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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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晚流直到很久以後都無法描述她當時的情緒。

既不是幹得漂亮的驕傲,也不是對他殺人的失望。眼見著他把人掐的絕了氣,又十分坦然地面對黃雀在後的情形,她竟一點都不意外。

他沒有預兆地望向她,眼裏是來不及收斂的血色和絕望,只一眼就讓人窒息。

他該有多痛才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啊,等閑少年人意氣風發,或揮斥方遒或揚鞭天下,她現代少年時期的男生更是一個個無憂無慮四處作亂,他卻只剩下死寂。他還是個少年人啊。

那份絕望甚至傳達給了她,讓她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的痛。她甚至覺得他給姑馭的懲罰太輕了,應該再重一點。

脆弱不過一瞬,他眼中燃起一團星火,支撐著他站起身,腰桿立得筆直。

“阿史那,你們車鞠人都這樣背信棄義嗎?”少年的面龐凝了一層霜,語氣嘲諷而冰涼。

阿史那不語,也不想放他。多好的機會啊,把他解決掉,大秦數年之內都不會對車鞠產生威脅。

“阿史那,你的命是我救的。”少年再次提醒,逼他回憶起往事。

阿史那這回無法無動於衷,因為他的下屬都看著他,他又沒有繼承王位,如今的地位搖搖欲墜。

終於,他異常低沈地擺擺手,示意弓箭手放下弓箭。

“你走吧。”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看他,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那年冬,兄長們狩獵完,圍爐取火烤肉,唯獨他是個被遺忘的人,瘦瘦小小的身影晃了幾次也沒人理他,他又餓又冷,但不得不到更遠的地方找食物。

車鞠崇尚勇武,連孩童也不例外,弱者活該受饑挨凍,強者人人景仰欽佩。他天生體弱,從小就不受父親待見,由此越發多病瘦弱。

那天他實在是走不動路了,竟倒在一個羊圈外睡著了,醒來時久違的溫暖,溫熱的羊奶汩汩流入喉中,像額吉煮的奶茶。

他喝的急,狼狽地咳起來,眼淚也嗆出來。又想到平日裏的種種不如意,索性借著嗆奶的機會一同哭出來。

他哭的酣暢淋漓,哽咽著慢慢平息才看到一雙很美的眼睛。主人比他大不了多少,卻像個大人。

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對方明明也是個孩童,卻一點不被他悲傷的情緒感染,還一邊摸摸他的頭,一邊給他灌羊奶,眼神幹凈又溫柔。

所以當對方對他說出第一句話時,他才輕易答應下來。

對方說:“幫我逃出去,好嗎?”

……

往事剎那閃回,孩童溫柔的眼和少年冷漠的眼在一瞬間融合,阿史那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走出很遠的少年隱約的問聲傳來,有些模糊。“知道什麽?”

“我是車鞠王的幼子。”

少年腳步略微一頓,轉回頭看他,一笑,“王,以後莫要再哭,也莫要再輕信於人。”

何其冷酷?然,美人刀,艷殺人。江海枯竭,山巒為傾。

他承認了。

阿史那久久失神,等回過神,低聲吩咐諸盟騎近衛離開塔拉達,隨便找個偏僻之所擊殺聶雲卿,好好下葬。想了想又補充,把先逃出去的人先全部截殺,再處理孤身一人的聶雲卿。

近衛不明白,分明是有交情的人,王為何要殺。

為何要殺?

因為他將是車鞠的王,必須為車鞠解決後患。

那個瘦弱無能的少年被埋在那年冬天,永不回來。

漫天飛雪茫茫,少年步伐堅定地往大秦所在的方向走,任雪片拍打在身上也不理會。孟晚流就沿著他的腳步始終徘徊在距他三米的地方,不遠不近。

他生氣了,孟晚流毫不懷疑。彼時他明明看見她,卻沒向她求救,路過她時也未朝她多看一眼,讓她懷疑曾經的對視也是幻覺。

“你明知你但凡開口,我便會殺了那些蠻夷。”她終於耐不住,先開了口。

少年腳步不停,一路往前走去,走過的腳印很快被雪淹沒,連同他整個人都要被純白的背景淹沒,再也找尋不到。

孟晚流心下一慌,將三米的距離縮成兩米,再次開口,這回語氣低了許多,“對不起,是我沒能保護好你。我若知道陛下派你來的是這鬼地方,我一定——”

“還能抗旨不成?”少年冷冷打斷,顯然不相信她有這膽量,似乎覺得自己語氣中包含了不該有的情緒,他放緩語氣,“聖刀不必愧疚,聖刀所做皆是為國為民,大局之下個人私利可不計也。孰輕孰重聶某清楚。”

也許,還真能抗旨,聖旨是個什麽玩意……打住!這觀點太過驚世駭俗,孟晚流不敢透露。她只能再默默想法子喚回他生的希望 。

不知他吃哪套,她就每套都來一遍,輪番轟炸。見他始終無動於衷,她一咬牙,決定把自己的心路歷程匯報一遍。

“那個,也真怪我蠢,以為皇帝給你派了個好差事,還屁顛顛把你往火架子上送……”

少年突然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地來了一句,“聖刀這遣詞造句,頗似一位故人。”

孟晚流準備的煽情語錄一掃而空……成心的吧,還讓不讓人好好說話了!

使團離開塔拉達不久,就被困於風雪之中。臨到這個時候,他們才後悔,會不會跟著聶大人和將軍就不用遭此厄運了?

回答他們的只有鼓蕩的風聲和永無止境的雪。

因為迷失方向,走了半日他們也沒走多久,想著或許過一會兒聶大人會回來找他們,走得越發的慢。

這一等還真等來動靜。身後傳來規律的嘚嘚聲,有誰騎馬來了,他們驚喜回望,果真不是幻覺。

遠方人馬由遠及近,就是數量太多了點。

透過雪片,依稀看見他們上半身依舊暴露於風雪中……

一陣面面相覷,他們終於確認,那哪是來救他們的啊,分明是來殺他們的。

有了這個認知後,他們不約而同往前方的冰湖奔去,湖面的冰結了有些時日,但耐不住人多,劈裏啪啦出現裂痕,逐漸擴大……

等追擊的人趕到,湖泊上碎冰漂浮,寂寥寧靜,仿佛不曾有人打擾過,卻也再無生機。

歸鄉已然無望,與其蒙受屈辱,不如保留最後一份屬於大秦的風骨。

諸盟騎並沒有被這種殉國的精神感動到,只是遺憾少了一次練刀的機會,等到有屍體浮上來他們便啟程,去找下一個對象。

風越來越大了,吹得人走不動路,少年腰桿子挺得筆直,像矗立不倒的帆。代價是他的步伐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

“歇會兒吧,這樣未必能活著回去。”孟晚流勸道。

少年搖了搖頭,一雙流水飄花的眼眸望定她,“我思來想去也不明白聖刀到底圖我什麽。我不介意利益交換,可聖刀高高在上,怎會有求於我?如果沒有利益穩固,那就是別有所圖。聖刀從來不肯與我說明真實意圖,那我只能這麽理解。出言不遜,聖刀見諒。”

到底還是來到這一步,孟晚流思忖著該怎麽說好,甚至想自曝馬甲,可是那雙漂亮卻空洞的眸子在提醒她,你這麽做無濟於事。

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他的問題,“圖你好看啊!”

少年罕見地怔了一下。想過很多覆雜的理由,就是沒想過這麽膚淺的,真是……

“終於找到了,可讓弟兄們一頓好找!”

以他為圓心,騎馬的漢子圍成一個圓,將他包裹在內。

“王特下指令定要殺你,但會厚葬。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客套話只是走個流程,沒等少年回應他們就自行其是。相互都是同僚,配合天衣無縫,有人直取頭顱就有人截斷後路。雪光連綿起伏,比白雪更冷冽。

幽藍光芒是天地裏第三抹顏色,橫掃的氣勢猶如千軍萬馬,一刀可抵四面八方撲面而來的殺意。

車鞠的漢子從來所向披靡,一碰到這怪刀卻覺得手都要震麻了,像徒手打一座山,有種難以言喻的渺小之感,無論用多少力氣都無法撼動其一絲一毫。

他們費盡了力氣攻伐,楞是無法接近這把刀和刀下護著的人,還沒觸碰刀身就被氣息震回去。

誰都沒想到一把身量不長的刀竟然囂張成這樣,有這種刀在大秦,還有什麽可打的?這想必就是所謂的聖刀了吧。聖不聖不知道,霸是真的霸。

搞不定刀,他們只好從目標人物下手。“大秦生的就是你這種窩囊貨?王說了,你是個差點淪入畜生道的人,死亦不足惜。”這話是他們根據聽聞的內容編的,他們也忐忑能不能成功激將。

仔細看,對方臉色好像白了白,又好像沒有,但是有什麽紅色充斥了自己眼眶,為什麽能知道呢?因為同伴眼眶也是啊。

畜生道!他們還敢提?屬於刀的酷烈殺意席卷意識,孟晚流腦海裏只殘存一個念頭,就是殺了這些不積口德的人。

這念頭如野草生長,並促使她付諸行動。她靜時沈郁,一旦動起來就雷霆萬鈞,刀鋒所指之處無一幸存,叫萬物都俯首稱臣。

諸盟騎人死前的一瞬間想的是,有這樣強大的守護神在,車鞠恐怕征服不了弱小的羊羔了。

每次被刀的本能驅使後,孟晚流恢覆清醒的同時會陷入脫力狀態。

她有點慌,她竟然在他面前殺人了,還血腥殘暴地殺了這麽多,完了,她絕對在他黑名單躺著,還是一生黑的那種。

卻沒想他輕輕拾起掉在雪地裏的她,若有所思道:“這是,沖冠一怒為藍顏嗎?”

孟晚流這下直接暈過去了。

發現她沒動靜了,他看一眼一地死屍,並無她想象中的疾風驟雨。他眼風鋒利涼薄,“諸盟騎,為害北疆十餘載,搶掠之事從不斷絕,豺狼也。今葬身於此,慕有光九泉之下也該快意。”

阿史那接到消息。

一是塔拉達外不遠的冰湖浮起不少屍體。二是最重要的人沒被截殺,反而諸盟騎死傷慘重。三是諸盟騎身上傷口刀刀在要害,大概率出自大秦聖刀之手。

第一個他一掠而過並不關心。第二個聶雲卿成功脫逃他雖然遺憾,卻也坦然接受,不過是以後多個敵人罷了,不能再為此費心了,聶雲卿畢竟是大秦臣子,他得顧及大秦的面子。第三個則是最凝重的,恐怕十年之內車鞠都不能與大秦開戰了,除非這把聖刀自己玩膩了不再庇佑大秦。

他能做的,是靜靜蟄伏,等待翻身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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