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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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吳邪被張起靈撲到地上,臉挨著冰冷的土地,小石頭嵌進肉裏,硌得生疼。同時,他是硬著陸,全身骨頭快要散架,肩膀尤其受到沖撞,何況還要加上張起靈的體重。可是這些算不上什麽,因為貼著他的是人,而不是尖利的彈片與爆炸的火焰。

戰場,從前似乎很遙遠,但如今它是這麽的近。

吳邪懂了,為什麽張起靈跟潘子一直叫他離開;他亦懂了,為什麽吳三省不讓他進入普通部隊。

山在咆哮,聲音如雷貫耳,猶如戰鼓轟鳴,快速於耳邊蕩開。吳邪的臉埋在泥濘中,後腦勺狠狠挨了泥土的撞擊,那些四散飛濺的土屑來自震顫的大地,來自一個又一個被轟炸機炸出的深坑。

吳邪呼吸困難,他覺得身上不止壓了一個人。他拼命揚起下巴,大口大口的喘氣,如果這會兒沒被炸死,那麽之後一定會被上面的人壓死。吳邪搖了搖腦袋,將附著於皮膚上的泥濘甩去,待勉強睜開眼睛,他望見暴雨瀌瀌,紅軍的胳膊,大腿,小腿,甚至腦袋與雨水一齊砸向他。他的鼻子裏充斥著血腥味兒,即便現下暴雨傾盆也洗刷不去這種味道。這是紅軍戰士,他的同胞們最後留在人間的味道,它是那樣強烈,正如他們不屈的精神,以及心有不甘的怨恨。

一把上了刺刀的長/槍貼著吳邪的頭皮倏然而過,深深紮進主人用盡生命所守護的土地。吳邪狠狠哆嗦了一下,瞪著森冷的刺刀,一條人類的腸子掛在上面,鮮紅之下泛著粉色光澤,仿佛張揚的旌旗,叫人永生無法忘懷。

吳邪胃酸上湧,饒是見過粽子的他也有了嘔吐的感覺,這些……僅僅只是其中一部分。不多久,臟器化作漫天雨不斷從天而降,落在活人身上,落在樹梢、草叢,落在吳邪鼻尖前方幾厘米處。

吳邪屏住呼吸,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東西,可又忍不住瞇縫起眼睛,望著死去同胞的殘骸。他看了多久,肩膀便顫抖了多久,這是戰爭,不是打架鬥毆,這是動蕩年代裏血腥的藝術。

吳邪掙紮了一會兒,可是他爬不起來,上面的人不知怎麽了,為什麽一動不動?難道張起靈死了!吳邪陡然手腳冰涼,驚慌不已,啐了口泥水,大聲喊道:“張起靈!張起靈!張……”這聲音隨著一塊掉落眼前的,血肉模糊的人類組成部分戛然而止,他看到一只鋼筆別在被血液浸濕的灰色布料上。

周謹的腦袋和身體分了家,在地面骨碌碌滾了幾滾,陷進附近的水窪中。吳邪一怔,瞬間呆若木雞,連悲傷和恐懼都來得慢了半拍。“周謹?”這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周謹泡在雨水裏,眼皮沒有完全闔上,從遠處看去,仿若還活著,一直睜著眼睛,只不過眼神靜靜的,沒有絲毫波瀾。怎麽說呢?寧靜,寂寥,停滯,死亡的靜謐。

吳邪張開嘴,就要吐了,忽然身上一輕,張起靈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我……”吳邪的喉結動了動,說不出後面的話。他倚著張起靈,背部佝僂,發現周謹塞給他的小冊子已經泡在水裏濕透了。他迷惘的盯著封皮,直到被帶走,都沒反應過來上面寫了什麽。

“小三爺!”

吳邪聽到潘子的聲音,心底升起一絲欣喜,但狀態依舊不好,還在呆滯無神的邊緣徘徊。

“小三爺,快走!”

張起靈拉著他,他茫然的跑了一會兒,忽然踉蹌一步,腳底踩到什麽軟綿綿且富有彈性的東西,這東西發出“滋”的聲音,擠出一股紅水。“哇!”他終於彎腰吐起來。幾天沒吃飽飯,胃裏的牛肉和面條早就消化了,於是只能幹嘔,嘔得眼淚婆娑,卻還要被張起靈拖著跑。

“腿……腿……半截……”吳邪口齒不清。

張起靈瞧著他的眼神透出憐憫,可惜吳邪看不見。

“第一次……我是第一次……”吳邪斷斷續續,詞不達意。

張起靈仰面而望,剛才在上空投下陰影的轟炸機再次飛了回來,直直朝向他們,似乎要趕盡殺絕。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吳邪喃喃自語。張起靈握緊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已經讓他感覺到疼痛。“這就是戰爭。”張起靈的話語中彌漫著肅殺之氣。

吳邪擡起頭,張起靈漆黑的眼珠子裏倒映出自己狼狽的模樣,可他還活著,他們都活著,他居然開始慶幸!

“快走!快走!你們到底在做什麽!要像我的兄弟們那樣被炸死麽!”潘子紅著眼睛吼道。

吳邪扭頭看向潘子,潘子正在哭泣,雖然受了傷,但不致命,只是肋下滲出的鮮血被雨水暈開,胸前紅紅一片煞是恐怖,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胸前破了個大窟窿。

“走吧,小三爺,算我求你。”潘子哽咽著說。

四散殘存的紅軍鉆進茂林深處,潘子也領著吳邪、張起靈跟在他們身後。如今,惡劣的天氣成了他們的保護神,轟炸機再次接近時,天空響起雷暴,轟炸機飛走了,他們逃脫了死神的第二輪收割。

潘子一拳砸在身旁的樹上,樹紋絲未動,潘子的手卻血流如註,“那些狗/日的鬼子,我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吳邪邊跑邊看向潘子,潘子悲憤的說他們已經將混進來的鬼子大卸八塊。

“不先殺鬼子,倒來找我們,可憐我那些死不瞑目的兄弟!”潘子的怒吼久久回蕩在吳邪耳邊。吳邪胸口仿佛塞了團棉花,又仿佛壓了塊大石,氣進不來也出不去。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吳邪都跟殘存的紅軍呆在一起,他們腳步愈來愈緩,幾乎每人都黯然神傷著。

“我覺得好難受。”吳邪對張起靈說。張起靈還沒來得及說話,周圍忽然攏過來一大群人。吳邪吸了口氣,胸腔裏的郁氣就快要撐破皮膚,“嘭”的一聲爆出來。

仇恨,他被仇恨著,他被深深仇恨著!

吳邪是個人緣極佳的人,良好的家教與書卷墨香熏染出了他的風度與儒雅,當然,其中還包括承自吳二白和吳三省的精明,基本沒人會討厭他,就算有,也絕不可能上升至仇恨的地步。這是第一次,他被眾多仇恨的目光包圍著,如果眼神有刃,他早已千瘡百孔。

“你們做什麽!”潘子上前一步,大力揮舞自己的手,“他是好人!”

人群圍過來,眼底密布暴戾之氣。

張起靈不動聲色的握緊黑金古刀,往吳邪身邊靠了靠,撇過臉,吳邪蒼白而懊喪的臉龐落入眼簾。

“讓開!讓開!”潘子大聲吼道。

可人們依舊表情僵硬,看向吳邪的眼神冷酷無情,似乎想將他五馬分屍。潘子緊張起來,面容悲戚,兩邊都無罪,變成這樣又能怪誰?

“如果一會兒局面對我們不利,你要跟緊我。”張起靈在吳邪耳邊輕輕囑咐道。

吳邪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答非所問,“我想起來了,周謹給我的小冊子上寫——馬克思主義哲學。”

張起靈同情的瞅著他,這次他看到了。

吳邪啞然失笑,“你同情我?你居然也有這種表情?”

潘子退到張起靈旁邊,壓低聲音說:“快帶小三爺走。”

然而,吳邪卻邁步離開張起靈與潘子的庇護,走到紅軍眾人面前,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跪下了。

是的,他跪了,吳邪在紅軍戰士面前跪下了。

自古以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上跪天,下跪地,中間跪父母。下跪在中國傳統中大多與屈辱有關,下跪是弱者的臣服。

吳邪跪在暴雨中,雨點劈裏啪啦砸向他,他努力睜著眼睛,目不斜視盯著前方。

潘子擡了擡手,“小三爺?”

張起靈看著吳邪跪在雨中的背影,眼神安靜淡然。

這時的吳邪,誰也不會將他與屈辱劃上等號,他是那麽挺拔傲立,即使跪著也像站著。

“對不起!”他吼出三個字,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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