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晏幾乎是哭著跑回宿舍的。

花晏平時為人低調，雖然有時太過沈默會給人高冷的感覺，但不至於如此得罪人。到現在，他都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麽開罪了這尊大佛。但是，在眾人面前被人戳著脊梁骨說話，沖出教室的時候周圍議論紛紛的聲音，都讓他覺得羞愧的想要死掉。

現在是上課時間，校園裏走動的人並不多，但花晏此刻失態的樣子，還是引起了路過人的註意。此刻，路人質疑的目光讓花晏覺得萬分刺眼。原本並無惡意的目光，在花晏看來變成了□□裸的鄙夷。

花晏就這樣毫無方向的跑著，直到自己累了跑不動了才停下腳步，卻看見自己正站在一座石橋上的正中央。

這座石橋叫做“仙子橋”，因為橋下流過的河叫做“仙子河”。這條河是美院一大景點，橋的一頭是郁郁蔥蔥的小樹林，樹林中有幾棵鶴立雞群的參天大樹。另一頭是一座頗具特色的建築物，是美院學生寫生最喜歡來的地方之一。

這條河象征著“純潔的愛”，還有一個美麗的愛情傳說。

傳說中，仙界有一位貌美的仙子無意中落入凡間，被凡人所救，以身相許，與凡人有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然而，凡人壽命有限，凡人的一生對於仙子來說不過轉瞬即逝。凡人逝去後，仙子不願回到仙界，便追尋凡人的轉世。但是，當仙子終於尋到這個凡人轉世的時候，這個凡人因為喝下了孟婆湯，早已不記得他了，並且，娶妻生子生活美滿。

仙子不忍心破壞凡人美滿的生活，就躲在凡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凝望著凡人。可越是凝望，仙子越抑制不住滿腔的相思苦，於是開始落淚，眼淚一直流到凡人壽終正寢，仙子才動身繼續尋找凡人的轉世。可天意弄人，仙子每次尋到凡人轉世的時候，都晚了那麽一步，只能躲在暗處，流著眼淚看著凡人過完這每一生每一世。

就這樣，仙子為了這個凡人哭了九十九世，流了將近千年的眼淚，終於在凡人第一百次轉世的時候，哭瞎了眼睛，再也流不出眼淚了。他不再看得見，也就無法繼續尋找凡人的轉世，只能落寞的坐在原地。而這將近千年的眼淚，卻在仙子的身邊匯聚成了一條小河，流向了遠方。

凡人第一百次轉世托生的地方，恰好就是這小河的下游。凡人及冠那天，無意中走到了小河邊，忽覺口渴，便在河中舀了一捧水喝了。然後，凡人靈光一現，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朝著小河的上游拼命的跑了過去，就看到那個仙子絕望中準備毀了自己的元神灰飛煙滅。

最後一刻，凡人抱住了仙子，阻止了仙子自我毀滅的行為。一凡一仙的愛情終於感動了上蒼。仙子的眼睛恢覆了光明，脫去了仙胎變成了凡人，兩個人雖然沒有永恒的生命，卻每一生每一世都白頭偕老。

這個傳說是謝苗講給花晏聽的，本來是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從謝苗的嘴巴裏講出來，就變成了這樣：“花晏啊，你知道為什麽美院盛產帥哥和帥哥的愛情故事？就因為這條河呀！那個仙子和那個凡人可都是帥哥呢！鼻祖啊！”

於是，這座“天使橋”，就成為美院的情侶們，尤其是同性情侶最喜歡一起攜手走過的橋了。

然而此時此刻此景，花晏卻只能感覺到莫名的諷刺。

有純潔嗎？剛剛有人當眾指責自己是在夜總會賣的□□，還哪裏來的純潔呢？那有愛嗎？不是已經被歐陽燁拋棄了嗎，還哪裏有愛呢？是不是連歐陽燁都覺得他太不純潔，太下賤，才不願意把他留在身邊呢？

今天動靜鬧的那麽大，明天，也許不用明天，全校的人都會知道自己不光彩的過去了吧？以後，美院還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嗎？歐陽燁拋棄他之後，美院是唯一一個讓他覺得生活還有意義的地方，如果連在美院都無法容身的話，他還能去哪裏呢？

花晏擦幹了眼淚，安靜的趴伏在天使橋一側粗大的石欄桿上，凝視著自己在河水中的倒影。既然是象征“純潔的愛”，水中的那個自己是不是能夠得到幸福呢，或者，自己跳下去就能夠幸福？花晏想要靠近水中的倒影，不覺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橋欄。

“花晏，別跳！”一個突兀又尖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把花晏嚇了一跳，身體顫抖了一下，差點翻到橋底下去。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服，巨大的拉力硬生生中和了翻下橋的重力。這一來一回害的花晏心臟差點從嗓子裏跳出來。他站住身體之後，看到拽住他的那只手是陸海的。而此刻，陸海的表情無比陰沈。

“就這麽大點事，就想不開想要跳下去嗎？”陸海的聲音充滿了怒意。

“我沒有……”花晏真真是冤枉！要不是陸海那一嗓子，自己怎麽可能差點掉下去！

“只是被人侮辱了兩句，這樣的心理承受能力，如果換一個惡劣的環境，你怎麽活？”陸海根本不聽花晏解釋。

“我真的沒有，是被你……”陸海雖然為人冷酷，但對待花晏一向親和，花晏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陸海。

“要是換一個地方，你的上級不管說你什麽，你都得受著。不管你多麽努力，做的多麽優秀，他都會罵你蠢的跟豬一樣，你怎麽辦？你的對手會用最難聽最下流的話罵你，就為了讓你分心找出你的破綻，你怎麽辦？他們巴不得多死幾個人，那你呢？不用他們動手，就自己跳河？”

“哪……哪有這樣的地方？武俠電視劇嗎？”花晏聽到陸海這一番奇怪的言論，也忘記解釋了，只歪著腦袋的問道。

這個問題問的陸海一楞，他苦笑了兩聲，沒說話。

花晏瞅準了陸海沈默的時機，解釋道：“陸海，我真的沒有想跳下去。我承認我確實心情不好，所以也沒看路，就跑到這裏來了。剛才只是看河裏自己的倒影，你突然叫我，嚇了我一跳，才……”

陸海一挑眉，不置可否。花晏有些心虛的低下頭，小聲重覆了一句：“真的是在看倒影……”

陸海又沈默了半天，才緩緩說道：“對不起，花晏，剛才是我太急，嚇到你了吧？我就是看到你那個狀態跑出教室，又跑到這麽一個地方。程書這個人實在是太無恥了！為了一封情書，這麽造你的謠！”

花晏沒有註意到“情書”二字，他腦海裏全都是“造謠”。可是，程書說的卻句句屬實。

“陸海，程書說的都是事實，沒有造謠。”花晏說的很慢，明顯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花晏一邊說著一邊註意著陸海的表情。

陸海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鄙夷，甚至，連驚訝都沒有。他仿佛很早就知道事實似的，聽到花晏的話，只是平平淡淡的回答道：“事實或者造謠，都是程書的錯，是他無恥，你沒有任何不對。誰沒有點不願意別人知道的過去呢？走吧，我們回宿舍！”

鬧了這一出烏龍的跳河，又被陸海連訓斥加安慰了這麽多句，花晏冷靜下來了不少。可心情還是郁郁的，也在擔心事情一旦傳出去，他該如何面對外界的目光，跟在陸海的身後，依然覺得擦肩而過的路人看著他的眼神很不友善。

只上了一節思修課就跑出了教室，現在才不到九點半。花晏表露出明顯的疲憊，被陸海看在眼裏。正好上午後兩節沒有課，陸海就半哄半逼的，終於把花晏勸到了床上補個覺。

陸海在花晏的床邊坐了十來分鐘，看到花晏差不多睡熟了，恬靜的睡臉滿是淚痕，陸海無奈的嘆了口氣。

他放輕動作，把桌面上的手機放進了口袋裏，躡手躡腳的踱到了宿舍門口。打開宿舍門之後，他又不放心把花晏一個人留在宿舍裏。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陸海又重新關上了宿舍門，轉身進了洗手間，小心翼翼的把洗手間的門上了鎖，才掏出手機，打開了通訊錄。陸海的通訊錄裏，花晏的名字排在第二個，第一個只有號碼沒有姓名。陸海點進沒有姓名的那個號碼，撥了出去。

花晏有心事，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始終睡不踏實，一直做著夢。夢到程書在巨大的廣場中央，當著廣場上成千上萬的人罵他“出來賣的下賤東西”，程書一邊罵一邊笑的張狂，笑著笑著，那張笑臉就變成了歐陽燁，歐陽燁保持著張狂的笑臉對他說道：“你都被人睡過了，怎麽還不要臉的想要我把你留在我身邊呢？你還嫌自己不夠臟嗎？”

花晏想解釋說：“我只跟你一個人睡過啊！我不臟！”可他怎麽張嘴都發不出聲音來。

然後，他開始下落，他看到歐陽燁站在仙子橋上望著他，卻不施以援手。他努力的想抓住什麽東西阻止自己下落，可他的手卻動不了了。眼看著水面就在他眼前了，他突然感覺自己落在了一個柔軟的東西上，儼然是自己的床。

花晏覺得自己是醒了，他能聽到陸海的嘆氣聲，也聽到了宿舍門打開和關閉的聲音。花晏想坐起來，去看看陸海要去哪裏，可他無論如何想用力，身體都跟不聽使喚似的動也動不了。他想叫陸海，可嘴巴張不開，也發不出聲音來。

花晏明顯感覺自己是清醒的，至少大腦和耳朵是醒著的。

花晏甚至可以聽到洗手間裏傳來了說話聲。因為眼睛睜不開，所以此刻耳朵異常靈敏。

他隱約聽到，洗手間裏有人再說：“老大，今天小少爺被一個叫程書的學生欺負了。對，美院程董事的獨子。就是昨天那個情書導致的，昨天跟您匯報過的。他在階梯教室當著一教室人的面說出了小少爺夜總會的來歷。”

老大是誰？是誰在跟別人匯報我的事情？花晏一邊試圖沖破夢魘帶來的枷鎖，一邊思考著。

“小少爺當時直接跑出教室，我在仙子橋上找到他，他當時有一點跳下去的沖動，但沒有付諸實踐。”

不對，我明明沒有要跳下去啊！我有要跳下去的沖動嗎？花晏還在努力著。

終於，花晏沖破了最後一道枷鎖，重新獲得了自己身體的支配權。睜開眼睛之後，洗手間的說話聲反倒模糊不清了，自己在半夢半醒時聽到的話也不那麽真切了。花晏悄無聲息的爬下床，又悄無聲息的摸到洗手間門口聽墻角。

“屬下明白，屬下會照看好小少爺的，有什麽情況再向您匯報。”

這是花晏完全醒過來後，聽到的唯一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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