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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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不久,藏書閣老臣提出要將重修史冊,人選就從進士中定。這是例行之事,每十年便有一次,是年正值十年之期。

修是要修,但修的多是細節,比如時間、地點,對已經蓋棺定論的大事件不會再更改。

朝陽宮。

少年遞給皇帝一個香囊,皇帝接過凝神嗅了嗅,頓覺神清氣爽。

他的聶愛卿像個寶藏,總有數不盡的稀奇玩意給他,且十分知情識趣,無論他有何要求都能快速意會並給予回應。

外界的傳聞他也知道,無外乎說聶雲卿專權,蒙蔽聖聽,勸陛下不要寵信奸佞,多多采納言官勸諫。但是嘗過甘甜滋味,誰又肯在苦水裏打滾呢?

皇帝只覺得每天的日子都過得飄飄然。

少年並無隱瞞的意思,將香囊的方子盡數說出,讓李公公為陛下備些。一來讓陛下想戴時能隨時戴上,二來也是讓李公公查驗。

皇帝與他鮮少談及政事,只是把自己篩選過的事務交由他處理,再自己過一次,審了幾次沒有大問題,之後就看得少了,交代事務的範圍則與日俱增。

有人替他操勞,他便把多的心思放在怡情賞景上,甚至他還聽從了少年的建議每日晨跑勤於健身,是以他處理政事的時間少了,身體反而好了,群臣每每面聖都懷疑少年給他吃了十全大補藥。

少年也漸漸會提出一些要求,但都無傷大雅,皇帝想想也就應了。

送完香囊,少年欲言又止,遲疑著什麽,皇帝瞧見主動問他:“聶愛卿何故如此為難?”

“臣少時讀書曾有些時日癡迷史冊,便想有朝一日能見識見識,可惜臣中進士那年沒逢上好時機,不知陛下可否圓臣一夢。”少年忐忑地看他一眼,謹慎站好。

“這有何難,朕特允你前去。那這些時日的奏章——”皇帝想起關鍵的一點。他可不想為公務所累。

“陛下不必費心,臣自有分寸。”少年很上道地接話。

又說了幾句,到了皇帝舉鐵的時間,聶雲卿請辭,和李公公對視一眼,沿著臺階一步步往下走。

宮中一條小道上,女官發狠地打了犯錯的婢女一巴掌,正要高聲訓斥,忽然瞥見一抹絳色身影。能在皇宮自有來去的也就這麽一位。

她拉著婢女一起跪下行禮,人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含著一抹蕩人心魄的笑容掠過她往宮門走去。

她楞了楞,等人走了她都忘了自己為何在這訓人。

同樣怔住的還有屋頂佇立的刀。方才的笑容好像有種蓄謀已久的味道,可修史冊能有什麽好籌謀的,難不成修他自己的?可他還年輕,至於這麽早修嗎?

想問他,又憶起他霧裏看花的眼眸。

孟晚流長長嘆了口氣,自從聶雲卿成為皇帝近臣,他們很久都沒能好好交流了,何況她最近有要事,耽擱不得。

以往進士來藏書閣都格外興奮,一路上少不得吟詩作對,是年格外安靜,因為有人大著膽子作了幾首詩後,有人評價:“聒噪。”

若是販夫走卒如此評價,才氣縱橫的進士們能用唾沫把他們淹死,無奈此人位高權重,他們初出茅廬不敢以卵擊石,只能心中疑惑這種人為什麽要和他們搶差事。

少年也沒回他們,一個人坐在馬車末尾,架子端的很足。

進了藏書閣,老臣慢騰騰地踱過來,又慢騰騰交代他們一些註意事項,最後將他們引到某些翻開的史書典籍面前又是一頓說。

少年顯然清楚流程,一進去就徑直往深處走,無視老臣又翻白眼又抽筋的呼喊。

老臣氣急,“這哪是進士,這是盜匪!我要、要找陛下——”

真正的進士連忙開口:“大人息怒,聶大人是陛下特允來的,不遵常人法度乃常事。”

老臣看一眼走得沒影的聶雲卿,再看看乖如鵪鶉的進士們,渾濁的老眼裏大大的錯愕,“他,聶雲卿?”

進士們齊齊點頭。

意外的插曲導致紮心的老臣講話簡短了很多,沒辦法,這是他管不了的主兒。

聶雲卿目的明確,大致掃完史冊的年份排序,準確挑出年號為德欽的部分。

“慕有光,字無虧,洛城人也……德欽十六年初入北疆。”

不是。

“有劍挑千軍、百裏穿楊之能,勇武異常……”

也不是。

“德欽十七年車鞠進犯,率孤軍深入,襲敵千裏,車鞠之弱始於此……”

也不是。

“然其聲名大噪,愈發不敬於上。德欽二十六年,帝與之飲,酒酣,慕笑曰:‘臣駐守北疆十餘載,車鞠莫能進犯,天下之大,也未有人能犯之。’帝不悅,疑有異心,後三番探之,果有不軌之心。”

是了,一切的起點。

“德欽二十八年,車鞠□□突襲,慕率眾抗之,屢戰屢敗,孤軍深入,帝命按兵不動,不從,後險勝,班師回朝,當夜府邸遭圍,火光熊熊,慕為生擒入獄,嚴加拷問其久勝忽敗乃與車鞠勾連。不供,卒於二十八年冬,死後人人唾棄,是為叛國之徒。”

這是結局。

慕有光死前曾向許多人寄予希望,然而昔日交好的同袍站出來反而和他一同被殺戮,以至於無人再敢求情。他不是惜命,只是咽不下那口氣,他還沒洗清冤屈!到後來連這個念頭都消散了,唯有一個執念,就是車鞠未滅又是誰在做車鞠的走狗?

最後的最後,他只能將僅存的積蓄都給了獄卒,托他將一封書信交給一個名喚“木耳”的人,如果有機會的話。

賞金豐厚,獄卒沒能抵住誘惑,只是等了許久也沒等來叫木耳的人。約莫兩三個月後,有個孩子不知怎麽找到他家,管他要一樣東西。

他再一問名諱,才知道這就是木耳。

拿了書信的孩子沒走多遠就被逮住,皇帝一直四處搜尋他的下落,正好來了個甕中捉鱉,後見之,生出惻隱之心,於是將之流放。往後種種,又是另一番際遇了。

所有過程裏聶雲卿和慕有光並無任何接觸的地方,但他太了解他父親了,生性耿直又過於在乎外界對他的評價,性格孤傲不近人情,很難有人可以托付。果然,去刑部探看後,他挑中了這個其貌不揚的獄卒,並得到了信。

然後他被捕,獄卒被人隨手殺害。

父親給的囑托他只看了一眼就記下來了,和想象中的相差無幾——有朝一日,定要驅車鞠,找叛徒,證清白。

車鞠現今已無翻身之地,叛國者他心中有些眉目,最後一項,他會親手完成。

他快速瀏覽完整套文卷,動手撕個粉碎,然後重新鋪紙從第一頁寫。

老臣剛趕來就看到如此刺激的一幕,一個踉蹌歪到架子上,顫顫巍巍指住聶雲卿:“你,你怎麽撕了……”

“夫子小心些,典籍砸一身就不妙了。”少年猶自朝他笑。

老臣一看,架上文書搖搖欲墜,連忙站直身,“你這糊塗東西,怎麽胡亂行事呢,本官可怎麽跟陛下交代啊!”

“再抄便是。”少年答得雲淡風輕,又低下頭刷刷寫起來。

老臣走近一看,少年書寫的字句他十分熟悉,再仔細琢磨,幾乎和原版相差無二,連字跡都是端正的楷書,讓人瞧不出端倪。“你要將這書再抄一遍?”他目瞪口呆。

“是啊,本官閑著無事,心覺寫這段的人格外粗心,字如狗刨,藏書閣怎能留糟粕?便委屈一二親自謄抄。”少年交代得理所當然。

老臣:……我就沒見過誰謄抄是把原文撕了再抄的。

不愧是陛下身邊的紅人。

少年寫得視若無睹,一行行方正小楷魚貫而出,賞心悅目。他確有挑剔的資本。老臣感慨完就默默離開了,這裏不需要他。

老臣走後,少年寫字的速度陡然快了很多。這一卷字數奇多,他得很趕才能寫到關鍵的地方。

中途他回了趟皇宮處理皇帝偷懶留下的事務,傍晚又回到藏書閣秉燭夜書。周圍人來了又去,到最後陪伴他的只有燭光點點。

一個木盒被推到他面前,背後傳來不容置喙的聲音,“吃了它,趕緊的,我不想看到有人猝死在藏書閣。”

少年沈浸在史冊內容太久,眼神呆滯地看著她眨了眨眼,“猝死是何死法?”態度還挺認真。

孟晚流直接把木盒蓋子叉掉,溫熱的米粥和鮮艷饞人的榨菜一同勾起人的味蕾,一旁還搭著幾塊梅花形狀的米糕。

少年後知後覺地發現胃空空的泛著有一陣沒一陣的疼意,道謝就變得十分真誠,“多謝孟孟這時了還能記掛著我。”

孟晚流沒說話,看著他把東西吃完才開口:“你到底在做什麽?”她知道她的問題他未必會答,所以等他吃完才問。

果然,他看著她似乎有話要說,又低下頭匆匆寫起來。

她沒再問,但一晚上的燈油他再沒操心過。

他重寫史書,她便在一旁默寫兵法,將腦海裏所有記得的知識都一股腦地寫在紙上,直到天漸漸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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