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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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不說是殘忍,說了更殘忍,最好閉嘴,把這件麻煩的事情交給張起靈。他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一起回南京的人中,除了吳邪,還有一位胖大王不知情。

這天晚上,胖大王換下山裏的粗布衣裳,穿上綢緞袍子,西服褲,外罩黑亮紗馬褂,頭戴圓形禮帽,足蹬烏黑油亮的皮鞋,揣著金條換的銀圓,出門叫了輛人力車往夫子廟的茶館趕去。

他以前便見過這種穿法,在他心裏,這種中西合璧的穿著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的時尚,如今他有錢了,就一門心思想過把癮,體會一下人上人的感覺。這不,他冒著大雨找準此處最有名的新奇芳閣,挺直背脊,趕著晚上的書場。

胖大王優哉游哉的品茗聽書,吳邪卻沒有這麽好,他在家裏憋一日了,而且,他不知自己還要繼續憋幾日。

他是如何過的呢?他坐在桌邊看了一下午鴛鴦蝴蝶派的小說,被裏面相悅相戀,分拆不開的愛情“感動”得頭暈腦脹。他原是要看近日的報紙的,哪知別墅裏的傭人沒人關心時事,偶爾買的報紙看完後也被老媽子拿去墊了桌角。吳邪沒辦法,又不想差傭人去買,鬥裏瞧古文瞧多了,回來便不願瞧,只好在哀情小說中蹉跎了一天。

到了晚上,他實在受不了,扔了書去找張起靈說話。

“張起靈?”吳邪強行從張起靈手裏奪去那本《黃帝內經》。“你到底看什麽?問你小花他們的下落,你只說知道他們回來,卻不知在哪裏,問你青銅卵和紫銅古書,你也語焉不詳。我忍了一天,現在我忍不住了,你不把話講清楚,今兒咱倆都甭吃飯了。”

吳邪將珍貴的,大概是世間唯一某版的《黃帝內經》甩到了陽臺上。剛甩出去,張起靈沒急,他倒急了,快速沖上陽臺,冒著大雨撿回書本,放在懷中不停用袖子擦。“唉唉。”他還不停的嘆氣。

張起靈站起來,瞄了眼窗外,外面烏雲密布,雨水傾盆猶如天河浩浩蕩蕩流向人間,再這麽下幾日,恐怕城中要被淹了。

“還好,還好。”吳邪把擦幹凈的書放到桌上。

張起靈收回目光,與剛剛擡頭的吳邪對上視線,吳邪說:“你給我講清楚。”

張起靈回答:“我確實不知道。你若在意,我現在出去幫你問。”

這麽大的雨,外面的路也不好走,上哪兒去問?

吳邪皺眉,望著張起靈說:“算了,你出去幹嘛?打個電話叫人問不行麽?”

張起靈淡淡道:“吃完飯再打。”

吳邪悶悶的與張起靈兩人用了晚飯,晚飯依舊豐盛得一塌糊塗,各種珍饈美味擺滿桌面,令人眼花繚亂。張起靈吃了點兒,叫來廚子,說下次只需要三菜一湯,不用十幾個菜還加上精致的點心。不過幾秒鐘後,他又吩咐廚子,說點心可以留給吳邪,他自己不需要。

吳邪呷了口茶,彎起嘴角自嘲道:“被你這麽養下去,我都快趕上胖大王了,倒時你還要我嗎?”

聽到這話,張起靈比較淡然,畢竟更肉麻的玩笑吳邪都開過,可這廚子經不住刺激,臉色變了變,有些尷尬的退出房間。

“我以為你們家的傭人真不能靠近主人三米之內呢。”吳邪偏頭看著廚子的背影。

張起靈沈默了一會兒,說:“有族規束縛,使喚他們的時候,他們才可以靠近,不能親近他們,那樣是害了他們。”

“這麽慘,作為族長,你沒想過提高他們的地位嗎?現在講究平等,你們家的做法無疑是侵犯人權。”吳邪又呷了口茶,“若不與時代共同進步,饒是樹大根深的家族最後也會樹倒猢猻散。”

吳邪本是一句無心話,張起靈聽後,愈發沈默得起勁,吳邪喝完一碗茶,他還不做聲,只把吳邪快要憋死。

“我說張起靈,你能不能給我一點反應呀?”吳邪不開心的敲叩桌面。

張起靈給了反應,他看了吳邪一眼。

“我真的憋壞了。”吳邪死死盯住張起靈,“我不指望你做我的傾聽者,可這裏只有你,如果你都不聽我說,我真不知道找誰了。要不,你放我出去逛逛?”

出門絕對不可能,就算吳邪不怕被自己家抓住,張起靈也怕他提前知道古桐花的噩耗。

“你想說什麽?”在吳邪的註視下三度沈默後,張起靈終於開口道。

張起靈這意思是要陪自己說話了?然而吳邪並不高興,因為他覺得張起靈是被迫的。其實吳邪的行為就是逼迫張起靈跟他說話,真說了,他又嫌人家不是自願,真難伺候啊。

吳邪沈默了,仿佛張起靈在他面前沈默,他也要報覆性的沈默回去。張起靈給自己倒了杯茶,靜靜喝著。過了一會兒,臥室裏靜寂無聲,唯有窗外大雨滂沱,張起靈放下蓋碗,又問了一遍,“你想說什麽?”

吳邪擡頭,十分的郁悶,“我想說什麽?我現在有一肚子的話,一肚子問號。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一件一件理清,只怕一整晚都不夠。可要我像你那樣沈默,我辦不到。殷穴祭祀地,青銅卵,紫銅古書,紅軍,潘子……”他哽咽了一下,“小花,參謀長,王盟,胖大王……”他神情慘淡的望著張起靈,“還有我那前途未蔔的將來,這些我都想找人說,但是現在……我真的好想我娘。”吳邪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古桐花了,身為人子,即便是天下最殘酷無情的殺人魔王,在內心深處那一片柔軟的地方,都有一個叫做母親的人吧。

張起靈他看著吳邪,眉峰微皺,眼底竟流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情。

吳邪看楞了,說:“怎麽了?是不是覺得我一個大男人整天想娘很丟臉?”

張起靈搖頭。

“我就是想,如何?我就是想!”吳邪轉過頭,有些憤慨的望著窗外,“小時候我奶奶限制我娘來看我,我見她的次數少之又少。長大了,我出國念書,就更見不著她。現在回國,她卻被你們張家抓了,我……”吳邪嘆了口氣,“你也有娘吧,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半晌,張起靈沒有任何回應。

吳邪轉頭,瞄著張起靈,“實不相瞞,我娘並非出身世家,她只是一個女飛賊,可她生了我,是我娘,世間唯一的娘,我愛她,她是我愛過的第一個女人。不管她出身如何,我都是她的兒子。”頓了頓,吳邪繼續說:“能生出你這種兒子,你娘一定是女中豪傑,我娘愛闖禍,比不上你娘,可我是她的兒子,她闖了多大的禍我也得幫她兜著。”

“我知道了。”張起靈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在吳邪還要說什麽時,張起靈也側過頭,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大雨,淡淡道:“我娘並不是女中豪傑,她只是一位普通的藏醫,叫做白瑪。”

“白瑪?蓮花?”吳邪脫口而出。之後,他怔了好半天,強迫自己消化張起靈剛才說過的話。他說……他的母親是一位藏醫。等等!藏醫?張家不是族內通婚嗎?他娘是藏醫?藏族?他娘不姓張?那他……

吳邪呆呼呼的瞧著張起靈,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張起靈只看著窗外,臥室再次恢覆平靜。

“那個……”過了一會兒,吳邪又給自己倒了碗茶壓驚後才開口道:“你娘的名字真美,雪域蓮花,一襲長裙搖曳生姿,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吳邪尷尬的笑著。

張起靈瞥了吳邪一眼。

“我娘以前說過,白瑪在藏語裏是蓮花的意思。”發現張起靈看他,吳邪傻不楞登的快速解釋道。

“你娘?”張起靈輕輕的開口。

吳邪大力點頭,“是啊,我娘,你說巧不巧,我娘居然會給我說這個,當時我還納悶呢,突然提這個做什麽?要不,等你們家放出我娘,我們一齊聚聚,我覺得她們能成為很好的朋友。或者……”吳邪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說:“我娘被關在張家,她們該不會已經見過了?我跟你這事兒,你娘不會找我娘理論吧?”

哪知張起靈搖著頭,緩緩說:“不可能的,我娘已經去世多年。”

“啊?”吳邪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刮子,“對不起,我……”

“沒有什麽。”張起靈道。

多年以前,有一個漢族女人去了藏地,她找到據說只有喇嘛才知道的部落墓地,而且不是所有喇嘛都知道那裏,只有一座寺廟,有著德仁喇嘛的寺廟。半月後,女人回到南京去看她的兒子,她的兒子正在觀賞河燈。

她也放了一盞河燈,兒子笑,說娘許了什麽願?

她回答我沒有許願,我只是放了一盞燈。小邪,你知道白瑪在藏語中是蓮花的意思嗎?

兒子說,我這才知道,那娘放的豈不是叫白瑪燈,因為河燈都是蓮花狀的。

她說,是的,白瑪……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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