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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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吳邪吃過張家的藥,又經鬼子西醫處理,除了身體疲累,其他並無大礙。張起靈吃完面條時,他剛翻了個身,農舍簡陋,一些雨飄進來,滴到他的臉頰上。

“嗯……”他本能的摸了摸臉頰。

吳邪從小喜歡雨,像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像林外鳴鳩春雨歇,屋頭初日杏花繁。然而長大後,他見國土淪喪,同胞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逐漸變成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放眼望去皆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於是他完成了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的轉變。

張起靈見漏雨,放下碗筷,走到窗前彎下腰,準備把吳邪往裏挪一挪。這時,吳邪忽然睜開眼睛,一把抓住張起靈的手腕,“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張起靈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我是不是死了?你也在這,你真的沒離開。”

“不需要走。”張起靈淡淡的說。

“我夢到潘子了,三叔說他死於赤匪之手,我見到他,證明我已經死了吧?你在這裏,難道你也死了?”

張起靈抱起吳邪,吳邪腰部懸空,抖了抖,警惕的問:“你幹嘛?”

“漏雨。”張起靈回答得倒是簡單。

“天堂也會漏雨嗎?”吳邪傻乎乎的問張起靈。這團座,傷的是肩膀又不是腦袋,怎麽提出這麽可笑的問題?好吧,再聰明的人也會有犯二的時候,吳邪剛醒,靈臺不清,昏迷前被赤匪包圍,又朦朧看到死去的潘子,現下變成這樣,委實情有可原。

到底死了還是沒死?吳邪頭一偏,看到張起靈擱在桌上的碗筷,肚子突然叫了幾聲,這才意識到他們都沒死,活得好好的,張起靈甚至背著他吃獨食!“我餓了。”吳邪死抓住張起靈不放,“哪來的食物,赤匪優待俘虜的傳聞是真的?”

張起靈說:“這是你熟人給的。”

吳邪一怔,怔了將近一分鐘,過了會兒,他依然緊抓張起靈,想借對方的力量坐起來,“你說什麽?我熟人?是不是潘子!”吳邪的聲音很大,“潘子”兩字幾乎喊啞嗓子,估計外面都聽得見。

張起靈見他模樣比睡覺之前爽健,也就任由他借助自己起身,坐在床邊向外張望。“潘子!潘子!”吳邪大喊。

潘子躲在門外,就在門框旁邊,大雨順著屋檐滑落,淋濕他的衣服,他卻不為所動,堅決不肯進屋見吳邪一面。

“潘子!潘子!”吳邪低頭尋找鞋子準備下地。

張起靈看他那麽急,再加上潘子對他的態度,已經明白這人在吳邪心中的分量。

“潘子,是不是你?”吳邪焦急中帶著興奮,興奮中夾雜著雀躍。

潘子蹲下來,從褲兜裏摸出一根喇叭筒,也就是自制的紙煙,用手背遮了點燃,在門口抽起來。

“潘子!”吳邪沖到門邊。

從早晨被俘到現在,已經過去七、八個小時,天氣不好,外面黑得透透的,村裏也不知防什麽,約莫是國民黨,家家戶戶黑燈瞎火,就連這間屋子也只燃了根細小的蠟燭。

吳邪跑到門外,胸脯起伏不停,低頭找見一個黑影,手裏猩紅的火光一閃一閃,便激動的道:“潘子!我知道是你,我看到你了!”

“小三爺。”潘子站起來,光線黯淡,誰也無法瞅清他的表情。

“你沒死真是太好了,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呢!”吳邪抓住潘子的肩膀,也不管自己的傷處尚隱隱作痛。“我們全以為你死了,三叔很傷心,他覺得連屍體都沒找到,實在對不起你,只能給你立了衣冠冢。”

“小三爺……”

“現在你沒死,他該高興了,我也高興,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小三爺,我……”

“算了,以後再說吧。你先隨我回南京,你喜歡去的館子又開了分店,天香閣的翠喜也一直等著你,你就在家裏住著吧,先不要去部隊報道,上面自然有三叔罩著,你逍遙一段時間便好。”

“小三爺……”

吳邪一扭頭,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樣,朝張起靈喊道:“這是潘子,我既把他當叔,又把他當哥,可我從來不尊稱他,我認為這樣才近乎。張副團座,他一直跟我三叔下鬥,本事比我強多了。”

張起靈看著吳邪,沒什麽太大的情緒反應。

“餵,你這什麽表情,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吳邪有些郁悶的道。

那邊,潘子終於下定決心般推開吳邪的手,後退幾步,眼神沈重,“小三爺,我加入gong chan dang了。”

一陣安靜,除了雨聲,仿佛所有聲音都消失殆盡。

過了很久,吳邪才反應過來,轉過頭怔然的瞧著潘子,“哦……哦……你加入……加入……”最終沒有說出赤匪兩個字。

潘子站在雨中,一如從前般頂天立地,盡管他的衣著不再光鮮,面龐不再飽滿,膚色不再紅潤,眼睛卻比從前明亮,甚至更加幹練。剛靠近赤匪時,吳邪心說從對方眼中看到不同於大部分友軍的東西,現在這東西也在潘子眼裏閃現,它們是吳邪一直追尋的東西——理想與信仰!

潘子臉色沈痛,肩膀微微抖動著,似乎自己正對吳邪做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

“對不起,小三爺,我不能跟你回去。三爺救我、養我、栽培我,我無以為報。前半生我把性命交給他,你就讓他當我死在戰場上了吧。這裏需要我,我終於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後半生我想為這個目標奮鬥,哪怕賠上性命,我也在所不惜。你們吳家對我的大恩大德,我記在心裏,你要是不高興,就當從沒見過我,或者認定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吧!”說完,潘子轉身大步離開,留下怔楞的吳邪。

片刻後,吳邪再次轉頭,看著照舊面無表情的張起靈,低語道:“他為什麽要這樣?有什麽大不了的。以前兩黨還不是合作過,也許以後也會合作呀?”

張起靈望著吳邪,淡淡的說:“你三叔也會這麽想嗎?”

不會,吳三省不會這麽想,他眼裏揉不得沙子,他也一向不喜歡赤匪。潘子跟在他身邊這麽久,怎麽不了解吳三省的性格。潘子活著,可他沒有回去,就是想讓吳三省以為他已經死了。他寧願以一個死人的身份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願活著氣死吳三省,說到底,在潘子的心中,吳三省是一堵任何人都無法推倒的高墻。

吳邪沒有追潘子,而是悶悶的回到床邊坐著。他小時候的偶像潘子瞞著所有人加入了gong chan dang,同時拋棄了國民黨的身份。這些人不是差點殺死他嗎?他何以參加他們的隊伍,一支看起來這樣落魄、貧困、被友軍追得到處跑的隊伍?

“我很迷惑。”吳邪喃喃的說:“我的心情很覆雜,我的迷茫較之從前更甚。”

張起靈扭過頭,看著潘子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神始終如一,便是平心靜氣、波瀾不驚,只不過在任何人都看不見的地方,似乎還藏著一絲堅定。

吳邪是迷惘的,張起靈卻不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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