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要到元旦了，整個長安城裏一片繁華與喜慶。顧青歡的寢宮離宮墻很近，幾乎一倚窗便可以看見皇宮外放飛的花燈，最近宮中的事攪得顧青歡一直很心煩，難得今天外面很熱鬧。

褪去一身戾氣的顧青歡穿好一身幹凈利落的褙子，探頭探腦地出去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手腳利落地翻過宮墻，跳到了地上。

這個技能是她年幼時學會的。那時母妃被其他妃子誣陷而被先皇禁足，病倒在宮裏，卻沒有太醫來醫治。年幼的顧青歡心急如焚，情急之下便私自翻了宮墻，出宮買了藥，母親才得救了。從那開始，她無聊地時候便翻出宮墻，出去玩玩。也是從那回，母親的病落下了病根，沒過幾年便離世了。

現在的顧青歡無依無靠，在偌大的皇宮像無根的浮萍，獨自飄零在波濤洶湧的池子裏。

皇宮內外是兩個世界，皇宮裏徹骨冰寒，陰謀如汐暗湧，而皇宮外煙火傾城，燈火闌珊間都透著暖意。

顧青歡走在長街上，看絡繹不絕的市民在商販間來來往往。顧青歡隨意走到一個賣面具的攤子前停了下來。攤主和善地問:“小姑娘，買面具嗎？”顧青歡看了看陳列的面具，其中有個半臉的銀色面具，看起來十分精巧，便指著銀色面具說道:“給我那個銀色的面具。”

攤主有條不紊地把面具摘下來:“姑娘好眼力，這是我這裏最好看也是最貴的面具，五兩銀子。”五兩銀子貴了一些，但是顧青歡喜歡的東西，她不心疼。

那攤主是個很健談的人，一邊遞面具一邊問道:“姑娘看著眼生，可是本地人？”

雖然她是公主，自幼生活在長安，可是從小被困在皇宮裏，很難有機會出去，對長城民間小事的熟悉程度和外地人沒有區別。顧青歡道:“確實不是這裏人人。”

攤主對於自己猜對這件事情顯得尤為高興，告訴顧青歡:“姑娘，聽說城東頭花琉璃在那裏給老百姓彈琴呢，不少人都奔著那裏去了，姑娘如果自己沒什麽事情，去那看看也好。我若不是照顧著生意，也想去那湊個熱鬧呢！”

花琉璃是民間名氣最大的琴姬，沒有之一。不僅僅是她琴彈得怎樣，而是她向來掩面示人，傳聞沒人見過她摘下面紗之後的樣子，她從不開口說話，也不知她是不是啞巴，連“花琉璃”這個名字也是人們傳的。她來無影去無蹤，多少達官顯貴願意花千金卻求不來一曲琴，多少竹林隱士卻不經意間便覓了她的蹤影……

哪怕是金屋藏嬌的公主顧青歡，也是知道這一號人物的。想來自己從來沒見過傳說中的花琉璃，沒想到今天可以這麽巧，一向不愛湊熱鬧的顧青歡也忍不住想去看看了。

雖然賣給自己面具的攤主，沒有告訴她準確的位置，但是剛一接近城東，看見那個人頭攢動的地方就一定是了。

隱隱約約，顧青歡耳邊傳著幾個大媽們閑來無事的聊天聲，“你說花琉璃為什麽從來不說話？難道她是啞巴嗎？”“據說沒人聽見過她說話，不過啞巴的可能性倒是不大，俗話說的好‘十聾九啞’，花琉璃能把琴彈得這麽好，肯定不是聾子，那也不一定是啞巴了，可能人家只是不愛說話吧！”

“林嬸，他們怎麽知道花琉璃會在這裏？難道花琉璃開口說話了？”“你還不知道吧！每逢花琉璃要彈琴的時候，方圓百裏的蝴蝶都死了，說起來還是大冬天呢，也不知怎麽的這裏死了一大片蝴蝶，想來這麽神奇的事情也就是花琉璃要來了。”“說起來，上回聽花琉璃彈琴的時候，我才剛生完孩子，現在我兒子都會背誦《三字經》了。”“誒喲我說你！你怎麽老炫耀你家孩子會背《三字經》啊！”

在一旁的顧青歡聽了兩個大嬸的對話忍俊不禁，“哈”一聲笑出來。

忽然，一聲琴打斷了所有人的談話，驚擾了所有人的思緒，這一聲泠泠的琴，帶來了全場的沈寂。人們一瞬間安靜下來，呆呆地望著天空。

不知大冬天哪裏來的飛花，一團一團，一簇一簇，從四面八方飛過來，在空中紛揚，如粉色的蝶，大片大片連在一起。所謂“花琉璃”的“花”，大概就指的是這個吧。

直到整個夜空都匯滿了花瓣，直到紛飛的花瓣比群星還要密集，它們逐漸匯集在一起，旋轉著成了一個球，越轉越大。

夜風送來花的香氣，沁人心脾。

隨著一聲聲琴從花球的縫隙中流出，花球“啪”的一下，碎了。

零落的花瓣大片大片撒落下來，落在圍觀人們的衣服上，發鬢上，美得動人。花瓣一落，花琉璃的身形便懸在夜空中，現在是隆冬，可她身上的衣服卻如蟬翼般輕薄。她兩只手下面懸著一把琉璃做的琴，在月光的照射下，琴體愈發顯得澄澈。

這下子，顧青歡可知道“花琉璃”這稱號是怎樣來的了。

顧青歡呆呆看著空中的花琉璃，她不知那素色面紗下的容顏如何，也不欲去知道，因為面紗之上的眼睛，已經深邃得奪人心魄。她的眼睛之中仿佛有千百種情緒，所有的情緒在花琉璃的眼睛裏統一匯成了一種能夠驚艷年華的美。

花琉璃周身的氣質和別的美麗的女子也不同，花琉璃的美是那樣可望而不可及，宛若清皎的上弦月，不食人間煙火，能夠讓人的心都沈寂下來。

琴聲一響，萬籟俱寂，琴聲疊起，天人共戲。泠泠琴聲在她的手指尖如蝶飛出，又如同一陣大雨激烈地落進了池塘裏，激起一陣細碎的水花。琴聲讓人想起了空谷，一片霧蒙蒙的山嵐彌漫，山的倩影若隱若現。又讓人想起了飛花，肆意飄蕩，蘊藏著無盡的美麗。

宮樂奢靡，市樂粗鄙。

此琴卻“如聽仙樂耳暫明”。

約莫是琴彈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有個財大氣粗的官老爺走了過來，身後帶著一群官兵，蠻橫地說道:“好一個花琉璃，老爺我請了你這麽多年，今天你一定得跟老爺回去，給老爺我彈一曲。”

彈琴的花琉璃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靜靜地望了他一眼。這個人一看就是砸場子的！

顧青歡註意到了花琉璃的眼神，那分明流露出了四個字:媽的智障。

見花琉璃對自己這般不屑，官老爺氣得鼻子都歪了，指著花琉璃大喝道:“上！給老子把這個花琉璃給我綁回去。”

不遠處的樹梢上倚著樹看熱鬧的男子笑了笑，也不知道這種智商的人是怎麽當上官的，一邊註意著下面的動靜，一邊飲了一口酒。

人們見有人來鬧事，一時間便有了騷動，議論紛紛。

花琉璃又賞賜給鬧事的官老爺一個冰冷的眼神，低頭撫琴，只是指尖的律動越來越快。這一回的琴聲極具攻擊力，在最前面的官兵還沒走進花琉璃，便“啪”的一下被花琉璃的琴聲打飛了。

後面的官兵們都嚇了一跳，腳步明顯放慢了。

更神奇的事情還在後面，原本那一地的落花在花琉璃琴聲的指引下連成無數條花鏈，從四面八方飛向花琉璃的琉璃琴，花鏈繞著琴弦轉了幾圈，忽然直奔官老爺去，恍如無數條兇猛的蛇，死死地纏住官老爺那肥胖的身體，輕輕一擲，便把官老爺扔到人群之外。

見此神奇的情形，人們不禁拍手叫好。人群之中的顧青歡亦驚嘆此情此景之神奇。

樹上的男子輕哼了一聲，乾坤閣的琴派之首果然還是有點兒本事。

見來鬧事的官老爺和他帶的人馬都被花琉璃的琴“彈”散了，顧青歡提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她閉上眼睛，仔細用心去體味琴聲的美妙。

靠在樹上的男子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花琉璃，卻看見花琉璃那沈寂的眼居然在盯著一個人。男子趕緊順著花琉璃的目光看去，見人群之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有個身穿白衣的姑娘在閉著眼睛聽琴。

穿白衣服的姑娘臉上戴著面具，看不清她的容貌，不過看起來和別人沒什麽不同，就是一個快要出閣的小丫頭罷了。為什麽花琉璃一直在盯著她？

有意思！

男子一翻身跳下了樹，穿過人群，有意無意地走到顧青歡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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