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靜的空間裏，單調突兀的鈴聲突然響起，被極快地掛斷，但影響已經造成，淺眠的趙莉揉著眼睛側過頭來，模糊的語調上揚：“孟晚流，你能不能消停點，不要每天中午定鬧鐘了，你不休息我們還要休息！”

孟晚流低下頭飛速刪除督促自己學習的鈴聲，一邊道歉，“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她倆一說話，剩下兩個也醒了，面面相覷了一陣打著圓場說：“好不容易我們124寢都聚齊了，不如出去吃個飯吧。”

於是洗漱的洗漱、化妝的化妝，四人收拾好後，穿著同一系列的萌娃T恤出去軋馬路。

孟晚流全程心不在焉，平時她是最慢的一個，哪個細節沒做好，她都會強迫自己去完成，今天她就拍了點防曬塗了個口紅就輕裝上陣了。

其他人出門時發現她還坐在書桌旁的凳子上，和她關系稍微近一點的宋玲提醒：“你是打算用意念出來嗎？”

孟晚流：……她能說她確實有一瞬間是這麽想的嗎。

她抓起手機趕上，宋玲啪的一聲關上門。

已近傍晚，大學小吃街熙熙攘攘，各種食物的香氣匯合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動路。

不一會兒烤冷面炸土豆章魚丸子占滿手，幾人在一家燒烤店坐下，拿過菜單開始點單，孟晚流依舊放空……

等到燒烤上完，孟晚流機械地開始吃東西，吃得不緊不慢，且一會兒就飽了。

其他三只都怪異地看著她，甚至連隔壁桌都隱隱有窺探的眼神瞟來。

“怎麽了？”孟晚流奇怪地看著她們。

三只齊齊搖頭，又啃起手邊的肉串。太奇怪了，但是說不出哪裏奇怪，就感覺孟晚流剛剛那一瞬像離她們很遠，擡頭和她們說話，就又是往常模樣。

飯後孟晚流對準備去KTV的室友們說：“我還有點事，可以先回去嗎？”

室友們知道她最近整天沈迷於看書，人都快被吸進去了，也沒多說就放她離開了。

但她們不知道她已經是自由人，無需再埋頭苦讀了。

孟晚流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走到學校空中棧道，整個人的氣質無端地沈了下來，存在感很低，像沒有生命的物體。做一把刀太久了，她甚至有些忘了一個人該是怎樣的，緩了一下午，到現在她才算有了實感。

那個時代的種種好像已經是上個世紀了，她的籌劃與準備、他的潛藏與鋒芒都再不可聞。他終於得償所願，可以過上隱居生活了吧。她想為他高興，弧度到了嘴邊卻怎麽也上不去，她想起她離開前他跪在地上試圖將她合到一起，手是顫的，溫度是涼的，眼淚是……熱的。

好像她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他是從什麽時候識出她的身份了，又為什麽不曾向她言明，他是不是恨她？

最後一個認知讓她呼吸一窒。他寧可一個人在鋼絲上艱難跋涉，也不肯向她透露一分一毫，他得多怪她啊。

孟晚流胡亂仰起臉以防不聽話的液體流下，和上層臺階相擁而吻的情侶打了個照面，她這兒有燈，於是上方情侶清晰地看見一個打攪了他們好事的人流下兩行清淚。

然後兩個人被嚇跑了。至於嗎，多大點事，怎麽還哭上了？

孟晚流收斂情緒打開手機，先把企鵝和微信的消息都瀏覽回覆完，再打開微博，一個淡黃的“熱”字映入眼簾，標題寫著《向南巢》，正是暑期在他們學校拍的網劇，沒想到已經開播了。

閑著也是閑著，她找了個石凳坐下，點開視頻軟件，不用搜索，就在首頁封推。

該劇十分開門見山，一開頭女主就喝涼水噎死了，並嚴肅地配了幾個大字，“此處純屬虛構，請勿模仿。”

彈幕笑噴，你怕我們模仿還敢播啊。

穿越到古代，女主做了很多笑掉大牙的事情，也認識了男主，當朝王爺，一個貨真價實的美男，底下彈幕瘋狂刷“xx好帥”，她猜想要麽是請來的水軍要麽是男主自帶的水軍，因為男主穿的紅衣太鮮艷了，一點沒有古樸的感覺，哪兒帥了？

該劇給男主的設定是高冷冰山，男主永遠冷著張臉，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錢。孟晚流腦海中飛速分析，這怎麽行呢，對平民冷漠也就罷了，對天子怎麽能擺面癱臉？李默受寵時對皇帝也是尊崇有加，聶雲卿再肆意妄為時對皇帝也是守禮的。

孟晚流關掉APP，往寢室走。

寢室一片漆黑，室友都還沒回來。她打開燈，將書桌摞得高高的書籍整理進紙箱子往床下的空當塞好，而後洗澡熄燈睡覺。

她有個毛病，越是印象深刻的東西夢裏她越夢不到，比如這一夜她夢到很多荒誕、雜亂的事情，卻沒夢到最該夢見的人。直到漫長的空白末端，一個人緊緊抱住她，喚她說：“孟孟，我錯了。”

一陣刺眼的白光壓過來，她一驚，醒了。

劉曼站在窗邊，手裏是拉開的窗簾，似有意似無意地道：“孟晚流，今天上午是有課，我們要起來洗漱了，如果打擾到你不好意思。”這個室友正是那個被她鈴聲吵醒的室友。

孟晚流揉揉眼望向窗臺，燦爛的陽光毫不設限地突破透明的玻璃照射進來，確實不早了。她語氣認真而鄭重：“謝謝。”謝謝她拉開窗簾，否則她就睡過了。

劉曼臉上掛不住，又沒法瞬間轉換態度，若無其事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第1節是專業課，英語老師語速很快，流暢地說完一整段，孟晚流竟然有點發楞，她剛剛在講什麽？長期語言習慣不同導致她現在看英文有些陌生。

怕什麽來什麽，老師一點就點到她，還是字正腔圓叫的中文名字：“孟晚流，please!”

孟晚流站起，一言不發，場面陷入僵持。

老師奇怪地看她一眼，疑惑地問：“mengwanliu，what's your problem”

孟晚流在腦海裏翻譯了一遍，還是慢，等她會過來，老師已經幹脆利落地說：“set down!”

她緩緩落座，探究的目光將她圍繞她也熟視無睹。曾為兵刀，什麽樣的場面沒歷過，他人眼光是最不重要的。

等到下課，宋玲悄聲說：“晚流你剛剛太颯了，英語老師來回瞪了你多少次你都不動如鐘，實乃勇士。不過你英語是怎麽了，還能好嗎？”

“能，肯定能。”孟晚流答得自信。

宋玲不解地望向她的眼睛，在她眼裏沒有遭到責難的失落，也沒有盲目的自信，只有一種石質的堅定。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是一定可以的，如果她不可以誰又能做到呢？

當天孟晚流開始了圖書館生活，聽說讀寫輪番滾過，將她的生活安排得滿滿的，她很享受專註做一件事的感覺，那是過往長久漂泊割裂她所體會不到的。

於是在期中測評到來時，她再次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一躍成為排名置頂。

沒人有異議，因為她平時確實抓緊時間在學習，學霸人設已然立起。且這個學霸還是氣質型學霸，平時待人冷冷淡淡卻也客客氣氣的，舉止動作都比常人優雅富有韻律感，以至於孟晚流得知自己成為班花時莫名其妙。

學霸只保留了一個興趣愛好，就是追劇。

室友們已經就《向南巢》展開了八百次的辯論，她一次沒參與，但是竟然一集不落地看下去了。

許是同為穿越者，她對女主很有好感，男主的懷疑疏遠讓女主失落，她也情緒低落，後來峰回路轉，男主終於被感化，她也很欣慰。欣慰之後醒過神來再看自己，情緒消失個一幹二凈。

出乎意料的是，這部劇竟然是悲劇，女主在生產時死去回到現代，男主和遺留下來的娃相依為命。

“給《向南巢》編劇寄刀片”成為熱門話題，幾乎每一個看了劇的人都有這種想法。孟晚流默默給“編劇是無辜的”點了個讚，下一秒編劇竟然就澄清了。

編劇說：“這結局不是我寫的，是劇方根據情節做的改動。”

下一秒劇方發了個微博，是視頻。

一個精致小巧的少年像大人一樣端正地坐在沙發上，平視鏡頭。“我是這部劇的總導演，燕書，各位有問題可以找我。《向南巢》我從一開始設定的就是悲劇，編劇可能沒明白我的需求才寫了喜劇。這故事講的就是黃粱一夢，彼此試探、猜疑，終於交托真心，卻因為最初設下太多埋伏而註定錯過。”

他緩了緩，語氣柔和了些，“可以關註我們的新劇《雁北歸》，相信我，不會讓廣大觀眾失望的。”竟是順水推舟做了個廣告。

看劇的女性多，看到總導演是個小正太都狼血沸騰，連打廣告這種不要臉的事情都忽略了，還連連評論：“好好好，等劇出來了，姐姐（阿姨）一定去看。”

孟晚流怔在原地，燕書怎麽會是總導演，他不是一個靈異的存在嗎？

燕書的目光像是穿透屏幕望向她的眼底，愉悅又嘲諷。

半空中有身影現出，從前孟晚流未曾細究，如今冷眼觀之，竟和影院的投影效果有異曲同工之妙。她可真蠢，被虛擬電子產品騙了這麽久。

燕書的投影說：“明日午時三刻，世紀大廈頂樓見。”

說完又漸漸消失了，從始至終室友沒一個人看見。

孟晚流準時赴約。她想知道是否真如她想的那樣，所以無論如何她都會來。

燕書站在天臺上吹風，表情愉悅享受，有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成熟。他先伸出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燕書也叫司韋芬，去年征服好萊塢的《分裂者》就出自我手，不知你看過沒。”

“看過，當時很火，有人看完自己都精神分裂了。導演據說是個孩子，卻被譽為天才。”孟晚流答得平靜冷漠。

“是，因為我拍的是最真實的。”燕書似乎對她的讚譽很受用，露出極端自信的表情，“我是忠實的記錄者，我全程拍下了一個人精神分裂的全過程，然後一幀一幀分析，琢磨。”

“所以我也是被你觀察的人？”孟晚流提出自己的猜想。

“是，當然，你所有異世的見聞都是在夢裏完成的，而我全程跟隨，所以《向南巢》非常成功。”燕書看她的眼神近乎慈祥，卻看得孟晚流機靈靈打了個寒戰。

燕書繼續說：“不必驚慌，你沈睡期間有人定期給你打營養針，所以你的身體並無大礙。我感謝你願意作為《向南巢》女主的原型，你要多少報酬只要可以我都能給。接下來《雁北歸》的女主原型我心中另有人選，不會再影響你了。”

他溫情時歲月靜好，冷酷起來也毫不含糊，擺著微笑的姿態將她拒之門外，好像她已成為利用完就扔的垃圾。

孟晚流深吸了一口氣，有委屈在眼眶裏打轉，被她狠狠憋回去。她不能放棄，她就這一次機會，過後只要燕書不願，她就永遠都找不到他。她要想辦法與他長期保持聯系。

她於是笑了笑，說：“能被你千裏挑中也是緣分，不知道你缺不缺打雜的人，比如你觀察的時候肯定不記得吃東西，我做飯不錯可以做給你吃。我還會按摩，保護眼部，小朋友保護視力很重要的，不然長大會吃虧……”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工作高智商、生活經驗為零的燕書完全聽不懂，但不明覺厲。

孟晚流最後補充，“我畢竟曾經是你的……額，女主角原型，思維肯定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也許能在你遇到瓶頸時幫幫你。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工資，不管多少，開一點讓我能解決平時生活費就行。”

燕書終於拍板道：“好。”他對自己的智商足夠自信。

孟晚流露出一個隱秘的笑容……

坐在公交上，她拿起手機在網上搜了一下，報了個離學校比較近的烹飪班。笑話，她從小到大就沒做過幾次飯，何來做飯不錯？不會是不會，但可以速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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