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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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似浮萍,心如荒草。

在葉修死了的這幾年,方銳感覺自己就是這麽渾渾噩噩的過來的,覺著人生麽,也實在沒多大意義,自以為看的透,自以為精明練達,自以為紅塵種種,也算是體味了。

直到葉久這小子出現。

方銳性子是有幾分大大咧咧,但是本質上來看,他卻是個心思細膩,心上多戳了好幾個眼的那種人。他覺得葉久像葉修,哪裏都像,於是一開始,他癡心妄想,他在心裏把葉久來了個偷梁換柱,他把那份他還未來得及交給葉修的情意,一股腦的往葉久身上倒。

日子久了,方銳就漸漸的摸出不對了。

這孩子與葉修的種種相似點,多的有些不大對頭,先是他那有些過於老辣的操作手法與戰術思維,這小孩多大?過了年才十六,打工才勉強算不上是童工,按這種技術,他八歲開始玩榮耀還差不多。

方銳就挑了個葉久不在的時候旁敲側擊的問了問顧昭,才知道他們家有閑錢買讀卡器和賬號卡不過這兩年的事,他哥那個時候還在住校,也沒怎麽聽說他游戲玩的好。

方銳的這點好奇,竟慢慢的沈澱成了期待。

越期待,便越覺得像。方銳一方面覺得自己有病,一方面覺得這病得又有些道理。

他那天晚上是喝了不少,但沒喝多,他靠在葉久身上,少年的身板有些單薄,但卻偏偏有些他熟悉的感覺,讓他極安心。方銳想,豁出去了,大不了給他留個酒品不好的死基佬印象,怕誰啊?

誰知道一番試探下來,他就是睡不著了。

他明明沒有承認什麽,但是方銳就是知道,這是葉修,沒跑了。

紛紛錯錯的各種情緒一時湧上心頭,最後又被方銳強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虛無。狂喜、震驚、無措,所有所有之後,竟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委屈來。

你還活著,卻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是不是覺得,只是不相幹,於是便也沒有必要說?方銳想不明白,但半夢半醒間,忽然也就覺得,糾結這種事實在沒有必要,他原本也就沒有什麽多的奢求,這樣便也是足夠了。

看慣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天人永隔,知道有太多將就的愛情與婚姻,有一份他自己知足的暗戀,一個正當好年華的心上人,還有什麽好抱憾的。

可大概原本這世間就沒有不透風的墻,包得住火的紙,葉修雖然遲鈍,於感情也非一竅不通,更奈何葉秋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自打那天晚上方銳無緣由的撒了那麽一通酒瘋,葉修便總是對方銳留了三分心思。

越看越覺得不對,在心裏勾勒出了個事情的前因後果,倒是把葉修自己嚇得一哆嗦。仔細想想便又安慰自己,他又不是什麽世間難得的俏佳人,或是自己自作多情,但是耐不住心中疑竇叢生,縱向旁敲側擊的說些什麽,偏偏方銳這幾天像是躲著他似的,葉修一想開口和他說話,就立刻逃也似的往旁邊走。

這反倒更讓葉修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他又沒得罪方銳什麽,為什麽發了頓酒瘋而已,就要躲著他?由於興欣的第一輪對手是挑戰賽冠軍,並不算太有實力的隊伍,興欣近幾天的訓練於是也就不怎麽緊張,方銳就更是沒影起來,葉修連續好幾天蹲他的點,楞是沒看到人影。

自從顧昭走了之後,葉修住的這間雙人房就剩了他自己,也沒什麽好顧忌的,這天夜裏實在睡不著,也依然沒逮著方銳,索性就爬起來打榮耀,反正無論什麽時候,在線人數都還是夠他虐一虐的。

他一邊打一邊支著耳朵聽響,他的房間離方銳的不遠,估摸著有個什麽聲音,應該也聽得見。差不多淩晨兩點鐘,熬夜專業戶葉修都感覺有些眼皮直打架,才聽到旁邊的方銳房間有開門的聲音。

葉修本來有些松散的神經一下子就繃緊了,他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跟方銳聊聊的,誰知道剛一拉開房間門,就聞到了一身的酒氣。

方銳正扶著門框,整個人跟沒骨頭似的靠在門邊上,眼睛對不準焦距,只好漫無目的的猶疑著。葉修登時什麽想法都沒了:“誒呦我的姑奶奶的,你這是又作什麽勁呢?”一邊嘆著氣,一邊半扶半抱的把方銳弄回了房間裏。

誰知道這貨還不老實,躺到床上還想起來,葉修摁倒了他幾次,他依然在床上努力撲騰的想坐起來。

“得得得,我算是服了你了祖宗,你到底想怎麽著?”方銳看了他一眼,掙紮著半坐起來,說:“我要找葉修。”

葉修微微一楞,問道:“你找他做什麽?”

“找他問個事兒。”說著就想站起來往外走,可還沒等站直就又栽回到了床上去。

“你想問他什麽事兒啊?”

方銳回過頭來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關你什麽事啊?我又不認識你。”

所以方銳大爺現在你到底處於一個什麽次元?得,現在是有什麽話都得憋著,葉修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合著每天回來這麽晚,是不知道上哪喝酒去了。

哪兒有那麽多離愁可以澆呢?

葉修不知為什麽有些煩躁,給方銳倒了杯水之後就有些漫無目的的在屋裏走,一眼掃到方銳的電腦的待機燈還亮著。

走的時候是有多匆忙啊。

葉修本來只是想著幫方銳關上電腦來著,誰知一打開竟是登陸界面,需要輸入密碼,他沒什麽窺伺別人隱私的興趣,也就是抱著玩笑的心情隨手把方銳的生日輸了進去。

不對。

葉修挑了挑眉。

他自從配了手機之後在方銳的強烈要求之下記住了他的手機號碼,於是又輸了一遍方銳的手機號碼。

竟然也不對。

其實這本來沒有什麽好驚訝的,畢竟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用這種方式設定密碼,但不知為什麽,葉修突然就很想試試另一串數字。

好像一旦不對,就可把他心裏那有些離譜的猜想抹掉似的。

19970529.

葉修在按下回車鍵之前閉上了眼睛,然後耳邊就傳來了windows系統那標志性的開機聲音。

葉修放在鍵盤上的手抖了抖。他想,他沒必要和方銳再談一談了,他的疑問……已經得到解答了。結果一睜眼睛,就受到了更大的驚嚇。

方銳的桌面是他自己。

一張很普通的生活照而已,想來也是,他這麽多年也沒幫聯盟照一些什麽宣傳照片。照片上他似乎正在打榮耀,又似乎感覺到這邊有人看他,臉微微側過來一點,嘴上還叼著根煙。

媽呀,這張車禍現場的臉。

可竟然有人願意擺在桌面上天天擺著看。這天下間,怕也只是方銳你瞎的這麽特別,葉修有些自嘲的想。

人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走,在這人世間一輩子所得來的功名利祿,金銀翠翹,最後還不是兩手握空拳的走,廣廈萬間,臥眠七尺,這麽一想,什麽奮鬥求索,竟都顯的毫無意義起來了。

所以人這一輩子,還是為了愛,走這一遭吧。

來的時候內心空空的來,走的時候卻能有那麽幾個惦記的人揣在心裏,墜的你瀟灑不起來。

卻也是情之所在。

葉修那一刻忽然覺得,他上輩子活的好像挺沒意思的。

心忽然就化成了一汪水。

【苦相思18】

方銳第二天是迷迷糊糊被人搖醒的。

“起床啦,先把自己收拾收拾,要不然一會你這種宿醉的模樣要是讓隊裏的小輩看見,就得被笑話死。醒酒茶我放在你手邊了,煮好的牛奶和烤好的小餅幹我放在桌子上,你先吃。”

方銳先是反映遲鈍的辨認了一下聲音,然後才如夢方醒的緩過神睜開眼睛,就看到正往桌子上放盤子。說來也奇怪,不知道葉久是葉修的時候,方銳只是覺得也就這孩子長得好看,但是自從知道了事實之後,方銳總是能從葉久身上看出那麽一點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來,搞得他臉紅耳熱的。

方銳立刻先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道:“是是,你說得有道理、有道理,我先去洗澡。”話雖然說完了,但是看著葉久還是沒有要動地方的意思,方銳顧不上想‘他怎麽知道我喝醉了’這種深刻的命題,只得先陪著笑臉,從衣櫃了翻出一條內褲先去洗澡。

外面有這麽一尊大神等著,方銳哪裏敢磨蹭,匆匆忙忙把自己囫圇個兒的涮了一通就連忙出來。一看葉久還是在外面等著,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又不好意思開口,只好先按葉久的要求先把醒酒茶喝了,然後老老實實開始吃飯。

餅幹和蛋糕都是剛烤出來的,加了他喜歡的藍莓醬,方銳就隨口問了一句:“在哪買的?咱們附近新開了蛋糕店?”葉久微微擡了擡眼,說:“是我烤的。”

“你知道我喜歡吃藍莓味的?”

話一出口方銳就後悔了,他自己心裏有鬼,難免過度敏感。可是葉久竟然也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他不說話,尷尬的氣氛讓方銳極其不適應,剛想說什麽,就聽到葉久說:

“你沒有什麽話,想跟我說嗎?”

他的眼神是探究的,甚至可以說是帶著一點點期待的。

沒有一個男人,能拒絕自己喜歡的人這樣的眼光。可是方銳只是目光閃了閃,就故作平靜的說:“誒?小久你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想要來坦白的嗎?快說快說,讓我聽聽。”

葉久朝著他笑了笑,說道:“那方銳大大是打定主意,要跟我打太極了?”

還沒等方銳說話,葉久就接了下一句,“你明明知道我是誰。”

方銳的牛奶杯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方銳有些茫然無措的看了看碎裂的杯子,眼神漫無目標的漂移了一會,最後強扯出一個微笑,“杯子碎了,我收拾收拾。”他想要彎下身子,卻被葉久按住了手。

“我都知道了,方銳。”

他都知道。

方銳心裏那塊委屈與憤怒的地方一下子炸開了,他幾乎可以算得上粗暴的甩開葉久的手,然後騰的一下子站了起來。他們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很近,這讓方銳的心一下子又像被揪了一把,於是他又順勢把葉久推遠了一點。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還來這裏說什麽呢?葉修,你覺得我是不是很可憐?你看著我在這一年裏的狀態現在看是不是就像在看小醜?你看我一個大男人為了你要死要活的很爽是嗎?你他媽是不是覺得我又惡心又賤?是不是啊?!”

“我沒有!你能不能不要在這裏妄自菲薄?”

方銳聳了聳肩膀,然後看著葉修說:“妄自菲薄?那葉修,你告訴我……你會愛我嗎?你會……有回應嗎?”

“你不會。”

“就好像是你今天給我送的早餐,你明明根本不喜歡我,但你卻記得我的喜好,連那麽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飲食口味都記得。可我知道,只要你想,你可以記得下任何一個人的,就好比當年你懂得我的立場,理解我的夢想,並不是因為我對你有什麽特別,而是因為你就是那麽樣一個人。睿智、聰明……而又溫柔。”

“所以我多可悲。我只是你生命中那麽一個平凡人而已,你對待我的方式也沒什麽不同,可是我就是愛上了你了。葉修,五年了,你告訴我……為什麽我還是一敗塗地?”方銳又坐回了椅子上,有些自嘲的看著葉修,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層水光。

其實他不想哭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一看到葉修,忽然就是覺得委屈。

就是委屈。我這麽愛你,為什麽你就是不能多喜歡我哪怕一點點呢?在愛情中來說,哪怕一方多麽心甘情願,多麽不圖回報,都是希望能有回應的,都是希望……哪怕有一點點……被另一個人所發現的。

葉修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愛是不可以辜負的,可在他那二十幾年的人生裏,沒有人對他說過愛,他覺得那是個蠻遙不可及的東西,而且只要在幸福的拐角處望那麽一眼,就已經將舊日的傷口一覽無餘。相愛太難,愛一個人太難。

可他現在突然明白,被愛……也是很難的。有個人那麽小心翼翼的把他的情感交到你的手上,告訴你,這是我的一個真心,我全都給你了。

你要怎麽說?

你說愛,這不行,人家是完完整整的一顆心,你憑什麽拿那麽一點換?你說不愛……可那怎麽行,他要是不接住那顆心,就啪嚓一下掉地下摔碎了啊。

任何感情,只要夠深,都是一把刀。它絞在你的心裏,只要你還活著,就痛著,而一痛,就自然會回憶起什麽。

他要怎麽辦呢。

誰來告訴他。他平生最不喜歡虧欠,別人給他一分好,恨不得還回去十分,可是……愛不行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麽不對的事,他自認無愧於天地,卻欠下了一屁股莫名其妙的情債,讓他無法坦坦蕩蕩的面對自己的心。

葉修走到方銳面前半跪下來,杯子的碎片紮的他膝蓋有些疼,但他沒在意,他問:“喜歡我……讓你這麽痛苦嗎?”要是痛苦的話,就別喜歡了。

我不值得。總會有更好的人出現,總會有更適合的人出現,總會有比現在的我更愛你的人出現。

“怎麽會呢……喜歡你……怎麽會讓我痛苦呢?我只是……”

情難自禁。他總是情難自禁。

世間多少癡兒女,情到深處無怨尤。

那些別人同情或感慨的所謂辜負,對於身在其中的人,不過是浪漫的蹉跎。

愛一個人,你就是不會痛的。哪怕你覺得難過,你覺得委屈,哪怕你有天大的憤怒與不甘,但那都是不痛的,一切的一切,湧上了舌尖,卻都竟成甘美。

方銳笑了笑,卻不小心把本來在眼眶裏的淚擠了出來。

他輕輕移開葉修放在他膝蓋上的手,“葉修,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麽。”

“是我心甘情願。”

或許以後真的會有那麽一個人,他比你好看,比你溫柔,比你會說話,比你會疼人,但那不是你。

我愛的是你。

只有你。

【苦相思19】

從表面上看,葉久和方銳的相處和以前沒有什麽不同,他們兩個依然每天無休止的插科打諢,互相拆臺。但是其實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有什麽本質的東西已經不相同了,一切不過是只是兩個人固執的粉飾太平。

常規賽第二輪是對霸圖,霸圖經過一個賽季的沈澱鋒芒更勝,而且這一次葉修並沒有出戰擂臺賽,導致興欣雖然贏了,但比分只定格在6比4。

記者招待會之前葉修去洗手間,剛剛好遇到了方銳,一時間兩個人居然都說不出什麽話,只能略微尷尬的對視。方銳有些緊張的撓了撓臉頰,“那個……膝蓋還疼嗎?”

“早都沒事了,你不用擔心。”說完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對他示意了一下門的方向,然後轉身離開。

方銳卻突然叫住了他。

“葉修,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你就不能……當做你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嗎?”

葉修覺得那是不能的。他們的從前是個什麽樣子呢?一個悄無聲息的暗戀,另一個毫不知曉的生活。

何苦。何苦那麽辛苦的壓抑自己,何苦那麽辛苦的裝糊塗。

葉修不忍心拒絕,卻也不忍心同意,兩難之下只得先推開門走了出去,就看到韓文清一臉呆滯的站在門口,眼神驚訝而山雨欲來。韓文清在葉修的心目中一直都是沈穩、有分寸的人,乍一見到他這種表情,葉修竟然有些怵得慌。

但韓文清只是眼神晦澀的看了他一眼,就扭頭走了。葉修也不知道他到底聽沒聽到他和方銳剛才的對話,也只得循著他的腳步追了過去。韓文清最後停在了吸煙區,什麽也沒說,只是手有些慌的從兜裏掏出一包煙來,但手卻抖得不像話,煙沒完全抽出來就掉到了地上。

韓文清也不去撿,只是站在原地,眉頭緊皺著,像是跟這根煙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盯著,要是這根煙有腿,葉修相信它一定會跑出八丈遠,立志再也不在韓文清面前出現。他看韓文清一直一動不動,只好走過去把那根煙撿起來,然後退到一邊。

韓文清深呼吸了一口氣,問他:“怎麽不拿給我?”

葉修訕笑:“掉地上了,應該臟了,扔了吧。”韓文清也就不再理他,低下頭又拽了幾次,才把一支煙又抽出來,手有些不穩的把它點起來,然後就蹲了下來,埋著頭不說話。

這樣的韓文清其實讓葉修有點害怕。他跟韓文清認識的早,又了解他,知道他其實是個有點色厲內荏的人,面相看著唬人,其實蠻好說話的,所以無論後來多少聯盟選手看著韓文清一皺眉頭就跑路,他也敢旁若無人的對著韓文清開嘴炮。

韓文清並不是一個喜歡沈默的人。

所以不說話的韓文清才會令葉修十分不安。

過了良久,韓文清兩根煙都抽完了,才擡起頭來問葉修:“方銳剛才為什麽叫你葉修?”

葉修知道這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在那一刻他的大腦幾乎飛快的運轉起來。葉修性格細膩,做事情習慣滴水不露,所以除了方銳那一條漏網之魚,身旁的人縱然懷疑也最終沒能找到什麽實質性的證據。他在一剎那間腦海裏閃過好幾種解釋的方案,最後卻又在他的打壓之下偃息旗鼓。

說又有什麽的呢?這是老韓,他們認識十幾年了,又有什麽不能說的呢?

“那個……就是字面意思唄。我就是葉修。正版的,如假包換。”他說話的時候還細細的看了一下韓文清的表情,卻發現韓文清依然只是埋頭吸煙,連個眼神都不給他。

這句話說完之後久久沒有回應。就在葉修準備再說什麽的時候,韓文清卻突然扔掉煙頭站起來,扭身把他按到了墻上,那一刻葉修都看得到韓文清眼底的風浪,卻又在驚濤之後慢慢歸於平靜,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底的幽深。

韓文清卻仍舊只是看著他,並不說話,良久,卻笑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葉修第一次看到韓文清笑。韓文清是個嚴肅的人,打小就是,從葉修的少年時期,韓文清就自帶生人勿近的buff,根本不怎麽笑,甚至是霸圖奪冠的時候,也是笑的帶了幾分矜持。

但這個笑不同,真的帶了幾分春風化雪的笑意,染上了眼角眉梢。

這個微笑一直保持著,葉修就呆楞著看著韓文清突然脫下他左手無名指的戒指,然後把它放在葉修的手心,“這是我這一輩子,最大的秘密了,今天我把它告訴你。看完了,扔掉就可以。”說完,就離開吸煙區,向記者招待會的方向走去。

葉修有些不明所以,他在手裏把玩了那個戒指一小會,把它翻轉過來,卻看到戒指的內側好像有什麽字,吸煙區的光太暗,他往外走了走,借著微弱的光才看清裏面的字。

葉修。

“我還沒結婚,但是我有喜歡的人了。”

“可是他死了。”

天啊。

韓文清在門外聽到方銳和葉久對話的時候,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但很快,他卻又能把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葉久與葉修的種種相像,這個時候也仿佛都有了解釋。

他幾乎是在看到葉久的一剎那就下意識地轉頭離開,他聽著後面的腳步聲,心亂如麻,最後手抖得連煙都拿不起來。

葉修啊,你懂你離開的時候我的心情嗎?

第十一賽季,他的狀態繼續下滑,卻連一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找不到,那些轟烈又快意的少年時光,那些陪伴他度過榮耀剛剛出現那段歲月,經歷聯盟初期那些坎坷的人,終於一個都不在了。

一個都不在了。

這剩下他一個人在這個舞臺上,唱著一場就算無數人叫好,卻再沒有人應和的戲。

實在是空虛。

你倒是走得瀟灑。

他聽到葉久承認他是葉修。那一刻,他的心裏仿佛有著快要漲潮的海,但是卻又透著詭異的平靜。他什麽也不想,連那些對葉修的愛戀都拋掉的一幹二凈,只剩下了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葉修活著。

他活著。

沒有什麽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他知道葉修不愛他,所以沒有什麽多說下去的必要,他不想在乎別人的甚至是葉修的眼光,韓文清只是想要是下一秒他死了,他也可以毫無遺憾的走。

他和葉修,本就是他一個人情太深,奈何緣太淺。

從吸煙區走出來的時候,強烈的光照的韓文清眼睛有點疼,於是就那麽猝不及防的流下淚來。

最美好的……不過失而覆得。

【苦相思20】

雖然已是暮夏,但是H市的天氣依舊悶熱,難得來一場大雨,倒是把多是人的心情澆的敞亮起來了。

韓文清也一樣。他就是覺得開心。

葉修活著。還能有比這件事更令他開心的事嗎?

正當他一個人想著心事的時候,卻意外的聽到了敲門聲,他本來以為是隊員們來請教,結果一打開門,就看到葉修落湯雞一樣的站在他面前。

葉修覺得自己最近實在是有點流年不利,比如說今天吧,他才出門沒走幾步就開始下大雨,還打不到車,硬是自己跑到了韓文清的酒店,真真是盛夏裏的透心涼。

一進門他自己還沒說什麽,韓文清就先拿了毛巾幫他擦頭發。他的動作很輕,剛剛好不會弄痛他,卻又擦得幹。

他突然發現韓文清是個很溫柔的人,也突然發現,認識了十幾年,他似乎依然不了解韓文清。在他的印象裏,韓文清一直都是果敢、堅強、勇往直前的,沒有什麽東西會束縛住他前進的腳步。

但是現在葉修知道,那是有的。

就是他自己。

這世界啊,從來都是看不見的心靈最忠貞,聽不到的情話最動人。葉修忽然不敢想象,若是他真的死了……會不會韓文清就真的帶著一個銀環,孤獨一人的走下去呢?

“你來……幹什麽?”韓文清問這話的時候心裏挺緊張的,他就算不斷的告訴自己,他既然敢告白,就不太在乎葉修的反應了。但是無論怎麽樣,葉修對他來說終究是不一樣的,他怕葉修生氣,他怕葉修討厭他。

所以葉修進門的時候韓文清還特地觀察了一下葉修的臉色,看著沒問題才敢說話。

葉修似乎是躊躇了一下,然後攤開一直緊緊攥著的手說:“我是來還給你東西的。”

那裏面的是韓文清的戒指,似乎是攥了太長時間,他的手心都有一點點紅。韓文清盯著戒指看了好一會,抿了抿嘴,又把它拿了起來,說道:“你確定……不丟掉它嗎?”

“我確定。”

韓文清似乎極淺的笑了一下,然後又把它戴到了左手無名指上。葉修看著他的動作,問道:“你也確定……不把它摘下來嗎?”

“這麽多年戴著,都習慣了,摘不下來了。”

有一種愛情,它不轟烈而溫情,它不熱烈而長久,因為早已經成為一種刻在身體裏的本能和習慣。

愛你是我的習慣。

葉修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或許有的人說,付出和感動是不能帶來愛情的。但是葉修想,就算感動帶不來愛情,但它起碼可以帶來一顆永遠忠於你的心。因為接受的一方覺得,就算你不接受他,你要是對不起他,就不是個東西。

葉修就是這麽覺得。他覺得自己真是個絕頂的人渣,在很多人中搖擺不定,始終躊躇不前。他的所有的克制與冷靜,被這些人全都轟成了渣。

不過因為都是多情種,易被無情累。

現在他不能給韓文清什麽答案的,就好像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一面都疼。但是恍惚間,葉修忽然想起,十多年前他們兩個第一次見面,那個時候還都是少年人,蘇沐橙還是那麽一只小小的蘿莉。

那個時候蘇沐秋剛走,他窮的叮當響,去機場接機的出租錢都掏不起,請客也只請得起樓下的大排檔。韓文清卻沒在意,卻沒吃多少,結賬的時候還搶著付了帳。

那個少年那麽一點點羞於出口的安慰,那麽一點點讓人柔軟的善意,讓葉修記住了很多年。那是他們都還小,都不知道未來的路上要經歷的坎坷和波折。

一切溫柔地像一場夢。在十幾年時光的磨礪下,依然在他腦海中清晰。

一轉眼,他們已經走過了這麽多年。仔細想想,他認識韓文清的時間……竟然已經比不認識他的時間長了,這種事情,想想就覺得溫暖。

有這麽一個人,陪著你走過了這麽久這麽久的日子。

他還愛你。

就算是顆石頭做的心,也早都捂熱了,更何況是葉修。

葉修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韓文清也沒有怎麽說話,只是安靜的送他到酒店門口看著他離開。

他記得他們的過往,而他知道他記得。

再次來到b市比賽,興欣還是訂了距離張佳樂的周邊店很近的那一家酒店。葉修也禁不住又想起來那天張佳樂略顯失態的表現,不由得心中暗自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要去看看張佳樂,實在不行,就把事情都跟他說開了。

他見不得張佳樂那樣脆弱的表情。葉修天生細膩,對聯盟裏的眾人,凡是稍微有些私交的,對對方的性格也能摸出個十之八九,更何況是他和張佳樂也算相識近十年,關系更是非同一般。

張佳樂這個人性子倔強,卻又有柔和的一面,有的時候有點燥,卻也能冷靜的很,人一打眼看上去是個軟和的,實際上卻又堅強得很。

所以張佳樂那天的表情,是真真正正的嚇到葉修了。

還沒等葉修去找張佳樂,張佳樂卻先找上了門來。

“張佳樂前輩?你怎麽來了?”

張佳樂的表情有些尷尬,又有些窘迫,最後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調侃:“怎麽,你很不歡迎我?”葉修連忙讓開身子讓張佳樂進了房間,“怎麽會,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張佳樂順手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我知道一家店的焦糖布丁和提拉米蘇做得很好吃,就順路給你買了兩個。”說著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葉修一眼,不自在的捏了捏耳垂,又有些欲蓋彌彰的解釋道:“我就是順路……”

葉修也是帶著三分了然的點了點頭:“嗯,謝謝了,希望張佳樂前輩的味覺比運氣靠譜些啊。”張佳樂也沒惱,只是眼神躲閃的看了他幾眼,然後說道:“幾個月前那件事……你別在意啊,我就是想起了點別的事,一時間有點激動,你別在意啊。”

“我沒事,你也不用太多想。”

張佳樂聽到了這個回答之後也沒顯得有多開心,只是又埋低了頭,問說:“我就是想問……你以前有專門練過簽名什麽的嗎?我看著……你的簽名挺像一個人的。”

葉修眼神也微微有些猶豫,最後說道:“是,我們專門練過簽名的。”

張佳樂這回把目光移回他的身上了。一字一頓的問:“你是專門……挑了字體來練的嗎?練的是誰的?”

葉修頓時有些語塞。張佳樂也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近他,又問了一次:“你能告訴我……你練得是誰的字嗎?”卻還沒等葉修說話,就又說:“你要是不說,也沒關系。我不逼你。”

我不逼你。我從不逼你。

有的時候,人與人的距離,就在一念之間,可天涯,也可咫尺。葉修腦海中忽然冒出第七個賽季季後賽之前的一段時間,他要過生日,那天剛好是嘉世和百花打比賽,比完賽之後張佳樂就來找葉修吃飯。

張佳樂特別豪氣的說要做東,葉修也毫不客氣的故意挑了一家特別貴的餐廳,反正是兩個人,吃不了多少東西,就當宰張佳樂一把。張佳樂破例要了三瓶啤酒,剛好卡在微醺卻又不算醉的狀態,那個時候張佳樂雙頰有點紅的對他說:“老葉,我跟你說,這個賽季我可是要拿冠軍的。”

何等的……意氣風發。

又想到他記憶裏最後與張佳樂碰面,張佳樂喝的有點多,在他的面前手舞足蹈的,“我去老葉你最後那一下實在是太酷炫了有沒有,你到底還跟我們藏了多少手啊,還這麽能打退役幹嘛……我跟你說,這是我……第一個冠軍!第一個!”說著還有點二的用手擺了個一,誰知道可能有點醉了,竟然直接擺出個二的手勢,搞的旁邊的人笑成一團,張佳樂轉過頭來拼命的解釋:“這不是二,這是耶,懂嗎?啊?”

何等的……轟烈快意。

但是他面前的這個張佳樂不一樣,他有些憂郁又有些憔悴,那些曾經在他臉上還算常見的笑容與偶爾的炸毛,似乎都正如歲月在他臉上的了無痕跡一般,一起消失了。

是因為我嗎?

我真的能這樣的改變你嗎?

我真的好到……值得你這樣愛我嗎?

葉修抓住了張佳樂的手腕。

“張佳樂。我可是真的很用心的練過簽名呢,從十五六年前我剛剛進聯盟的時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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