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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少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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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的病情加重了,顏昳不過休了九天回來,蕭先生就已經呼吸衰竭用上了人工呼吸機,只能轉動眼珠或是眨眼來傳達消息。

顏昳被面前的景象驚到了,其實他在腦外科還有重癥監護室也見過使用呼吸機的病人,但是那些病人都是無意識的,而非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飛速地流逝。

溫楚楚舉了板子,一張張的換,換到其中的一張時,蕭先生忽然連續眨了好幾下眼,溫楚楚立即明白了:“小顏,你把蕭先生翻過去,註意呼吸機的管子,我幫他檢查一下背部的皮膚!”

將蕭先生翻過去,可以看到他的肩胛骨下緣紅了一大片,那是因為受壓時間過長所致的。

溫楚楚忙拿了減壓墊給他用上,又在他身下塞了枕頭,又問他:“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蕭先生緩慢的轉動眼珠,繼而又眨了眨眼。

從病房裏出來之後,溫楚楚同顏昳說:“蕭先生的日子不多了。”

以前聽到這些心裏並不覺得有什麽值得感懷的,可是今日卻覺得格外難過,嗓子被玻璃渣塞住了一般,只要一張嘴,便是一口的血。

想到歐陽瑾還在院長辦公室裏述職,他什麽也顧不得了,和溫楚楚說了句他要出去一下,就急匆匆地下樓跑向行政樓。

醫院已有上百年的歷史,是前清時一名美國教會的醫學博士威廉姆所創辦的西醫院,是以醫院裏最老的一幢樓喚作威廉姆樓,也就是所謂的行政樓。

離院長辦公室越近,顏昳的腳步便放得越輕,畢竟不請自來,他的心還是有一點虛。

走到門口,他聽到方院長同歐陽瑾說:“做不了手術還能坐門診嘛!每個星期三早晨的神經外科專家門診你有沒有興趣?反正是坐著,病人和家屬也不會發現,我再給你配兩個男護,任你指揮。”

“院長——”

方院長打斷了他的話:“對了,我們醫院是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你一直都是在臨床上帶研究生,要不要試試去學校裏帶五年制臨床的外科學看看?反正現在授課都用PPT,也不用板書,我覺得你可以做的很好——屆時我會和大學聯系,每天只上三堂課,絕對不會讓你累到。”

歐陽瑾沈默了一會兒,繼而十分感激地道了謝謝。

“永遠都不要放棄,永遠都不要消沈,需要你的人還有很多。”方院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世界各地關於ALS的研究每天都在進行,歐陽,只有好好活下去,才能見到希望。”

歐陽瑾頷首:“嗯!”

顏昳在外面聽得雖然心疼,卻也明白院長的用意,他是讓歐陽瑾意識到即便生著病,也沒有人拋棄他,他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永遠不放棄自己。

他輕輕轉身,靜靜地離開這裏回到神經內科去。

所以晚上當歐陽瑾宣布自己要去醫科大學當老師和坐門診的事時,顏昳並不覺得驚訝或者疑惑,但似乎這樣反應又太過平靜,忙又驚呼一聲,問他:“你這樣身體吃得消嗎?”

“怎麽你現在反射弧這麽長?”歐陽瑾笑著夾了魚給他,“多吃點補補腦子啊!”

心理學說,身體的損傷或疾病可以直接或間接造成人的心理上的變化,也許會變得依賴性加強和自信心減弱,對自己的能力表示懷疑,對社會恐慌不安,也許會因為受病痛折磨而感到悲觀、失望,變得具有攻擊性,病態固執、抑郁、厭世、以至自殺等。

出去工作……也許對他也好。

顏昳默默地把魚肉吃下,又問歐陽瑾:“從什麽時候開始上班?”

“明天,正好是新學期的第一堂課,我帶臨床一班、二班和三班,是大課。”歐陽瑾微笑著問他,“你能把我送去學校嗎?我自己驅動輪椅進去,學校說要是遇到樓梯會有康覆專業的同學幫忙擡的。”

顏昳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問他:“那今晚要不要早點休息?”

“不了,我還要去備課呢,倒是你,照顧完病人還要照顧我,肯定累壞了吧,你先睡,我用手撐著能從輪椅上移到床上的。”

顏昳雖是應下了,卻一直端了板凳坐在歐陽瑾的後面靜靜地看著他做PPT,大氣不敢出一聲,只是默默地把杯子裏冷掉的水一次次的換成熱的。

次日一早,顏昳就爬起來協助歐陽瑾穿衣洗漱,吃過早飯後照例往他的口袋裏放了一顆糖,然後把他抱到副駕駛上去。

等到了醫科大學的門口,早有幾名康覆專業的男生在那裏候著,顏昳把折疊電動輪椅展開了拉好手剎,才把歐陽瑾從副駕駛上抱下來放到輪椅上再松開手剎,同那幾名男生萬分感激的說:“辛苦了!”

“不辛苦,也就在上下樓梯的時候擡一下嘛!”為首的那名男生笑道,“歐陽老師的課全在一樓,統共不過三四級樓梯,沒事的啦!”

顏昳這才放心的驅車前往醫院。

男生們一路和歐陽瑾說著笑話,領著他去了康達樓,他們學校大一一般上課都在博學樓和階梯教室,到了大二大三之後就開始在康達樓上課了,男生們擡起輪椅,還笑著:“歐陽老師怎麽這麽輕?要多吃點肉啊!”

歐陽瑾也是笑:“吃了也不長嘛!”

男生們嘻嘻哈哈的把他放下來,去了上課的教室,歐陽瑾驅動輪椅去了教師休息室拜托其他教師幫忙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忙驅動輪椅去了給臨床班上課的教室。

都是些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小姑娘,純凈如嫩綠的枝芽,更不會知道人間疾苦,看到一臺電動輪椅駛入教室,都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歐陽瑾的領口上別了一個小小的擴音器,他自我介紹著:“大家好,我是歐陽瑾,這學期由我來擔任大家的外科學講師。”

PPT已經翻到第一頁了,他卻並不急著講課:“……也許大家對我坐在輪椅上產生了一些疑問,我不是受傷,是得了一種俗稱叫作ALS的神經方面的疾病,今後不能負荷的會越來越多,希望大家能夠體諒。”

“搞什麽啊,喊個病人來講課。”臨床一班的團支書小聲的嘀咕著。

“先聽聽看他講的怎麽樣,我倒覺著他帶病過來上課挺不容易的,而且還願意把他的病說出來。”坐在他旁邊的班長制止住了團支書,偷偷在底下用手機搜索關於ALS的資料,揀重要的看了一些後又戳戳團支書,“算啦,別議論他了,人家沒多少日子能活了,聽他的課就當積德吧!”

他們只當聽課是積德,然而這枯燥無味的課上起來,卻被歐陽瑾講得異常生動,娓娓動人。

班級群裏已經熱鬧起來,一個署名為望月砂的女孩子首先花癡起來:“麻痹歐陽老師的眼睛好好看!老娘要溺死在星辰大海裏了!”

接著一個網名叫珊瑚的女孩子也附和道:“兔子屎你說的好對啊!歐陽老師的聲音也好好聽!長得也那麽好看!我好想給他洗衣服啊嗷嗷嗷!”

團支書非常郁悶地看著屏幕,在瞟了一眼斜對面自己的女朋友滿眼愛心地盯著臺上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不放,飛快的打了一行字發出去:“你還沒給我洗過衣服呢……”

他的網名是覆方,當初這情侶名還是女朋友提議的,什麽“覆方草珊瑚”啦,“造血幹細胞”啦,又適合情侶又適合學醫的,沒想到這麽快女朋友就變節了,他這條消息才發出去,就發現女朋友的網名改成歐陽老師全球後援隊了。

團支書又氣又恨,把網絡上查到的關於ALS的資料截屏發到了群裏去,特地還把“從出現癥狀開始,平均壽命在2到5年之間”一句話用紅線標出來了,又放了話到群裏去:“一個快死的殘廢有什麽好花癡的?”

這句話發出來群裏立即就炸了,女孩子們齊了心的來譴責團支書,嚇得團支書立馬把數據連接給關了,但是心虛地望向女朋友的方向,還是能看到女朋友淩厲如刀子的目光。

因為是歐陽瑾第一日去醫科大學教書,到底是重病之人,說顏昳放心那都是假的,他魂不守舍的跟著溫楚楚給病人掛上了水之後就再也忍不住,托陸明幫忙向護士長又請了一天的假後就直奔醫科大學。

他拉了學生就問臨床一二三班在哪幢樓上課,千恩萬謝的,又急匆匆去康達樓裏挨個教室在門口張望。

歐陽瑾正在給學生們說水電解質失調,看到顏昳先是在前門張望了下,又躡手躡腳地從後門進來,坐到最後面的一個位子上,明明心頭一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甚至表情更嚴肅了些:“這是那個班的同學遲到這麽久?今天的課都要上完了才過來?三個班的班長看看他是誰——就那個坐在後門口準備隨時跑的。”

三個班的班長齊齊回過頭去,都表示這個不請自來的家夥不是自己班的,這個黑鍋是絕對不願意背的。

“哦?”歐陽瑾朝著顏昳的方向微微笑著,“那我只好點名啰!”

過往的經歷讓顏昳深刻的認識到做戲要做全套,於是一直垂著頭,一副苦恨深仇的樣子,好像真是一個因為遲到被老師逮到的學生,差點沒痛哭流涕的說老師我再也不熬夜打網絡游戲了!

大學裏一點名那就是最要緊的事,每次都能發現有大量的逃課分子,為了大家的幸福和健康,臨床一班的班長果斷扛下一切,咬牙切齒的說:“老師他是我們班的。”

“那——”一個那字被他拖的百折千回,歐陽瑾意味深長的笑著,有些狡黠,狡黠如狐,還是修煉了上千載的狐王那種,“他叫什麽名字?”

臨床一班的班長再一咬牙,急中生智:“你猜!”

“我猜?”歐陽瑾噙著笑。

看著焦頭爛額的臨床一班班長,顏昳也急得要緊,他生怕這個臨床班長會冒出“張全蛋”或是“趙鐵柱”這樣的名字,要真是這樣他的名聲就真的臭掉了!

“不不不,他叫李猜,我是南京人,說話n l不分,你可以說我長得醜,但是你不能要我說劉奶奶找牛奶奶買榴蓮牛奶!”臨床一班的班長一口氣說了許多,臉都漲紅了,特別是最後一句話還說成了“劉奶奶找流奶奶買榴蓮流奶”。

在場的所有人都默默的在心裏為機智的臨床一班班長鼓掌。

“那麽李猜同學,你說一下代謝性酸中毒是哪些原因導致的吧!”歐陽老師笑得溫文爾雅。

果然又是這一招!

一點都不好玩啊餵!有沒有一點新意啊!

但只要歐陽瑾開心,他出些醜又怎麽樣呢?這樣想著,顏昳微笑著站起來,只是還沒開口,下課鈴就響了起來。

天大地大,下課最大,要是第一天就拖堂的話未免也太厚顏無恥了,但是歐陽老師的臉皮向來厚得很,所以可恥地拖了堂:“李猜同學回答完了再下課吧!”

“呃……出現代謝性酸中毒的原因一般有三種,一是體內產酸過多,二是碳酸氫根丟失過多,三是酸性物質的代謝障礙……比較常見的有糖尿病酮癥酸中毒啦,乙醇性酮癥酸中毒啦,肝硬化乳酸性酸中毒啦——”顏昳怯生生地問,“歐陽老師您看——”

“下課吧。”歐陽老師終於心滿意足,“但是李猜同學跟我來一下,我要給你單獨輔導今天講課的內容。”

同學們都散了場,顏昳顛顛地跑去前面,笑嘻嘻的迎上去,把兩只手都搭在他的手上蹲在輪椅前面:“歐陽老師你好啊!歐陽老師我今天看你特別帥!”

歐陽瑾白了他一眼:“你來幹嘛?班不上了?”

“我不放心你……和護士長請了假。”顏昳把兩只手都搭在歐陽瑾的手上,蹲在輪椅前面,“……我怕別人欺負你。”

“都是我欺負別人,怕什麽?”歐陽瑾笑著,“倒是你突然跑過來,我都緊張死了。”

緊張尼妹啊!還把他叫起來回答問題呢!

已經是早上十點多了,歐陽瑾用左手握住了的顏昳的:“我們去食堂吃個早中飯吧。”

顏昳忙推著他去了食堂。

食堂裏並不像微博上其他那些高校有著青菜炒橘子,月餅炒辣椒,還有大蘑菇炒小蘑菇之類的黑暗料理,都是些用大鍋炒的家常菜罷了。

顏昳打了些容易咀嚼的菜回去了,放到歐陽瑾的面前,為了不讓他觸景生情,自己和他的菜都是一樣的。

歐陽瑾默不作聲的吃著,過了半天,問他:“你覺不覺得我特別自私?因為有病……所以一直拖著你。”

“我巴不得被你拖一輩子呢!”顏昳用勺子盛了一勺蒸蛋到他的飯碗裏,“你慢一點吃,別噎著。”

過了一會兒,顏昳又小心翼翼的問:“阿瑾,你聽說過腫瘤外科唐醫生和他病人的故事嗎?”

歐陽瑾自然是聽過的,唐醫生在輪轉的時候和他的病人相愛卻無法相守,甚至連最後一面也沒能見到,也不知他現在是否已經真的走出來。

顏昳是在腫瘤外科實習的時候聽說了這個故事的,那時他還小,只是覺得世事無常天意弄人,現在他卻覺得,要是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卻不在歐陽瑾的面前,那麽怕是這一生一世都要在遺憾中度過。

就如同年少的時候看的小說一般,說相愛的兩人有一方患了絕癥,那一方害怕自己拖累對方,害怕自己害對方傷心難過,於是故意做了許多傷人的事,說了許多傷人的話讓另一方心死,自己再偷偷躲起來死掉,另一方在多年以後終於得知真相,而斯人已逝,只留下無限的悔恨與追思。

彼時也曾為這樣的愛情動容,為著患病的那一方而落淚,為著不知情的另一方而嘆息,可是現在身在絕境中回想起來,卻覺得那樣分明是最大的殘忍。

既然已經時日無多,既然已經終將離別,那麽更應該努力的相守每一分每一秒才對,也許只有這樣,將來到離別的那一天之後——才能少一點遺憾。

“餘下來的日子,我們好好的過吧,我一刻也不要和你分離。”顏昳殷殷地看著他。

歐陽瑾也靜靜地看著顏昳,這個千方百計討自己喜歡,隨便被自己怎麽蹂│躪也沒有怨言的男孩子,有些恍惚的想,究竟是什麽時候……自己開始漸漸喜歡上他的呢?是從他強迫了他要了自己那夜開始的?是從他到幾松瓦把自己抓回來開始的?還是從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自己開始的?

他有些愧疚自己從前沒有好好待他,又有些難過隨著病情的進展,自己怕是會越來越拖累他,但是看著顏昳懇切的笑容,歐陽瑾異常乖巧而鄭重地同他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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