加入尚賢宮這邊,他自己當然也不會管。默蒼離漫不經心地說道: “有任務就通知他們,他們完全可以不過來——我不想讓他們來汙染尚賢宮的空氣。”

“哈, ”欲星移慢慢地笑了一聲, “過了這麽久,鉅子果然還是一點也沒變。”

默蒼離戳了消消樂上一個五顏六色的小動物一下,整個屏幕閃過各種莫名其妙的光效,等到屏幕上的東西被消除幹凈了,他才接著說: “師弟也是一樣毫無長進。”

但是欲星移抓住了那個關鍵詞,結果楞了一下:等一下——師弟?

要知道,從默蒼離成為鉅子以後,他就沒有叫過任何一個人師弟。所以這是什麽情況?這是示好吧……是示好吧?!

自家鉅子的心裏如同青春期的小姑娘一樣難以揣摩,欲星移簡直感覺有點心累,然後他就看見競日孤鳴興致勃勃地看著這邊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快吵幾句!快!我早就想罵這個家夥了”這樣一行字,而且還是五顏六色的華文彩雲字體。

欲星移微笑起來,有那麽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之後在這個地方的生活,可能也沒他想的那樣難熬。

——尤其是又過了很久很久,他竟然拍到了默蒼離的女裝照片以後,他覺得這種生活簡直是足夠歡樂了。

因為每個人都在變,也許在上官霓裳的事情之後,有一部分的策天鳳就被他埋葬了。有的東西在他的內心深處腐朽成白骨,而別人其實未曾知曉。

很難說默蒼離之後變成了什麽樣子,是更加冷酷無情,還是更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

09

走在漆黑一片的走廊裏,然後聽見有人一聲大喊“他們在那裏",緊接著所有的聲控燈都在這巨大的音量裏亮了起來,讓他們在一片光明之中無處遁形-這真的不是一種愉快的經歷。這種感受,北冥觴已經感受到了。

然後他清晰地聽見默蒼離暴了一聲粗口。

金光大學高冷的數學教授默蒼離,坐在尚賢宮裏用智商碾軋全世界的策天鳳,爆了一聲粗口……這個世界真是太可怕了。

……那是因為北冥觴沒想到默蒼離作為一個不擅長肉搏戰的戰五渣,在被人數比他們多了好幾倍的敵人圍了的情況下,那種崩潰的內心。

這是在三樓,看得出來對方的人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多,足可以在這個教學樓裏分成好幾組行動。現在他們和發現他們的那幾個人中間正好隔了一條走廊,那幾個人剛剛轉過頭來,北冥觴就感覺自己的胳膊被狠狠地扯了一把,默蒼離在他身邊沈聲說道: “快走!”

他反應過來了,一只手抓住飛淵的手腕,就開始往反方向狂棄,他們剛剛從走廊上轉彎,就聽見身後有子彈打在後面墻上的響亮聲音,但是他們還沒下到二樓,下面又迎面跑上來了三個人。

“他們怎麽有這麽多人? ! ”飛淵崩潰道。

那幾個人現在跑到了二樓和三樓之間的那個平臺上,北冥舫剛剛來得及把飛淵護在身後,就看見默蒼離直接從樓梯上面沖了下去——特別不符合他那種武力值偏低的形象地、狠狠地一下子撞在最前面的那一個敵人身上,扭著他的手臂把他咣當一聲撂倒在地上。

哨兵刀靈敏而迅疾地一擇,從那個人的頸間帶起一串血花來。北冥觴目瞪口呆。

——可是他也不想想,默蒼離的那個“武力值偏低”是跟誰比的。智者那邊可是有在黑道流傳了快二十年的傳奇暗殺故事的中心人物任飄渺;有秉承著“先把你打趴下再跟你講道理”的赤羽信之介;還有看上去特別病弱,但是近戰能力吊打苗疆軍長鐵嘯求衣無壓力的競日孤鳴,等等等等。

那邊第一個人剛剛倒下,默蒼離順勢往邊上一滾,一腳踢在第二個人的腳踝上面,那個人一下子沒掌握好平衡撲倒在地,默蒼離的膝蓋壓在他的肋間,一只手卡上了他的脖子。

但是在這個時候,最後一個人已經對著他的背影舉起了槍。“小心! ”北冥觴喊道。

——然後第三個人就直接倒了下去。

北冥觴看見上官霓裳面無表情地站在第三個人身後,手上的甩棍往邊上一甩就利落地扛在肩上。

“不錯。”默蒼離平靜地說道,就好像早知道霓裳會在後面似的。他的臉上濺了點血,手上的動作和那種平和的語氣完全不符,他幹脆利落地直接把刀刃推進了被他壓著的那個人的胸口。在那個人的掙紮停止之後,默蒼離淡定地站起來。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不過這時候三樓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他們幾個無聲的統過倒在地上的幾具軀體,繼續往樓下跑。但是他們剛到了二樓,就聽見了一聲槍響。

10

忘今焉死的那一天,默蒼離也在場。

“不得不說那是一種很好的方法。”當時凰後如同慣常的那樣站在樓頂俯視著那一切,長發在晚風中獵獵飛舞,默蒼離就站在她的身邊,他們看著地面上那些血色逐漸彌漫開來,還有那兩個年輕人的身影, “把這一切交給風中捉刀和道域的無情葬再怎麽說老大也是當今苗王的恩師,這樣可以直接避免智者與苗疆的沖突,對吧?”

那是黃昏十分,歸巢的鳥兒掠過他們的頭頂,最後隱沒在黑色的、幹枯的枝櫃之間。

天空被夕陽映的血紅,那種溫暖的顏色也給默蒼離的臉填了幾分神采,讓他看上去不再像是死人那般冰冷僵硬了。

默蒼離涼涼地看了凰後一眼,那個美艷的女人在他刀割一樣的目光之下顯得平靜而又坦然。他說: “顯然,你總是在用這種惡意揣摩我,老五。”

“也許現在只有冥醫還在認為,你依舊是一個好人。”凰後說道,這女人媚眼如絲,拋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默蒼離搖了搖頭。

“我不在乎。”他說道。

——他想,我也只有他一人。

11

槍響的瞬間上官霓裳覺得自己被猛地一拽,就直接倒在了一旁的地上。一個身體把她護在下面,她看見了默蒼離那雙如同無波的湖水一樣的眼睛,默蒼離的頭發從肩頭滑落下來,輕輕掃過地面,把她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

子彈乒乒乓乓地炸響。

上官霓裳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一點點抖,她說: "………默蒼離先生?”

“別動。”默蒼離安靜地說道。他能看見那一邊夢虬孫隨便給自己找了一個掩護,現下正狼狽地縮成一團;北冥觴把飛淵死死護在身後,臉色看上去有點發白。

不過他並不是很擔心。

默蒼離在心裏計算著時間,他忽然說道: “就快了。”

上官霓裳剛想皺著眉頭問一句什麽,就聽見了一種很熟悉的、輕微的爆炸聲-那是斷雲石爆開的聲音。忽然之間整個走廊都被淹沒在白色的煙霧裏, 白霧深處有人影閃動,槍口不斷閃出火光來。

默蒼離能看見煙霧深處還是有一個人沖過來,那個人竟然還是他認識的——名字他是記不清的,但是絕對是當年比鵬的一個得力手下——他顯然是沖著上官霓裳來的,看見默蒼離的時候竟然楞了一下,脫口而出道: "策天鳳? !"

然後他就沒能再發出什麽聲音了——因為緊接著一顆子彈從他背後穿過,在強大的穿透力之下在他的胸口轟出一個大洞穿出來,最後嵌進了墻裏。

然後欲星移舉著滄海珍瓏從煙霧之中走了出來,他說不定也是睡下以後才被人叫起來的,衣服穿得還算整齊,但是頭發整個披散著。現在那些錦緞一般的淺色的發和風衣黑色的衣角都隨著他走過來的動作在身後搖晃著,看上去很有幾分黑幫老大的氣勢。

默蒼離向著他挑起眉毛。

“雁王在那邊, ”欲星移自動回答道,他往後面濃重的煙霧裏指了指, “我是飛淵發短信叫來的。

北冥觴驚道: “飛淵你什麽時給師相發了短信? !"

飛淵回答的理直氣壯: “遇險了不應該給人發短信求助嗎?現在我哥哥又不在市裏! "

北冥觴:“……”好有道理我竟然沒想到。

這個時候那邊煙霧也快散開了,他們能看見手持戲槍的上官鴻信——帶著一種平靜的,冷酷至極的神情,擋在那些敵人和他的妹妹、還有他的老師之間。他頭發的那種紅在這個環境裏就好像淺色背景上面沁出來的血色,或者發絲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起來的時候如同飛鳥漸豐的羽翼。

他是策天鳳的第一個學生。

這個時候默蒼離站起來,這個時候上官霓裳才發現他背後被彈片劃傷了,正往下滴滴答答地淌著血。默蒼離十分平靜地安排道: “那麽這裏交給你和鴻信,我帶著他們幾個先走。”

欲星移無聲地點頭,他嘴角掛著點笑容,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特別開心。

他想,鉅子看上去還是十分淡然的樣子,但是臉上濺的那些血點還是讓他看上去有些……與平時不同。

——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

欲星移註視著他,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12

溫皇問道,那你就打算這樣過一輩子?

默蒼離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發冷,就好像是琉璃樹上那些琉璃堅硬而冰冷的顏色。“不然呢?”他反問道。

“你知道其實羽國的事情並不算完全解決吧, ”溫皇用一種稱得上是愉快的語氣說道, “如果比鵬的人真的知道你在什麽地方……你確定你一個人能保護冥醫嗎?”

“你想拿杏花威脅我。”默蒼離掃了他一眼,說出口的並不是一個問句。

畢竟他們心裏對這種現狀都是清楚明白的,他知道其實溫皇說的也是一個事實。

溫皇笑了起來: “不,其實只是你心裏也很清楚利弊而已,你知道我說的沒錯,咱們說話也不需要那樣兜圈子。或者,如果你答應我的提議的話,你還可以更好地保護他們。”

默蒼離註意到,他說的是“他們”

眼前這個黑發的男人站在朦朧的飛雪之間,眉宇之間是一種倦怠的慵懶。那個時候默蒼離還不知道關於鳳蝶的故事,因此只能看著他一個人沈浸於某種他人不可知的回憶之中。

當他終於知道那些故事以後,就知道他們其實並沒有什麽差別。

一再之後,默蒼離第一次知曉了有關於“智者”的那個計劃給予他們某種權力,去維護九界的平衡,或者是一給予他們某種權力,把某些人妥帖地放在心上,保護他們的安寧。

13

北冥觴註意到,默蒼離拐上了一條小街。這條街就在金光大學旁邊,但是是在是太過於狹窄,平時他很少會經過這裏。

“老師,我們要去哪裏? ”他忍不住問道。

“鴻信他們弄出那麽大的動靜,說不定很快警察就會來。”默蒼離安靜地說道,他的手指按著染血的肩膀,但是聲音依舊十分平穩, “先去一個地方避一避,等警車過去再讓杏花接咱們回去。

這條小街的街道兩旁裝飾著鐵藝的欄桿,上面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薔薇,成團的粉白色的花朵看上去就好像是夜空中的點點繁星。默蒼離拐進一扇同樣是鐵藝裝飾的小門,其他幾個人連忙跟上去。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院子,緊接著他們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家店一一也不知道這家店開得這樣隱蔽,會不會有顧客來,估計是不會的-店門口的招牌低調地懸著,幾乎被薔薇花枝遮得看不見,花枝深處掛著鳥籠,有著彩色羽毛的小鳥在籠子裏面蹦蹦跳跳,而招牌上面寫著幾個字: “夢幻泡影”

這幾個字是什麽意思北冥觴當然是不知道的,他們只能一頭霧水地跟著默蒼離往裏頭走。默蒼離用沒沾血的那只手推開了店門,那厚重的木門並沒有鎖,他們跨進去,可以看見那裏明顯是一家茶樓的裝修,而內中的一片黑暗裏站在一個人。

默蒼離安靜地說道: “就算是在這樣的時間,在你這裏坐坐,你應當也不會介意罷。”

他知道那些鳥兒在長大,它們飛上天空的時候發出如同海浪撲打沙灘一般的聲響。而他們這些更年長的——他,或者是面前站在黑暗裏的這個、背對著他的人-倒是在多年以後的今天兜轉轉回到原點。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而那個身穿白衣人慢慢地轉過身來——

正是一室茶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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