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〇二.新月曲如眉(下)

關燈
“惡賊……曲清商……!”

雲隨風咬牙開口,握緊嗡嗡震鳴的長劍,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

他雖下山不久,卻早已聽聞此人名號——惡名昭彰的“鴆羽公子”,雖出身萬花谷,卻無半點醫者仁心。遍身奇毒不計其數,所犯罪行罄竹難書。傳聞其嗜好活剖,又常在俘虜身上試藥,手段殘忍詭譎,遇害的人死相千奇百怪,往往死無全屍。

除此之外,曲清商殺人毫無章法,亦無動機,純粹任性而為。是以他雖看起來文文弱弱,卻連惡人谷中的同伴都不敢輕易招引,生怕哪句話說錯便不小心惹上這尊煞神。

“中了清商的毒,能站起來的人可不算多,”似是沒有看到雲隨風眼中的鄙夷與憎恨,曲清商只是饒有興趣地屈起手指,點了點嘴唇,“只是,妄動傷身,小郎君——”

話未說完,曲清商猛地向後疾掠。長劍錚然出鞘,一道無形的劍氣劃斷了他肩前垂散的幾根青絲。

淡淡的霜色自雲隨風的腳下鋪展開來,無形無質的寒意夾裹著凜凜殺氣,將二人圍繞其中。曲清商眉梢輕挑,步子卻是一頓,仿佛有看不見的繩索捆住了他的腳踝——純陽太極,天地歸真,可使悟道者身輕如燕,令敵人寸步難行。

“……還是莫要逞強的好。”曲清商面不改色,一面悠悠地繼續說話,一面擡起沈重的步伐,慢慢退至太極之外。

即便不用對方提醒,雲隨風也知曉,倘若強行壓制毒性的時間太久,必會損害經脈。此戰只能速戰速決,雲隨風眼神微凝,顫抖地擡起發軟的右手,毫不猶豫地執劍往自己的左臂上刺去!

鮮血與極痛為他凝聚了片刻的清醒,雲隨風當即揮劍指敵。紫霞功渾厚清冷的內勁灌入長劍,兩儀相生,循環不息。他高舉長劍旋身一刺,兩儀之氣化作淩厲風刃,直逼敵人胸前要穴。

曲清商微微側身,似是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這招毫不容情的進攻,電光石火間,袖中的判官筆悄然滑至掌中。墨色蕩漾,兩道無形的氣勁於空中相撞,居然隱隱是金石之聲!

還未待他有片刻喘息,雲隨風的下一招已然追至,橫截的劍氣在半空四散為星,罩住了曲清商的幾處退路。零星劍氣看似力道輕微,卻處處刁鉆,只逼得對方連連後撤。

一滴冷汗從雲隨風的額頭滑落,他卻沒有擦去的空閑。曲清商看起來狼狽,腳下步法卻一絲不亂——甚至面對這連番進攻,他始終只以左手應對,藏在大袖之中的右手依舊負於身後。

這般悠閑的姿態,顯然是只守不攻的拖延之舉,只待雲隨風身上的“佳期誤”之毒盡數發作。腳下的太極之陣不過十尺,曲清商連連後撤,不過是為了將他逼出庇護——而雲隨風也確實別無選擇,真是好一出以逸待勞之法。

“小郎君怎就這樣不聽勸呢?”

曲清商似是遺憾之至地搖了搖頭,聲音裏七分調笑三分譏誚,一道氣勁故意偏了幾分,便將雲隨風頭頂束著的發冠打落在地。這是明顯的挑逗之舉,雲隨風卻連眉梢都沒挑一下,任憑漆黑長發散了一背。曲清商似覺無趣,輕哼了一聲。他身上那襲緋色的長裙在打鬥中撕裂了一道,便露出半截修長的大腿。雪白的赤足踏在石制的地板上,腳尖忽的一勾,揚起地上的半面紗幕,擲向半空。

因為中毒,雲隨風的視線一片模糊,隔著薄霧般的輕紗,他幾乎什麽都看不清楚——唯獨曲清商臉上的笑意格外清晰,灼灼地刺進他的雙目。

寒光乍現,飄飛的紗幕被人從對面一斬為二。曲清商眼光微微一閃,對方果然如己所料,孤註一擲地舍棄太極的屏護,一個躡雲逐月朝這旁追來。判官筆在手中隨意打了幾個旋,曲清商氣定神閑,以春泥護花的氣勁顧護周身,只待獵物自投羅網。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破幕而來的並非那白衣的身影,而是一道漆黑的勁風!

“鏗”的一聲,一個三尺長的黑影斜斜地插在距離他身前半尺的地面上。曲清商定睛看去,那物竟是雲隨風方才一直握在左手的劍鞘,鞘尖方形,卻在石砌的高臺地面釘進三寸有餘。

中了毒還有如此能為,真不愧是出師三月便名滿江湖的少年英才……曲清商心有餘悸地撤了幾步,又驚覺腳步滯澀,雙腿重逾千斤。

以斜插於地的劍鞘為中心,十尺之內劍氣縱橫,將曲清商牢牢地鎖在中央,正是嶄新的太極之氣!

便是在他這錯愕的一瞬,雲隨風足尖輕點,只見白刃如虹,直刺曲清商的心口!

曲清商擰身仰面,鋒利的薄刃割裂了他的前襟。劍意寒如冰雪,撲面而至,刺入肌膚,涼得發痛。

他在這難得命懸一線的剎那瞥見了雲隨風的眼神——堅毅而純粹,就連中毒帶來的陰翳與不斷淌下的汗珠,都無法蒙蔽那雙黑瞳中透徹的光采。

持正不阿,嫉惡如仇。

“雲、隨、風……”

曲清商第一次念出他的名,一字一頓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嚼著誰的血肉。

天縱英才,少年揚名,有著冰雪似的性子,卻堅守著近乎可笑的正義。踏在一條與他截然相反的道路上,像是光明之中的另一個自己。

一股熾熱的快意湧遍全身,曲清商不可抑制地笑出聲來。

明明是厭惡到極處,卻偏生生出中莫名的吸引來。他要弄臟他、踐踏他,看他堅信的黑與白不再分明,橫亙的鴻溝皆被屍骨填平。他恨不能將他從雲端擲下,狠狠地踩進汙泥之中,看他徒勞掙紮,愈陷愈深,直至沒頂。

一聲銳響,卻是曲清商以左手的判官筆截住了雲隨風的長劍。二人各自加力,又倏然分開,各自後撤一步。雲隨風的劍術精湛簡潔,沒有絲毫花哨與贅餘,只為制敵。短兵相接之間,曲清商引以為傲的毒物竟無暇使出,他再也不敢大意,揮筆潑墨,翠葉紛飛,一時間戰得難解難分。

高臺四周的紗幕被渾厚的內力席卷而起,又在肆虐的劍風下碎裂成縷。曲清商且戰且退,一步步地被逼至高臺角落。眼見退無可退,他忽的低叱一聲,揚起雙手,緋色大袖如練當空,竟是舍棄了所有防禦,以胸膛直接迎向雲隨風的劍鋒!

一蓬同樣緋色的煙霧自他袖中騰起,像是打翻在水中的一盒胭脂,絲絲縷縷地蕩開在被劍氣斬碎的空氣當中。馥郁的香氣迎面而來,雲隨風雖在剎那間屏住了呼吸,卻仍感到胸口一陣刺痛。他舊毒未清,內力被制,早已經感覺力不從心,此刻又被這毒霧所激,喉間頓時一陣腥甜。

趁此機會,曲清商欺身逼上,鐘林毓秀與蘭摧玉折的招數帶起一陣勁風。雲隨風無力躲閃,橫劍封在自己胸前。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卻還是運起最後一點斷續的內力,左手二指抹過劍脊,右手猛然揮出!

劍氣噴薄,寒若霜雪的劍光亮得刺眼。曲清商被他硬生生推後了半尺,長風亂雲之中,是迎面刺來、至罡至烈的一劍!

他擡起眼,看到雲隨風手中的長劍上光芒流溢,明如天上月;那雙黑瞳帶著至純的殺意,亮若晨間星。

——那一瞬間曲清商甚至相信,自己必定會死在這樣的一劍之下。

劍尖撕裂衣料,斬斷青絲,直直地沒入臺柱。迸濺的石屑中,利刃刺透衣領,距離曲清商的脖頸不過一寸。

短促地吐出在方才那一刻窒住的氣息,曲清商的臉上慢慢地重浮笑意。

他的獵物,終於撐不下去了。

毒性趁著運功的間隙蔓延全身,雲隨風已經看不清東西,他知道自己本應絕殺的一劍偏得離譜,卻連抽劍的力氣都提不起來。手指不聽使喚,他亦感受不到左臂的傷口,只覺得無盡的寒冷與困倦。

曲清商擡手,執起雲隨風一縷散落的長發,湊在唇邊輕輕一吻。白衣的道子再也支撐不住,頹然摔倒在地,那縷黑發便像流水一般從他的指間溜走了。漫天的碎紗打著旋飄落,高臺上好像下了一場新雪。

俯身將人橫抱起來,曲清商低頭看著道士的面孔。雲隨風此時頭腦一片混沌,卻未完全失去意識,也正強撐著在看他。因為失血過多、又受了內傷,他的臉色一片蒼白,眉峰亦緊緊蹙著,唇邊滲出些許血色,卻依舊是堅毅清冷的一張臉。

曲清商俯下身,用舌尖舔了舔對方的唇角。雲隨風扭頭想躲,身體卻是動彈不得。寒冷和眩暈正一分一分抽去僅存的意識,他終於墜入了那片黑暗的深淵。

“呵……”曲清商滿意地擡頭,臉上明明掛著笑,眼中反而盡是戾氣。唇齒之間是再熟悉不過的腥鹹,卻滲著絲絲縷縷的冰雪香味兒。

——這是他有生以來捉到的,最美味的獵物。

身披緋色長裙的男子一手扛著昏迷不醒的白衣人,一手撥了撥鬢邊那綹被劍削斷的頭發,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下高臺。青樓的鴇母從門後跑出來,不見了在客人面前八面玲瓏的笑臉,撲通一聲跪在曲清商的面前,不住地打顫。

曲清商並不看她,只從袖中掏出一個荷包來擲了過去:“浸在烈酒之中化開,每屋一碟以香點燃,可解你全樓的‘夢浮生’之毒。”

“謝……多謝鴆羽公子大恩大德!”鴇母連忙叩頭,見曲清商擡腳要走,咬了咬牙,道,“公子先前所言,事成之後必有重謝,如今——”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眼瞪得溜圓,喉中赫赫有聲,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方才還被曲清商拿在指間把玩的判官筆,不知何時已不偏不倚地插在她的胸口。大片暗紅的血色湮開在錦繡牡丹的紋樣上,豐腴的身軀像團死肉般轟然倒地。曲清商輕輕一嘆:“全樓一百五十二條人命,莫非還抵不過這雕梁畫棟與七重紗幕?”

沒有人能回答他,淫靡的歌舞聲早已停歇,天井裏如同死一般的寂靜。曲清商慢慢往外走去,赤足上沾了血,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踩出一溜粘膩的印子,再被緋色的裙擺掃得模糊,仿佛一步一紅蓮的修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