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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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個小賭坊裏,人頭團在一起,大寒的天裏額上都是汗珠。

“押大,大!”這是豪氣幹雲的。

“啊,怎麽差口氣?”這是失魂落魄的。

“還真押對了!”這是喜出望外的。

種種情緒相互雜糅,糾纏成一張網,呈放射狀散開,將方圓百裏的人都魘住,陷入癲狂之中。

一向穩重自持的吳俊邦身處其中像變了個人,整張臉潮紅一片,眼睛死死盯住案上的骰子,好像磕了藥。

每當他心思煩悶之時,都會來賭上一把,不論輸贏都會使他心緒平靜許多。這是從前世牌桌上保留下來的習慣。

這一世其實已經很少有這樣的心情了。今日皇帝誤解,他憋著一肚子氣,但是要說最恨的,還不是皇帝,而是那個局外人一樣的少年。

程登他雖然羨慕,但也知道丞相這身份太容易遭皇帝猜疑了,得到的未必有失去的多。他不一樣,他雖然官職不高,但受到的恩寵比丞相有過之而無不及。本是獨一無二的特例,他卻本能地察覺到聶雲卿對他的威脅。

可是在這發洩又有什麽用呢,不如去找皇帝挽回失去的先機。

這樣想著,賭坊的空氣似乎更惡臭渾濁了,他避之不及的往外走,連賭友的吆喝聲都被他忽略了。

皇帝見他時在下棋,對面坐的不是他,也不是旁人,是一把刀。

皇帝似乎深陷棋局,他站了好一會兒他都沒發現,還是那聖刀先驚訝地問了句:“吳大人何時來的,怎麽不出聲?”

皇帝才擡起頭,沖他和緩地笑笑,“朕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呢。聖刀非要扯著朕下什麽五子棋,玩久了倒有些意思,愛卿可要試試?”

吳俊邦下意識要拒絕,看到皇帝對面的刀,拒絕就變成了接受,“諾。”

不管怎樣,他得確保皇帝沒被這刀灌迷魂藥,先應著,一會兒慢慢試探。

“那聖刀,要勞煩你——”

“無妨,我也下過了,便讓吳大人也試試新鮮玩意。”孟晚流主動請辭,表現得十分得體,走得爽快,一下子就清了場。

吳俊邦反而有些惶惑,“聖刀平日都是如此急如星火嗎?”

“愛卿說什麽?”皇帝問。

吳俊邦才發現他把心中所想問了出來。他有什麽資格過問聖刀?他連忙把話題扯到五子棋上。

下了半個時辰,皇帝便疲憊的說:“今日就到此處吧,朕乏了,吳愛卿也回去歇著吧。”

吳俊邦覺得奇怪,他雖然五子棋下的不錯,但他一直在有意識地示弱,最後贏的還是皇帝,皇帝怎麽會這麽快就厭倦?

走時他和聖刀遠遠打了個照面,對方囂張地朝他亮了亮刀尖,掩飾不住的惡意,正如他那日拆散她和聶雲卿一樣。

他走得目不斜視,理也未理。這些年他得罪的人還少嗎,只要皇帝的心在他這邊,就沒人能對付得了他。

接下來幾日,皇帝每天都有新玩意玩,都是現代玩膩的東西,他游刃有餘地周旋著,甚至比平日更輕松,有時候興致來了還會不小心贏上一局,還好皇帝沒太註意。

這麽下去,忽然有一天他去見皇帝時,李公公告訴他皇帝已經走了,問他去哪了,李公公緘口不言。

吳俊邦就很奇怪,李公公是自己這邊的人啊,他都不知道,難道是皇帝下了死命令不準說出去。

很快他就知道皇帝去哪了。

他走在宮廷,漸漸地,宮人們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對勁,畏怯鄙夷,像看一只怪物。

他們憑什麽這麽看他,他縱橫商場那麽多年,又在皇帝身邊待了那麽久,何曾蒙受過如此眼神?

宮門在望,他大步上前,想早點去賭坊放松放松,就在他將要穿過宮門的瞬間,守門的長矛一插,將他牢牢阻攔。

他想說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卻有人先他一步說:“禍亂朝綱,妄圖奪權 ,此等妖物留著作甚,拿下!”

那聲音冷漠肅殺,不似凡人所有,他一聽,立馬高聲喊:“你區區一把刀也敢誣陷當朝大臣,我伴陛下多久,你伴多久,當真以為身處皇宮就能只手遮天了?放我,這絕不是陛下旨意!”

“怎麽就不是朕的旨意了?吳俊邦 ,你未免自視甚高。”宮門開了個口子,吳俊邦喜出望外正想出去,正對上皇帝含怒的雙眼。

這是怎麽了?

“吳愛卿,你說,你到底是什麽邪物?聖刀與我說,起初我還不信,這些日子我卻漸漸信了。你明明知曉許多常人不知的事,卻跟朕裝瘋賣傻。當然,真正讓朕失望的還是今日。朕去了趟你家,搜出來不少珍物,有些朕賞給朝陽公主的寶貝怎麽在你這兒?還有你書房裏的賬本,竟是記載的我大秦國庫的進項。你是不是很想有朝一日成為國庫的主人?”

吳俊邦瞪大眼睛,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陛下,你怎能只聽聖刀一面之詞,她在你身邊未必心懷好意,何況那些玩意可都是她教與您的,她是想離間你我啊。”

“吾可沒有窺探國庫的癖好,只是見不得陛下被奸人蒙蔽,以正視聽罷了。”

吳俊邦聽著聽著笑起來,“聖刀當然不會窺探國庫,但聖刀心裏有人啊,聖刀不是心儀聶雲卿那個小白臉嗎?把我擠下來,他約莫就能上位了,算盤打得真好。”

這話可以說全猜中了,皇帝都有些動搖,但是都到了這一步,如果前功盡棄,她和聶雲卿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她深吸口氣道:“吳大人反咬一口的本事可真大,本想留個面子,現在看來不必了。”她丟出一卷日歷,上面每一個日期都被人用炭筆重重劃過,劃到最末有一句話——

怎麽還沒死啊。

皇帝一看,整個人頓時一僵,眼底血紅蔓延開來,又被刀柄冷冰冰的一貼凍得恢覆清醒,“吳俊邦,枉朕待你如親弟,你竟日日咒著朕死,來人,把他押下天牢,明日午時淩遲於東市!”

吳俊邦掙紮著被拖下去,皇帝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慢慢往寢宮走。

孟晚流伴在身側,目光與李公公一觸即分。

皇帝忽然開口:“聖刀,你為何告訴朕他的錯失,難道真是如他所說要捧聶雲卿嗎?”

孟晚流知道皇帝這是還不能完全接受真相,順著吳俊邦的話想給自己最後的安慰。

她心裏暗罵吳俊邦頗會挖坑,表面上還是端著高冷的姿態,“陛下,吾早說過了,吾是陛下積下的福德,若有以下犯上者,必懲之。至於聶雲卿如何,全憑他的造化,我既留在陛下身邊,又怎會身侍二主?”

她的語氣篤定而涼薄,皇帝的心總算定了定,“多謝。”多謝這個時候還能有人站在他這邊。

孟晚流忍住莫名的空洞,打起精神伴著君王前行。她不能再表露一絲一毫的偏愛,否則她和名聲未起的他都會萬劫不覆。

次日午時吳俊邦死於東市,本該拍手稱快的皇帝自己卻大病一場,臥床不起。太醫院都看遍了,也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

最後一個出乎意料的人請求覲見。

聶雲卿在寢宮外拜服,“臣略通藥理,願為陛下分憂。”

裏頭很久沒有聲音,久到讓人以為無望,李公公的聲音終於傳來:“宣聶雲卿覲見。”

聶雲卿匆匆走進去,和守在門前的孟晚流打個照面,孟晚流默默看他一眼,刀尖移了下,避開他。他微不可見地朝她點了點頭,往裏面去了。

孟晚流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如臨水照花沒有依托。其實她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把握,但他就這麽進來了,她只能陪著。

她沒發現她內心暗湧著的是一種深切的不安和憂心。

“陛下可會遺忘自己身在何處,但醒時倍感疲憊。有時一切安寧祥和,陛下卻無名火起?”

“然。”

“陛下,你中毒了。”

聶雲卿抽回把脈的手,如是下結論。

“朕何時中的毒?”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都把吳俊邦處死了嗎,怎麽還會中毒?

“積累日久,已無法斷定時日。”聶雲卿垂下眼睫,沒去看皇帝的臉色。

皇帝終於明白“怎麽還沒死啊”的含義,他為什麽那麽篤定自己會死,當然是因為他有辛勤努力啊。

皇帝的手忍不住顫起來,四下掃了一圈,李公公無聲退出,他才緊緊抓住聶雲卿問他:“朕還能好嗎?”

聶雲卿望著橫在他手腕上不屬於他的冰涼之手,一時沒有作答。那是渴盼,也是禁錮。

“陛下洪福齊天,自有回緩餘地。臣定竭盡全力,換陛下福壽綿長。”

字字輕描淡寫,組合起來卻讓皇帝幾乎聽不真切。很可笑,聽完這番不知是不是敷衍的言辭,他的心竟然詭異地安定了。

他直覺少年是認真的向他承諾,帶著某種異樣的決絕。

沈浸在感動中的他並未看到少年眼中另一重火海。沒有人看到。

這是少年袒露真誠的唯一一次,往後歲月皇帝一度懷疑那天的少年是否曾經真的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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