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憂，本宮身懷六甲，有諸多不便，所以飲食起居的安全，就請你多費費心。”

兩相沈默的局面被皇後淡漠的聲音打破。她楞了一下，眼睛盯著她面前開的正盛的芍藥花，紅得奪目，燦爛，可她卻絲毫沒有欣賞的心情。心裏驚詫不已，為何這麗妃要讓母親照顧她的起居？若是出了什麽事，責任豈不是都在於她？她到底是何居心？

麗妃看著母親呆滯的眼神微微一笑道，“何憂，你可知我這腹中孩兒最大的敵人是誰？”她聽到麗妃稱呼自己母親的名字，心中一驚，不由得仔細思考，心裏卻有了答案，不敢說出。

“沒事，你我心知肚明，她才是母儀天下之人！……我螻蟻之力，完全不足以與她對抗，我無路可走了。只能求於你。”說到一半似乎有所停頓，眼神裏多了些許懇切和哀求。母親看著她，仿佛心裏一動，是啊，麗妃不過是個女人即使身居高位，又怎麽能與久經人事的太後相鬥？可自己又何嘗不是無能為力，連她都不能阻擋，自己又可能做些什麽？

“麗妃娘娘，臣妾不過一個小小奴婢，怎能與太後娘娘相較，您這不是將奴婢…………將奴婢……”母親裝作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

麗妃將眼神移開，落到小小的她身上，道

“但是你有能力為皇上生下孩子，你躲過了所有人的毒害，我相信你一定也能護得我和孩兒的周全。”

還沒等母親回答，麗妃忽然嘆了口氣，似乎是無可奈何的樣子，低聲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也該說明白了，我讓皇上恢覆你的位分，就是為了讓你能照顧我的衣食起居，你是我最後的希望，這孩子我必須保住，希望你看在我們同是女人，可憐天下父母心，幫幫我…………”麗妃說到最後，眼裏似乎含了淚，哪怕身處皇家，也會有人在乎這一點點的血脈親情。

“這……既然麗妃娘娘吩咐，那奴婢只能盡力而為。”她在心底嘆了口氣，福了福身，她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父皇到底是不是為了保住麗妃的孩子才恢覆母親的位分，不過麗妃既然一意孤行，母親也只能答應。

第二日，幾乎是同一個時辰，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麗妃的花園，正在廚房親自看著宮女熬藥的母親聽了下人的稟報，匆匆而來，當然身邊還站著她。

“皇上。”母親福了福身，她也自覺地站在麗妃的身後，無視父皇的目光，若無其事地填著茶水。

“皇上，臣妾有些乏了，想回去歇著，不知…………”麗妃也許是看出了什麽，自覺地回避。

一陣風吹過，芍藥花隨風飛舞，是和昨日相同的樣子，只是現在的母親已身負重任。

“何憂……”父皇低下頭看著在夏日的春光裏倔強站立的母親，她覺得母親更像是一朵不肯屈服於東風的芍藥花，魅惑人心卻又讓人無法靠近。

“皇上，麗妃娘娘讓我照顧她和皇嗣。奴婢卑微之身，實在受不起這樣的重任。”她感受到了父皇對母親細細的打量，母親同時也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她也跟著退到了屋檐下的陰影裏，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結結實實打了一個寒戰。

“是啊，這件事是我讓的，你何憂清冷孤傲，從不會為我做爭風吃醋的事，把麗妃交給你，我很放心，至少你不會做傷害她的事。”父皇低頭笑了一下，滿是嘲諷。是啊，一個根本不愛他的人，又怎麽會大動幹戈費盡心思來傷害他的妻兒呢？此刻倒不知是痛心還是慶幸了。

“皇上……”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不知說什麽好。父皇沒有說錯，母親不愛他，更不會去傷害麗妃和她的孩子，對於保護麗妃，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父皇，也算是看透了母親。

顧青歡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個夜晚，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沖進了她和母親還有麗妃娘娘所住的寢殿，拿起長刀，一下子就刺進了麗妃娘娘的肚子，當時她躲在一旁的帷幔裏，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麗妃娘娘甚至沒有反抗，喉嚨裏咕嚕咕嚕地響了幾聲就沒了氣息，拿惡魔殺了人後似乎還在四處尋找什麽，為了不被他發現，母親死命地捂住了我的嘴，不讓我發出一點聲音。

只記得暈了過去，然後再醒來是兩天後的清晨，那是宮裏都換上了白色的帷幔，自己躺在一個小屋子裏，不再是金碧輝煌的寢殿，不再有麗妃娘娘親切的呼喚。

她仿佛看見父皇在外面哭泣，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見父皇哭泣，原來男人也會哭泣，而且那麽撕心裂肺。

可旁邊的母親卻一點傷心的樣子都沒有，嘴也是一張一合，好像再說這什麽。

“我早就提醒過你，她是北狄的女子，顧家不會讓她生下皇嗣的，……顧一封說……想留她性命……可……最後玉石俱焚……”

後來她的頭就越來越痛，接著眼前盛開的芍藥花就扭曲變形，最後化做了一片虛幻的玫紅色，只留下一片抓不住的光影。

每次都是驚醒，每次都是在三更，這個時間幾乎是她小時的噩夢，不過自從母親去世後，她就再也沒有做過這個夢，因為在那之後，她的夢就變成了母親若隱若現的臉，時而清楚，時而模糊，永遠都是不記得她的樣子。

而在十歲以前，都是皇兄哄著她入睡，用自己的肩膀做枕頭，經常夢裏哭泣，皇兄的衣服就會濕一片，可他從無怨言，只是，十多年過去，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就連曾經還留著的一絲親情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們之間只剩下了無休無止的猜忌和鬥爭。

“唔……”黑暗中一個影子突然翻落，然後一聲悶哼，顧青歡借著那月光看著那掉到了地上還在香甜地睡著的弱水，心裏感覺暖暖的。

“你啊，就是不知道自己起來，每天早上都發現自己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真是不知道自己晚上睡覺有多不老實。”說著把弱水費力地從地上撈起來，然後用被子裹好捋了捋她淩亂的頭發，看著遠處魚肚白的天空，困意也隨著星星的隱沒而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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