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另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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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文化活動很多,這一年最受關註的是秋日即將到來的論道。

論道一年一度,論道的人都是舉世聞名的大儒,平時面都很難見一次的人出現在世人面前,很自然的引起轟動。

孟晚流很理解人們的心理。這些大儒就相當於古代的明星,有著超人的思想能力,於是引起瘋狂的追星行為。

具體表現為論道還沒開始,前排的位置已經被人預訂光了,晚一步的人重金收購前排位置,也忙得不亦樂乎。

今年與往常還有不同,今年據說有一位神隱數年的大儒會來論道,這位大儒地位很高,無數士子尊他敬他,還有人考試前拜他,儼然把他當成考神了。

該不會是孔子這樣的人物吧。孟晚流聽說時震驚了,頓時下定決心讓徒弟帶自己去看看,瞻仰瞻仰聖人的風采。

聶雲卿下學歸來被自家師父叫住時,一臉的懵。“師父想看論道?”

孟晚流假裝淡定地嗯了一聲。

聶雲卿想了想,道:“既然師父想去,徒弟自然是要陪著的。”

“那等回來了,為師陪你去集市玩。”孟晚流說完,自家徒弟的眼睛果然亮了。也不知道徒弟這是什麽愛好,每每她和他一起去集市,他都挺高興。

“好!”

當日秋高氣爽,雲淡風輕,是個好天氣。

論道的臺子已經搭好,就在城南。大儒坐在高臺之上,言辭往來,暢所欲言。底下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場面十分壯觀。

這種文化氛圍是現代難有的,孟晚流像鄉下人進城,看什麽都新鮮。

他們沒搶座位,只能在外圍看。這是老實人的做法。

孟晚流看見不遠處的酒樓,有不少人開著窗子看,絕了。如果不是端著師父的身份,她也想去酒樓圍觀。

那位雲游多年的大儒此番歸來,終於現出真身。

面目蒼老,然骨秀神清,一雙眼通透清醒不似凡人。倒是比流傳的孔夫子畫像顯得更像本尊。

要是能要個簽名就好了。然而看著前面以人堆成的銅墻鐵壁,孟晚流默默打消念頭。

今日論題:何以治學?

一個胖乎乎像彌勒佛的大儒拋出自己的觀點:“傳之以道,授之以漁,耳提面命,時時警醒。唯有苦在心頭,方能求得正道。”

這話得到很多人的共鳴,甫一說完,就有很多人點頭稱是。

接下來輪到雲游大儒發表觀點,他道:“所言卻有其理,然不辨資質優劣,一並施教,平庸者不堪其負,超凡者未盡其力,可乎?”

孟晚流明白了,這是努力和天賦的鬥爭,彌勒佛看似嚴苛,其實在給廣大士人謀福祉,雲游大儒則更傾向於因材施教,註重天分。

果然,後面的內容都圍繞著這個話題開展,兩個人口若懸河、引經據典,在場的人無不聽的心潮澎湃,收獲滿滿。

言語的力量在某個環境和狀態下,是無限的。

孟晚流認真聽了一會兒就沒怎麽認真聽了,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這種絕對精神領域的鬥爭並不足以讓她全神貫註。剩餘的註意力,她全給了徒弟。

她想知道徒弟是什麽反應。

少年看的很專註,目光在兩位大儒之間來回梭巡,渾然不知自己被探究的目光包圍。

他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何以治學,是加倍努力還是被天分支配?

傳之以道?不是每一位夫子都會無私奉獻,你怎麽會知道你遇到的是什麽樣的夫子?遵從天分?那其他人就沒有努力的必要了嗎?

前者有風險,後者太絕對。

隨著論道的白熱化,在場人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凝神靜聽。

“此言差矣,子不聞樸尚含冰,厚積薄發……”

“子耽妄神,終落蕪地!”

“落魄至斯,亦有所為,若非昔日所積,焉能茍活——”

一個細微的聲響同時吸引了兩個人的註意,兩人同時看去,遠遠的,依稀是個稚兒模樣。

雲游大儒只看一眼就不再看。衣著樸素,過於貌美,通身濁氣不可雕也。

彌勒佛倒是多看了兩眼,問了句:“我二人所言可是為難小兒了?”

少年似乎沒想到自己的小動作引來大儒關註,詫異地擡頭望去,目光緊張慌亂。

雲游大儒更鄙夷了。喜形於色,不知也。

熟料少年站定,冷靜開口:“二位先生字字珠璣,學生雖未知其全意,也略得妙處,怎會為難?”

雲游大儒冷冷接話:“方才所言,小兒可有所悟?”在他眼裏,這個少年就屬於搶救不了的一類,問他純粹是責難他無故打斷這次這次論道。

“先生所言皆在理,然,亦無理。”

大家看他的目光從看一個搗亂的孩子轉為看一個瘋子。

瘋了嗎,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質疑成名久矣的大儒?滑天下之稽。

只有一個人的目光在微怔之後恢覆寧靜柔和。孟晚流。

少年像沒感受到滿滿的敵意,自顧自地說:“下苦功夫自然極好,可傳之以道未必能盡如人意。夫子願以畢生才學授之於人,然沽名釣譽自命清高者泛泛,何以育天下學子?”

彌勒佛想了想,這個現實的問題真的無法避免,孩童的話有時直白又深刻。

對於對他敵意很深的雲游大儒,少年依舊冷靜地道:“資質優劣豈是命定?此一時彼一時,同窗有大知者,整日荒於玩樂,而今泯然於眾人也。況國之科舉從未拒苦學之人於千裏之外。”

這話就重了。拿國家律法壓一個文化金字塔尖的人物,叫人如何作答?而這次,大儒站在了讀書人的對立面。

多少讀書人都指望用知識改變命運,你張嘴就談資質,置那些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讀書人於何地?

頓時所有人看雲游大儒的眼神都變了,警惕而陌生。

一輩子腰桿挺直的大儒仍然固執,“小兒所言寡矣,世間大局不在於此。”

“見一葉而知天下秋。”少年回的很快。

雲游大儒忽然覺得無力。不知是無力景仰的目光被敵視取代,還是無力後生可畏葬送前人。

可他錯了嗎,他沒錯啊,他堅持了畢生的東西,憑什麽就這樣被否認?他深信不疑的,為什麽像輕飄飄的鴻羽,風一吹就散了?

他知道,他必輸無疑,往後的路也將走向蕭瑟,這都不重要了。唯一想知道的,是他輸給了誰。

“可否知曉名諱?”他的身軀立在風中,有細微的佝僂,倒像比臺下站得筆直的少年矮一頭。

“聶雲卿。”

“多謝。”

少年再要走時,已無人敢攔。人們都沈默地對他行註目禮,不敢打擾。

最震驚的是孟晚流。她不知道他積蓄的是這樣的鋒芒,這樣的……鋒芒,史書應有所載。

可是沒有。

她的心沈甸甸的,被層層陰雲環繞,窺不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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