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刀，可否告訴朕，這信怎麽回事？”等到只有兩人時，皇帝把崔悔呈給他的信甩到孟晚流面前。

“彼時聶家小兒生死未蔔，吾又不能輕易離營，便想著把功勞推給崔將軍，那吾的存在就沒那麽重要了。”孟晚流有條不紊地回答，忽然話鋒一轉，蕭索嘆道：“可惜聶家小兒不知為何與吾生了嫌隙，方才甚至不願挽留吾。”

這深宮怨婦的語氣讓皇帝還以為進了自家後宮，拋去本能的厭煩，他不禁在心中哂笑。縱是無雙靈物又如何，一旦有了凡心也就不那麽神異了。

李公公遞來一個托盤，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牌子，皇帝卻手一揮，翻了一個無名的牌子。

孟晚流：這是什麽操作？？？

李公公卻習以為常，將托盤放回去，跟在皇帝身後走出去。

一切都很和諧，除了背後傳來的乒乒乓乓聲。

皇帝走一步，乒乒乓乓。

走兩步，乒乒乓乓。

走三步，還是乒乒乓乓。

皇帝怒回頭，和地上矮到能被忽略的小刀面面相覷，對方又往前蹦了一步，乒乒乓乓。

“朕要就寢。”皇帝委婉地提醒。

“那吾給陛下守夜。”對方很積極地回答。

皇帝奇怪地看她一眼，“聖刀想看人行敦倫之樂？”

孟晚流整個刀都快不好了，皇帝走得影子都不見了她才慢慢往回走，還是熟悉的bgm，引無數宮人側目。

其實她也可以輕飄飄地浮在空中，但是她不喜歡，太沒有實感了，還容易嚇到別人。

書房都是皇帝的奏章，皇帝也是心大，竟然放任她一個外人，不，外刀在那溜達。孟晚流看了一圈也沒什麽特別的發現，說明皇帝還是警惕的。

兵書有雲，每到一處就該通曉一處事務，方能不落下風。

入夜，她將事先雕好的假刀放在一本古書邊，只露半個身子佯裝在看書。她則從書房的窗子溜出去，準備了解皇宮的基本情況。

因為身形小巧，皇宮隱秘的暗衛也沒發現她。她順著黑夜的脈絡摸索，看似錯雜無序，卻將所有隱秘之所都摸透了。有些進不去的地方她只遠遠地眺望，也能將裏面的情形望個大概。

無論外表看上去再祥和，皇宮骨子裏都是蔓延不盡的血和寒徹骨髓的雪。那些藏在暗地只一個眼神便能成事的勾當，那些化在食物茶水裏的毒，還有某些被默許包庇的刑罰，讓孟晚流清晰地認識到這點。

盡管電視劇講宮鬥講得很多，但一切落到實處總是比虛無縹緲的熒幕更有沖擊力，孟晚流深吸了幾口氣，強逼自己冷靜下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需要她尋找，那就是皇帝到底去了哪。

後宮她都逛遍了，各宮妃嬪她也認了個臉，卻始終沒見到皇帝。

皇帝不在後宮在哪呢？她想起皇帝翻的無名牌子，蹊蹺異常令人費解。

約莫酉時，一輛馬車自皇宮駛出，門關閉到一條縫時，一個小影子一掠而過，再定睛一看，又什麽都沒了。

馬車拐了幾道彎，在刑部大牢前停下，車上無人，車夫也安安靜靜坐著，沒任何動靜，看上去在等什麽人。

在這種地方等人很奇怪，牢裏隱隱傳來犯人受刑的慘叫，聽起來瘆得慌。車夫像沒聽見一樣，穩穩坐著。

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從馬車掠下來，經過目光炯炯的門衛時貼著地面用力一沖，一時沒收住差點滑到一個牢籠裏和犯人臉貼臉。

門衛甲有點不確定地問：“你剛剛有看到什麽東西過去嗎？”

門衛乙十分了然：“不是老鼠嗎？”

對方如此肯定，門衛甲於是安下心來不再多想。

孟晚流逃開門衛的視線，一間間的查看牢籠，犯人各有各的慘，有些酷烈程度讓人不敢想象，她看一眼就匆匆走開。還有些精神好的獄卒沈迷於審問犯人的快感中無法自拔，根本沒註意到第三者的存在。

她把牢裏的大道小道都走了一遍，腦海裏牢獄的輪廓大致成型她才開始查看細節。

東部犯人和南部犯人很安靜，西部北部叫得整個大牢都聽得到，孟晚流於是先去了西北，強忍著不適走完了，沒什麽熟悉的面孔，被處刑的比處刑的眼神還兇，讓人毫不懷疑他們一旦有機會就會把獄卒撕個粉碎。東南就好多了，好些犯人已經蜷著身子睡著了，和另一邊活在兩個世界。

孟晚流轉了一圈沒看到什麽特殊狀況，只想抽自己，好奇什麽，躺書房看看書睡睡覺不好嗎，非要跑到這種地方欣賞別人是怎麽審犯人的。

她氣鼓鼓地打道回府。她就待在馬車上，看看到底等的是誰！

拐過一個牢籠時，一只手忽然握住她，她屏息頓住，憤怒被慌張替代。

握住她的是一只幼嫩的手，又黏又滑，濃重的血腥味隨之到來，讓她本能興奮。

對方比她還慌張，顫著嘴唇小聲說：“救救我，救救我。”

孟晚流很詫異，牢獄怎麽會有孩子，孩子能犯下多大的事？

她放柔了聲音開口，問：“小兒怎會在此處？”

對方被嚇了一跳，沒想到隨手握住的東西會說話，害怕地松手，想到什麽又再次握緊，“我叫二寶。一日貪玩回的晚了，被惡人捉了拖到此處，他天天打我，還打好多人……”

“他是誰？”這劇本有點怪怪的，誰能在皇帝眼皮下以權謀私到這個地步？

“他……他來了！”孩子猛地睜大眼，透過她望向打開牢籠走進來的人。

孟晚流也看去，身形高大、面目平常，而立之年自有穩重氣象，是皇帝無疑。

他看起來不太正常，雙目中不覆往日神采，紅血絲縱橫交錯。定定地看著她，好似不認得她。

這狀態讓她想起一個很久沒想過的人，李默。彼時他就是被這樣的皇帝折磨得狼狽不堪。

她曾以為這只是皇帝壓力太大衍生的解壓手段，現在看來皇帝病的不輕。

皇帝準確地用腳尖把她挑到一邊，拎起小孩往刑具面前一扔，不緊不慢地捋起袖子，很是慎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處理國事。

瘋了，這八成是瘋了。

在皇帝將小孩的手穿進竹條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用刀柄拍掉皇帝的手，哢嚓一聲，骨頭錯位了，皇帝痛苦的捂住手，瘋狂的眼神終於恢覆了一點神智。他靠著柱子緩了緩，似乎在思考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而後慢慢往外走，再沒看小孩一眼。

孟晚流保持在能看見又不讓他發覺的距離跟隨，某一刻他腳步慢了慢，她就近了一步，再近一點她就可以直接刺中他要害，殺了這個變態……她默默停了下，繼續跟著走。

貿然行事只會帶來一系列的連鎖效應，在擁有一定把握之前，她必須學會等待。

她突然慶幸她留在皇帝身邊，不然她怎會發現這是個精神有問題的變態？

聶雲卿來到相府，熱熱鬧鬧的門客看見他怔了怔才圍住他寒暄。

廢話說了一籮筐，他抓準機會問仆從：“大人可回了？”

仆從一臉訝異，“大人正要找你呢。”

於是聶雲卿向眾人請辭，往相府深處去了。

白日短暫的一面程登並沒有仔細看少年的變化，此番一看，黑了也瘦了，吃了不少苦，他將要出口的腹稿又回鍋炒了炒，把辛辣炒散了點才開口：“北去之行可還順暢？”

“還成。”少年淡定回答。

“你倒是會給本官找事做。”程登看他這樣子，僅存的溫情瞬間戳破。

少年無辜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程登把一卷文書丟給他，讓他自己看。

這是要呈給皇帝的文書，裏面詳細地列著與商戶合作的條目，一眼看去並無不妥。

“大人這文書擬的甚好，有何問題嗎？”少年看完，還是無辜的問他。

“這文書我也給那孫姓商人看過，他百般不配合。你牽的好頭！”程登揉著眉心很頭疼的道。

“他可有說過什麽？”少年從袖中遞給他一個小香囊。

程登接過，清香四溢撲鼻而來，疲憊緩解許多。“他說本官不懂商賈之事，還是莫要幹涉太多。但他想做皇商，又不肯放棄民生，本朝從未有過先例，本官豈能輕易許諾，若引聖怒反而不妙。”

皇商多服務權貴，無可厚非。

少年想了想，道：“依他也未必不可。游民甚多，其數遠超皇族，若只接皇族生意，冗餘者眾。若與民謀利，便容易得多了。”

“大人且先允了他。若他仍畏縮，大人便再許一利，特允孫氏科舉。”少年再次語出驚人。

程登對少年的腦洞習以為常了，放平心態思考可行性，最後自己進了書房開始撰文。

次日消息傳回，對方破天荒的要和他見面詳談。程登看看毫不意外的少年，要不是知道少年一回京就直接面聖，險些以為他們私下通了信。

“多虧你提議。”程登真心謝道。

聶雲卿滿不在意地擺擺手，“我只是把應了人的事做好了，做完了也就不欠了。對了大人，你可否給多墊一層被褥，北廂床板太硬了。”

程登：……

他突然又不想謝他了。

仆從過來在程登耳邊說了句什麽，程登匆匆走了，聶雲卿就一個人沿著鋪滿石子的小路往北廂走。一天前與他同行的還有一把刀，如今卻只有他一個人了。

這也未嘗不好。他要做的，誰都不容，何況帝王親封的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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