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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未央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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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座巍峨險峻的萬仞高山以一種壓頂之勢橫空出現在視野中時,寧凈雪的呼吸都為之一窒——像一條巨龍盤亙在天地之間,傲視蒼穹,淩駕大地,輕而易舉地把這紅塵中的一切都化作了微塵。

“那……那就是未央山?我們的目的地?”她顫抖著問,並不抱希望地想聽到一個否定答案。

秦鉞滿足了她的心願,“不,我們的目的地是那裏。”

她指的是未央山巔浮雲盡頭——那是接近天的地方,在地面只能看到白雲繚繞。

魂斷崖!

寧凈雪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不過她終究還是坐穩了,解開身後的包袱,開始亂翻。

“你找什麽呢?”封天涯和秦鉞都奇怪地看著她。

“衣服,常言道‘高處不勝寒’,魂斷崖那麽高,想必爬上去能把人凍成冰,我得多穿點衣服。”

“傻丫頭。”封天涯哈哈大笑,縱馬靠近她,拍著她的頭,“你還找衣服,你以為日尊堂的人都是木頭刻的,一動不動地等著你往上爬?你還是找找哪裏有安全的路能上山吧。”

“是哦,還有日尊堂的人呢。”寧凈雪放下包袱,苦惱地皺著眉,“光爬個魂斷崖就能把人累個半死了,現在又加上日尊堂的攔路虎……天涯哥哥,怎麽辦呢?”

封天涯忍不住捏捏她皺成一團的小臉,轉頭看著秦鉞,“你陪她在這兒等著,我去探探路。”

“小心點兒。”

“放心吧。”

封天涯縱馬馳向未央山,留下的兩個女孩子下了馬,把馬拴在樹上,背靠背坐在地上。

“放心吧,天涯哥哥可厲害了,他一定有辦法把我們帶上魂斷崖。”寧凈雪說給秦鉞聽,也說給自己聽,她用這種辦法給兩個人打氣,畢竟前途艱險,誰心裏也不輕松。

“你……你很相信封天涯。”秦鉞輕聲道。

“那當然了,天涯哥哥又聰明,又有本事,連天刃四衛都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又救過你的命,你不相信他嗎?”

“我當然相信。”秦鉞咬了咬嘴唇,遲疑道,“我是說……凈雪,你以前很討厭圍在你身邊的男子,可是你似乎……對封天涯很好……”

她眼前閃過的是封天涯拍著寧凈雪的頭,如此親昵,如此呵護,如此……刺眼,刺到她的心都隱隱作痛。

“因為他們不一樣啊。”寧凈雪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她視這一切理所當然,“天涯哥哥和他們不一樣,天涯哥哥是真心對我好。”

“你……這麽肯定?”秦鉞的聲音越發低了,仿佛嘆息——為什麽她從來看不到他的真心?

寧凈雪聽不出她的黯然,她沈浸在自己的心境中,甜甜地笑,“那當然了,我一看到天涯哥哥就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似乎我們很早以前就認識了,我就忍不住喜歡他,親近他。”

秦鉞沈默著,看最後一片枯葉在風中飄零,一派蕭索。

“喜歡他……親近他……就像你的許言哥哥嗎?”

“許言哥哥?”寧凈雪一驚——為什麽她沒把這兩個同樣讓她感覺親近的人聯系在一起?封天涯和許言……不,不,那是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霍然轉身,“阿鉞,我見到許言哥哥了。”

秦鉞被她拉著不得不面對面,然而她看她的眼神有些許閃爍,“你……真的見到許言了?在哪?”

“是真的!在荼蘼山,荼蘼花開的地方,他出現了,還救了我!”寧凈雪的聲音有壓抑著的激動,秋水似的眸子蕩漾著興奮,然而,很快又暗淡下去。她松開抓著秦鉞的雙手,背過身去,聲音悶悶的,“可是,他不承認,他說……他不認識我。”

秦鉞看著女孩兒纖細孤單的背影,想了一下,坐到她旁邊,小心翼翼地措辭:“那個人……碰巧在荼蘼花開的時候出現,又救了你……所以你可能會混淆,因為那種情形……會把他……錯認成許言……”

“我沒認錯!”寧凈雪打斷她,臉上是無人可以撼動的堅持,“雖然他樣子變了,可是我知道就是他。就算他不是出現在荼蘼花開的時候,就算他沒有救我……哪怕他要殺我,我也知道他就是許言!”

秦鉞清秀的面龐閃過一抹錯綜的神色,想繼續卻又不知如何開口。良久,才低聲嘆道:“你說是就是吧……只是……”

她望著面前的女孩兒,漆黑如夜的眸子中閃過一抹深沈的無望,那樣的神色鎮住了寧凈雪,她不明所以地看著秦鉞,聽她一字一句地叮囑,近乎祈求:“這個江湖,遠比你想象得險惡,請你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

封天涯在秦鉞和寧凈雪等得心神不寧的時候,終於踏著暮色姍姍歸來,馬上還馱了個大包袱。

兩人松了一口氣,迎上前,秦鉞道:“遇到麻煩了嗎?”

封天涯笑著搖搖頭,翻身下馬。

寧凈雪拍著他的特大號包袱,“他沒遇到麻煩,他是去搬家了……天涯哥哥,你是不是覺得這未央山是個不錯的終老之所,所以把家當都搬來了?”

封天涯哈哈大笑,“我凈雪妹妹等得生氣了?放心,我給你帶來了好玩的,一定讓你消氣。”

寧凈雪小孩兒心性,聞言,等待的心焦與怒火煙消雲散,好奇地瞪大眼睛,“是什麽?在哪兒呢?”

封天涯向大包袱一努嘴。

寧凈雪猜不出那裏面藏著什麽寶貝,充滿期待地看著封天涯把它從馬背上搬下來,打開。

秦鉞也走上前,看封天涯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在地上,有大塊的布,有成捆的繩子,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

這些東西讓寧凈雪有點失望,“這有什麽好玩的?”

秦鉞卻不敢小看,她想起封天涯在樹林中擺弄的樹枝與漿果,都是看似平淡無奇的東西,卻被他改造成最厲害的殺人武器。

“這也是用來殺人的?”

封天涯看著被他擺了一地的東西,搖頭,“是用來逃命的……但願能用得上吧。”

他語氣中的不確定讓秦鉞一楞——這個習慣把狂妄與不羈寫上眉眼的男子,竟也會有沒把握的時刻?!

“咱們想登上魂斷崖是不是很困難?”

“錯!”封天涯糾正秦鉞的用詞,“不是‘很’困難,是‘非常’困難!”

他幹脆坐在地上,指著未央山——天邊的晚霞給那條盤亙的巨龍披上了五色霞衣,在天地間顯出一片煌煌氣象,仿佛就要淩空而上,越發高不可攀。

“這座山山高路險,瘴氣彌漫,機關陷阱遍布,不熟悉地形的人,一旦誤入,怕是有去無回。唯一一條上山的路,也有重兵把守,憑咱們幾個的功夫,想硬闖上去,那是異想天開。只有一個地方,沒有機關、瘴氣,也沒有人把守,那就是山陰的絕壁,不過這絕壁高有萬仞,險絕天下,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想從此處爬上魂斷崖,根本是登天之難。”

他說完,撫著下巴,不忘做個總結陳詞:“所以,說魂斷崖是人間禁地,我覺得非常有道理。”

秦鉞聞言沈默了,寧凈雪卻滿臉喜色,又開始翻她隨身攜帶的小包袱。

這次,沒等封天涯和秦鉞出聲詢問,她已經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捧在手裏,樂滋滋地道:“我就猜它會用得到,所以把它帶來了,我這次真有先見之明。”

她把它套在手上,封天涯這才看清,那是一對造型奇特的器物,似乎是手套,卻不知以什麽材質縫制,在掌心處呈現出異樣的紋路,指端是寒鐵打造的利刃,在落日的餘暉下泛著光,戴在手上,像一對猙獰的鐵掌。

封天涯與秦鉞相視一眼,他很不給面子地大笑,“小郡主的好東西就是多,這東西用來爬墻可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秦鉞也搖頭苦笑,“這就是凈雪讓匠人給她制作的用來爬墻的,因為她貪玩,經常誤了城門關閉的時辰。

“你們……”寧凈雪氣惱地瞪著兩個人,她本來還以為會得到稱讚呢,“是用來爬墻的怎麽樣,難道不能用來爬懸崖峭壁嗎?”

“不是不能,”封天涯笑著摟過她,“是你根本爬不動。萬仞絕壁,飛鳥難至,青猿難登,就你這麽嬌嬌弱弱的,爬不了一半就累死了。來來來,還是看看我準備的好東西。”

他把地上的東西指給寧凈雪看,換來女孩“錚錚”地拍著鐵掌,示威,“我的鐵掌不好用,難道你這些破布破繩子倒好用?”

“試試看唄。”封天涯無所謂地聳聳肩,“想在天黑前看清楚究竟哪個好用,就來幫忙。”

寧凈雪嘟著嘴,扯下鐵掌,老大不情願地聽封天涯指揮,秦鉞也過來搭手。

日影西斜,天漸漸暗了下來。

等到封天涯把他帶來的東西全部組裝完畢,夜色吞沒了天邊的最後一抹餘暉,一彎新月幾疏星,天地間吹起冷冽的寒風。

寧凈雪早忘了先前的不快,守著火堆烤著手,興致勃勃地看著地上零零碎碎變成封天涯手中背囊樣的東西。

“這是什麽呀?做什麽用的?”

封天涯笑而不答,只是把手中的背囊用一種覆雜的方法固定在身後。

“好像扶桑女子衣服後面的裝飾啊。”寧凈雪越發覺得有趣了,把地上的另一個也胡亂地背在自己身後。

“是這樣嗎?天涯哥哥,幫我看看,是這樣嗎?它到底用來幹什麽的?”

“飛。”封天涯抱著雙臂,寵溺地看著黃衫少女嬌憨的樣子,並毫無意外地看到她瞪大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

“飛?像鳥那樣飛?我們要飛到魂斷崖上嗎?”

封天涯撫著下巴,“你很有想象力。”

寧凈雪沒明白他這是肯定還是否定的意思,她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咦?只有兩個,你一個,我一個,阿鉞呢?”

她轉頭看著一直在旁邊沈默的青衫女子,封天涯也若有所思地望過去。

秦鉞避開他們的目光,低下頭,假裝在撥動篝火,長長的秀發垂下來,遮住白皙的面孔,形成一道暗影。她便把自己藏在暗影裏,聲音平靜如水:“你們……你們兩個小心,我在這裏等你們。”

篝火把她的影子扯到地上,纖細,孤單而落寞。

封天涯笑得沒心沒肺,他摟過寧凈雪,手親昵地搭在她的頸邊,“背囊只有兩個,所以咱們三個當中肯定有一個不能去。”

“是阿鉞……”

“不,是你。”

封天涯搭在她頸邊的手忽然用力一按,寧凈雪暈倒在他懷中。

秦鉞被他毫無預兆的舉動弄得呆了一呆,“封天涯,你……”

白衣男子搖搖頭,解下寧凈雪身後的背囊,把昏睡的女孩輕輕放在地上,“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是,讓凈雪上未央山實在太危險了,憑她的身手,無力自保。”

他起身,看著秦鉞,“秦鉞,前路兇險,你是否願意與我並肩作戰?”

青衫女子錯愕地望著他——跳動的火光中,他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被期待與不安取代。她眼裏慢慢就有晶瑩的東西在閃動。

半晌,她靜靜開口:“前路兇險,願與君生死同行。”

夜空虛無,浮雲繚繞,淡薄的月光籠罩大地。

未央山在空朦夜色中模糊成一個輪廓,暗影憧憧,越發深不可測。封天涯與秦鉞在其中小心潛行。

封天涯換了一身皂衣,將身體隱藏在樹影中,五星連珠弩端在手上,控制著呼吸向目標貼近,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小心翼翼又充滿殺機。

林間的守衛感覺危險臨近,警醒地轉過頭去,卻只來得及看到一支利弩破空而來,射穿他死不瞑目的頭顱。

屍體倒地的聲音驚動了幾步之遙的另一名守衛,他警覺地抽出劍,才想上前察看,卻被冰冷的利刃貼上喉嚨,他尚來不及恐懼,就追隨著他的同伴同赴黃泉。

秦鉞還劍入鞘,看封天涯向她比了個手勢,她知道那代表稱讚。她也擡起手,似乎想向封天涯還個手勢,但那手最終只是停在胸口的位置,按了按——那裏面有一個錦囊,裝著讓她安心的東西。

封天涯謹慎地靠過來,一邊戒備著周圍,一邊輕聲調侃道:“你的臉繃那麽緊幹什麽?笑一下嘛,我一看到美女笑就有動力。”

“我……我笑不出來。”秦鉞深吸了一口氣。這一路行來,危機四伏,他們必須避開機關,躲開暗哨,躲不過就要殺人,劍上繚繞的血腥氣令她作嘔,她的神經都快繃斷了。

封天涯倒也不勉強,徑自開著玩笑:“咱們這樣雙劍合璧取人性命,怕是夜修羅來了也要靠邊站,不如咱也取個綽號……就叫‘黑白無常’?對,就是它了!”

他為自己能想出這麽威風的綽號而自得,拍拍秦鉞,率先走在前面開路,留給她一個寬闊剛強、足以擔當天地的背影。

秦鉞看著,手又慢慢地撫向胸口——這樣的男子,當然有資格去睥睨天下間的一切艱難險阻,那種不經意間流露的無人可以征服的驕傲與自信,讓她忍不住羨慕。

“封天涯,你真的……就從來沒怕過嗎?”

“怎麽沒有?”封天涯避開一個偽裝的機關,回頭示意她小心,“我最怕不自由了,不能做喜歡做的事,那才是生不如死……你知道天底下最不自由的可憐蟲是誰嗎?”

“犯人?”

“錯。”封天涯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是廟裏的泥菩薩。”

“為什麽?”秦鉞不解。

“本來是一塊無拘無束的爛泥巴,偏偏被捏成人形,固定在蓮花寶座上,整天端著手指,維持悲天憫人、似笑非笑的神情,還要被迫去聽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禱告,保佑這個,保佑那個,動又動不了,逃又逃不掉,你說他是不是天底下最不自由的可憐蟲?”

封天涯邊說邊捏著手指學菩薩神像的樣子,弄得秦鉞也有了淺淡的笑意,“真沒想到,你還挺有想象力的。可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原本是爛泥一塊,現在卻被高高供著,受世人膜拜,沒準那泥菩薩心裏樂著呢。”

封天涯聳聳肩,輕描淡寫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是那條魚?”

“你是……”

秦鉞的話還沒說完,封天涯就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她伏在暗處。不多時,就見一隊侍衛舉著火把從眼前走過,都是墨色戎裝,衣袖處繡銀色獵豹。

秦鉞在封天涯耳邊輕聲道:“是獵豹侍衛,日尊堂的精銳。”

封天涯咧嘴笑了,“出動精銳來巡邏,看來咱們到了日尊堂的核心地帶了。”

他見那一隊侍衛走遠,起身眺望,但見遠處月光之下山峰之上,霧氣繚繞,一座雄偉的宮殿橫空出世,宛如憑虛淩煙而建的天上宮闕。

“日尊堂……咱們終於到了。”

封天涯眼中閃過一抹雪亮的光,唇邊的笑容意氣風發,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龍潭虎穴,而是一場盛大的饗宴。

秦鉞卻像繃緊的弓弦——日尊堂是上魂斷崖的必經之路,現在看外圍守備已經似銅墻鐵壁,內部又不知會如何的森嚴……他們怎樣才能順利過關?

她的手又下意識地按向前胸——這次夜闖未央山,她不知多少次重覆這個動作,才能讓自己繃得快斷的神經得到片刻松弛。

但是,現在,她的手僵在那裏,整個人如墜冰窖。

封天涯察覺她的異樣,“怎麽了?”

“我……我的東西不見了。”秦鉞六神無主,起身四下尋找。

封天涯拉住她,低喝:“你瘋了,什麽東西這麽重要?你再這麽亂動,會害我們暴露目標!”

可是秦鉞卻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臉色蒼白,用力掙脫開他,“我東西不見了,我要去找。”

“你……”封天涯不知這個一向理智謹慎的女子犯了什麽邪,偏在這緊要關頭出狀況,氣得想一掌敲暈她。他的手擡了又放,秦鉞卻根本不在乎——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心力去在乎。她的全部心力都放在去尋找她那個不知所謂的東西上。

枯草中一點清澈的光華吸引了她的目光,青衫女子喜出望外,早忘了自己身處險境,不顧一切地沖過去。然而她的手還沒有碰到那一點光華,耳邊就是利刃破空的聲音,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被身後巨大的力量壓向地面——三支利劍擦著頭頂飛了過去!

而她,終於可以把枯草中那一點光華抓在手中。

一支碧玉簪!

封天涯放開她,看她欣喜若狂地把碧玉簪捂在懷裏,渾然不覺自己剛剛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他很想調侃幾句——他一向都是這樣的人。可是,這次,那些信手拈來的風涼話都不知躲到哪裏去了,唇邊的笑容有些抽搐,他終於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傻瓜。”

“封天涯、秦鉞,我們又見面了!”熟悉的聲音忽然自山峰響起,帶著冰涼的笑意,在寂靜的冬夜裏寒氣逼人。

封天涯反應奇快,拉著秦鉞躍入山石之後,落地之時,五支弩已壓入弩匣,瞄準了山峰上的說話之人——黃泉!

而他身後站著的,正是懸翦、滅魂。跳動的火焰映在三個人臉上,忽明忽暗,說不出的陰沈。

秦鉞驀然白了臉色,碧玉簪抓在手中,那下意識的力量幾乎把纖薄透明的花瓣折斷。

封天涯卻現出隱隱的興奮,“是卷刃三衛,咱們的手下敗將。”

他唇角輕揚,笑容譏誚,然而那端著鋼弩瞄準的姿勢沒有半點松懈,氣勢淩厲。

黃泉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成了封天涯鎖定的目標,他無遮無擋地站在山峰之上,扶著劍冷笑,“兩位,見了老朋友怎麽躲起來默不作聲呢?我可是好心好意帶了客人來介紹給你們認識。”

他說著,輕輕擊掌,兩名獵豹侍衛押著一個掙紮不休的身影現身於月光之下。

“凈雪!”

藏身石後的兩個人都大吃一驚,秦鉞想起身,卻被封天涯一把按住,示意她不可輕舉妄動。而他自己,片刻之間已神色如常,“看來天刃四衛真是被逼急了,居然用上了這麽下三濫的手段。”

秦鉞越發焦急,“凈雪在他們手上太危險了,反正他們是想要我的命,就讓我出去。”

封天涯按住她,劍眉輕揚,“現在,他們不只想要你的命了。”他端起五星連珠弩,用望山(類似於現代槍支的瞄準器)瞄準押著寧凈雪的一個侍衛的頭顱,“他們……是來覆仇的!”

他扣住懸刀(扳機),一道黑色閃電飛了出去,獵豹侍衛應聲倒地。

佇立在山坡上的人臉色都是一變——好霸道的暗器!好囂張的對手!

寧凈雪陡長了志氣,向著弩射來的方向大喊:“天涯哥哥,射得好,把這些欺負我的壞蛋一個個射死,給我出氣。”

滅魂暴跳如雷,上前一掌揮在寧凈雪臉上,接著推開押著她的另一個侍衛,把劍架在女孩兒的脖子上,對著影影綽綽的山林,破口大罵:“封天涯,你他媽的以為我不敢動她是不是,我現在就把她的肉一塊塊割下來,祭我枉死的兄弟!”

“封天涯!”秦鉞瞪著身側的男子,怒不可遏,低吼,“你在幹什麽?你想害死寧凈雪嗎?”

封天涯卻收了弩,倚著石頭氣定神閑地坐下來,“放心,她不會有事的,日尊堂的人不敢對她怎麽樣……等著看好戲吧。”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山坡上起了小小的騷動。

懸翦拉住滅魂,沈聲道:“不可輕舉妄動。”

“他媽的,什麽叫輕舉妄動?”滅魂揮開他,一臉厲色,“封天涯在挑釁,他殺了我們的人,你沒看到嗎?”

他的劍再一次壓向寧凈雪,在女孩兒纖細的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我要封天涯付出代價!”

他猙獰地笑,卻被懸翦一把攥住執劍的手腕,“她是北靖王的女兒!”

“那又怎麽樣?”

“你說怎麽樣?”

懸翦眼中閃過一抹怒色——滅魂不是不知道,日尊一直有心結交北靖王寧天策,他們又怎敢傷了他女兒,觸怒北靖王,而壞了日尊的大事?況且,此次他們三個是戴罪立功,更容不得半點行差踏錯。

而滅魂,顯然是除了覆仇,其他的什麽都顧不上了。他咬牙切齒道:“大不了同歸於盡,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要死也是你們先死!”寧凈雪不甘示弱,利刃抵在頸邊,一身傲骨卻絲毫不損。

滅魂怒極反笑,“我現在就殺了你,看你到了陰曹地府是不是還這麽牙尖嘴利?”

“夠了!”一直佇立在旁邊的黃泉寶劍出鞘,劍脊重重抽在滅魂手背上。滅魂吃痛,寶劍落地,錚然作響。他捂著手,難以置信地瞪著黃泉。

黃泉迎著他的目光,還劍入鞘,“你以為這樣就能給碧落報仇?你太小看我們的對手了!這個封天涯,城府之深遠超過你我的想象。

他瞥了寧凈雪一眼,淡淡地冷笑,“人說‘關心則亂’,可是,這丫頭明明是他關心的人,現在在我們手上,他卻能做到絲毫不亂陣腳,簡直比魂斷崖上訓練出來的殺手更無情,更冷靜……咱們這個對手,可不簡單呢。”

滅魂聽不進其他,唯有“碧落”兩個字像一道符咒落在他心上,他想起那個俊秀蒼白的男子,斜倚著樹,譏誚地笑,“匹夫之勇,難成大事”——沖冠怒火熄了三分,他看了黃泉一眼,俯身拾起劍,“那你說怎麽辦?”

黃泉回身吩咐一句,有人送上金瘡藥,他遞向寧凈雪,頷首道:“方才多有得罪,還請小郡主海涵,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擦在傷口上止血止痛,而且保證小郡主的頸上日後不會有疤痕留下。”

他笑容溫文,看在寧凈雪眼中,卻說不出的陰險。然而,她也清楚,此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怕也沒有,索性把心一橫,毫不客氣地接過黃泉手上的藥,如花似玉的臉上綻出一抹甜美的笑容:“你最好對我客氣點,不然,恐怕你們天刃四衛少的……就不只是一個了。”

滅魂剛剛壓下的恨意與怒火“騰”地又燒起來,幸被懸翦緊緊抓住,才沒什麽過激舉動。

黃泉對女孩兒的挑釁充耳不聞,轉身望向茫茫山林,朗聲道:“封天涯,我好心帶客人來見你,你不見就算了,何必暗箭傷人?我們日尊堂的人是不值錢,可這萬一你的弩射偏了,傷到了貴客,怕是你我都擔待不起。”

他突然扯過寧凈雪,攬在懷中,狀甚親密,然而他的意思誰都清楚——他要這個金枝玉葉做擋箭牌,讓封天涯投鼠忌器。

他陰狠地笑,“封天涯,我知道你的弩快,就不知和玄甲鐵騎的弩陣比起來又如何——弓、弩、手!”

他一聲冷喝,山坡上突然現身數十鐵甲騎士,清一色的玄墨色鎧甲,清一色具鐵裝的黑色戰馬,每人手上端著一把殺氣騰騰的擘張鐵弩——朦朧的月色下,像一場無堅不摧的黑色風暴,只待一聲令下,呼嘯著湮沒山林。

“弩陣?”封天涯臉色大變,撲上來護住秦鉞,迅速向後滾去。

而與此同時,黃泉一聲冷喝,萬弩齊發,月色被撕裂,空氣都閃著寒光——兩人方才藏身的石頭,已被數十支鋼弩射得粉碎。

“天涯哥哥!阿鉞——”寧凈雪肝膽欲裂。

滅魂見狀大喜,“玄甲鐵騎!黃泉用了什麽辦法居然調動了月尊堂的玄甲鐵騎?”

懸翦眼中並無喜色,他望著被撕裂的夜色,目光有些飄搖,“黃泉在日尊面前立下誓言,這一次若殺不了封天涯與秦鉞,他自願上魂斷崖,以靈魂永祭彼岸花,日尊才出面向月尊借調了玄甲鐵騎。”

滅魂的喜色僵在臉上——以靈魂永祭彼岸花!

只有魂斷崖出來的殺手才知道這個誓言有多麽惡毒——它代表滅寂,從身體到靈魂的滅寂,一旦應誓,萬劫不覆!

他看著那個挾持著寧凈雪立在風口浪尖、眼神決絕的男子,倏地握緊劍,眼中現出恐怖的戾色,“今夜,封天涯秦鉞必須死!”

“弓弩手,放!”

黃泉再喝,再一次漫天箭雨,呼嘯著淹滅山林。那般傾天覆地的氣勢,讓血肉之軀顛沛成浮舟。

秦鉞覺得自己在風浪中沈浮,呼吸成了費力的事,除了旋轉的天地與耳畔呼嘯而過的弩矢,再感受不到其他。幸而有一道強勢的力量為她劈風斬浪,努力撐起一方安全的空間,不讓她在這滅頂的災難中沈沒。

“嗯——”一聲悶哼,帶她翻滾的力量明顯弱下來,血腥的味道直入鼻端。她慌了,扶住他,“封天涯,你受傷了……”

飛矢淩厲之勢漸弱,封天涯掙紮著坐起來,“媽的,幸虧俺老封皮糙肉厚,沒傷到骨頭……玄甲鐵騎的弩陣果然名不虛傳。”

他用力拔掉射入肩頭的弩,看了看,丟在地上,“是擘張弩,射程四百五十步,咱們已到了射程之外。這弩威力雖大,裝填卻慢,也就一時的霸氣,後勁不足。”

他說得沒錯,無邊的箭雨停了下來,玄甲鐵騎重新給弩匣填滿弩矢,等待下一輪射擊命令。

秦鉞借這個喘息的時間給封天涯包紮,她已經隨手把碧玉簪插到頭上,此時手忙腳亂地把衣襟撕成一條一條去堵他肩上的傷口,卻驚恐地發現那只是徒勞,洶湧的血染了她滿手。

“怎麽辦……怎麽辦……血止不住……”她無措而又慌亂,未曾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封天涯楞楞地看著她,直到那淚滴在傷口上,痛得他一抽搐,才反應過來,抓把泥土混著枯葉捂在傷口上,滿不在乎道:“俺老封就是血多,沒什麽大不了的,這點小傷。”

“這……這……”秦鉞從沒見過用土來止血的,然而他臉上吊兒郎當的笑容看起來是如此的溫暖,讓她沒來由地心安,“封天涯,你……會死嗎?”

“呸呸,烏鴉嘴,俺老封屬貓的,九條命,哪那麽容易死?”封天涯把她手中一直攥著的碧玉簪拿過來,插到自己的頭上,搖頭晃腦道,“你看我是不是變漂亮了?”

秦鉞看著他搞怪的樣子,破涕為笑。在封天涯的印象中,這是秦鉞第一次笑。以往,她總是偽裝得堅強,偽裝得冷硬——只是那偽裝如此糟糕,那種自認為無懈可擊的面具下洩露的絲絲落寞憂傷,讓無心瞥到的人隱隱刺痛。

此刻,她終於笑了,比他想象的更輕靈更美好,好似一朵在夢境中悄然綻放的玉蘭花,而笑容邊滑過一滴晶瑩的淚珠,像一株玉蘭花上凝著的朝露。

只可惜,時間不對!

黃泉一聲令下,玄甲鐵騎端著弩,縱馬從山坡上沖了下來,像決堤的洪水,空氣中都彌漫了死亡的味道。

青衫女子的笑與淚都僵在臉上,她的反應是擋在封天涯身前,“快走,我來應付。”

她沒忘他受了傷,那麽,就算是死路一條,她也要為他拼一次。

封天涯不讓自己去感動,那樣的情緒在這生死關頭只會浪費時間。他拉轉她的身體,“秦鉞,你相信我嗎?”

青衫女子望著他——淡淡的月光中,他的眼神戲謔盡褪,冷峻深邃得讓她覺得陌生。然而,她還是毫不遲疑地點了一下頭。

他拔下自己頭上的碧玉簪,溫柔地簪在青衫女子的發髻上,“那麽,咱們賭一次!”

話音未落,他猛然扯起秦鉞的手臂,挺身出現在對手的視線範圍內,生死之間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幹凈利落得讓劍拔弩張的對手都有些愕然。

“黃泉!”他擡首,向著山峰上執掌生死的男子高呼,“我要見日尊——我帶了日尊最想要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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