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寂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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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嬪和花枝的死並未給宮人留下多久的談資,猶如五月陽光之下的石榴樹,當榴花火紅地開放了整個枝頭之後,所有人都只能看見明艷的石榴花,而碧綠的葉子卻少有人關註。

這一夜是綰心侍寢,身體的纏綿之後,綰心伏在皇帝的身邊,看著皇帝清俊的面容說道:“前些日子臣妾去了延禧宮看望了嘉貴妃,總是覺得嘉貴妃懨懨的打不起精神來呢。”

皇帝正閉著眼睛躺在一邊,聽了綰心的話。語氣之中透露了一分淺淺的同情:“嘉貴妃向來兒女心重,如今痛失幼子,自然是黯然了,只是嘉貴妃的資歷終究沒有皇貴妃的深,朕倒是記得當初皇貴妃滑胎,並沒有嘉貴妃這般傷神了。”

如此猝不及防的一句話,將綰心說得楞了一楞,綰心嘴角扯出幾分牽強的笑意,說話倒是有些哽住了一般說不出來:“皇上說笑了,當初皇貴妃並未將孩子生下來,如今嘉貴妃的九阿哥已經養了快一年了,生下來身子就不好,一直是由嘉貴妃調理的,嘉貴妃對九阿哥當然要疼惜一些了……”綰心這麽說著,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皇帝的臉色,“當初孝賢皇後的七阿哥去了的時候,孝賢皇後比嘉貴妃傷心多了……”

皇帝的面部一松,睜開了眼睛,看著面前金黃色的床幃,說道:“七阿哥當初是嫡子,且端慧太子去的早,孝賢皇後連番失去兩子,自然是要傷心欲絕的,別說孝賢皇後,就是朕,每每想到永璉和永琮,心中也會覺得陣陣難受。”

皇帝一邊說著,喉頭微微哽咽,綰心看著皇帝,聲音低低的:“是臣妾的過失,牽扯了皇上的傷心之處了……”

“這並不怪你。”皇帝伸出手,攏了綰心光裸的肩膀,說道,“你並未為人母,自然不懂當中的母子連心了。”皇帝說到此節,低聲調笑了綰心一聲說道,“什麽時候你能為朕生個孩子,就會知道了。”

綰心的臉霎時紅了起來,加上皇帝的身上還有未幹的汗水,攏住自己的肩膀的時候,頭發有些黏膩地粘在皇帝的胳膊上,讓綰心有些不舒服,此刻正好不動聲色地推開了皇帝,嘴中啐道:“如今皇上宮中已經有了六位阿哥,難道還不夠麽?凈會說這些渾話出來。”

皇帝爽朗一笑,轉頭看著綰心:“不說別的,聖祖康熙可是子嗣綿延,天家富貴,自然是孩子越多越好了,雖說當初九子奪嫡血腥慘烈,但是如今朕往往想起來,不得不說當初康熙爺教子有方,眾位阿哥皆是大清棟梁。”

“若無才德,又如何敢生奪嫡之心呢。”綰心平靜的聲音之中沒有多少波瀾,“如今皇上最是看重四阿哥,每每嘉貴妃說起四阿哥的時候,眼中難掩驕傲自豪,就是和純貴妃說話的時候,也喜歡拿四阿哥和三阿哥相較呢。”

綰心說得不動聲色,但是皇帝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說道:“嘉貴妃和純貴妃怎麽說的?”

“那臣妾便不知道了,只是當初臣妾在經過禦花園的時候,聽見純貴妃和嘉貴妃聊天,嘉貴妃只說當日三阿哥對孝賢皇後大不敬,又說了四阿哥得皇上器重,如今便是四阿哥在前朝大臣面前最為得臉了,當真是大清棟梁。”綰心的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隱隱的歡欣,“嘉貴妃說話雖然直白了一些,但是句句都是實話,皇上您說是與不是?”

“嘉貴妃說的確實是實話,但是這些話嘉貴妃說出來,終究是僭越了,畢竟純貴妃的資歷比她深,純貴妃不計較那是純貴妃性子慈軟,但是若一再寬縱下去,後宮的尊卑怕是要亂了……”皇帝說著,看著綰心,“朕知道你一向守禮,但是這些話也當和愉妃說說,到底愉妃協理六宮,做事也穩妥些。”

綰心一笑:“愉妃姐姐又何嘗不知道這些事呢,只是嘉貴妃和純貴妃皆是貴妃,位分又在愉妃姐姐之上,就是愉妃姐姐想說也是不敢的啊,若是到時候嘉貴妃怒起來了,治了愉妃姐姐一個不敬之罪,愉妃姐姐又怎麽能夠受的起呢?”

皇帝聽後,但是也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到底也有理,這些日子嘉貴妃失子傷神,驕縱一些就驕縱一些吧,純貴妃性子好,便由著她吧,若是鬧得厲害了,還有皇貴妃在呢。”

綰心點點頭:“皇上說的極是。”

一邊案上的蠟燭已經燃了一半,皇帝看了一眼之中,喚進了王忠和說道:“時辰差不多了,你們送令妃回翊坤宮吧。”

王忠和應了一聲,從外面招進來了幾個小太監,像剛剛將綰心送進來那樣,擡了綰心出了養心殿,綰心在被子之中閉上了眼睛,一縷青絲滑了出來,在皇帝的手背上劃了一下,皇帝的手微微一抖,終究是閉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綰心在養心殿的偏殿由覓冬伺候著穿了衣裳,覓冬在綰心的身邊低聲絮絮道:“當日皇貴妃在養心殿,說起了花枝一事,皇上原本想要饒了花枝一條性命,到了最後卻沒有饒過,到底是可惜了。”

綰心身上的衣裳像是月光傾瀉,滿滿的柔和光華,上面繡著朵朵曇花,只道曇花易逝,留在衣衫上才能鮮艷持久,綰心的手上套上金絲護甲,說道:“到底也不算是可惜了,畢竟王公公去慎刑司的時候,花枝已經觸墻身亡了,倒是免了幾分苦痛恐懼了。”

覓冬點點頭,為綰心整理好衣裳,方才說道:“其他的事情奴婢也不知了,王公公在皇上身邊伺候的時間最長,娘娘若是還有什麽想問的,問問王公公就是了。”

綰心點點頭,頭上因為是深夜的緣故,並未飾以諸多首飾,臉上的粉黛未施,看著倒是比白日裏麗妝華服的宮妃要溫和多了,覓冬忍不住看著綰心說道:“當初初次見到娘娘,娘娘還是貴人,白駒過隙之間,娘娘已經是妃位了。”

“白雲蒼狗,本宮當初見到皇貴妃的時候,皇貴妃還是嫻妃,上有孝賢皇後和慧賢皇貴妃壓著,如今倒是管制後宮的皇貴妃了。”綰心說著,笑著看著覓冬。“若是當初,姑姑會覺得皇貴妃會走上如今的這個位子嗎?”

覓冬並未說話,只是依舊笑著,領著綰心往外面走去:“娘娘是乾隆四年進宮的,當初又有誰會知道,禦藥房的一個小宮女,如今卻成了後宮之中,妃位的三位妃嬪之一呢?都是世事難料罷了。”

綰心並未再說話,門外,王忠和在等著綰心,身後的轎輦門簾掀開,綰心坐在裏面,感受著轎子在微微顛簸著,四周寂靜無聲,但是綰心知道,宮嬪並不會那麽早睡覺,路過各宮宮苑的時候,綰心也知道,一定會有一雙眼睛在某一處靜靜的看著擡著自己的轎子,而將滿腹或是委屈或是怨毒的心思,深深地埋進心底。

夜色流觴,綰心回到翊坤宮的時候,憶檀正在宮門前等著,見了綰心回來了,立刻迎了上去對著綰心說道:“到了晚上有些涼了,小主還是快些進屋吧。”

綰心轉頭,正看見了王忠和正指揮著剛剛擡轎子的小太監們將那轎子往外面擡,便說道:“天色已經不早了,想來王公公伺候皇上辛苦了,肚子怕也是餓了,不如在本宮這裏吃些東西再走吧。”

王忠和轉頭看著綰心,綰心吩咐了黛霜說道:“快到深夜了,你就去小廚房煮一些小米粥過來給王公公吃,順便做一盞杏仁酪過來吧。”

黛霜點點頭,轉身便去了小廚房,小米粥和杏仁酪雖然不是什麽覆雜的吃食,但是若是想做的話,還是要費一些一時間的,王忠和如何不知綰心這是要留他下來說話,連忙讓那幾個小太監走了之後,自己跟著綰心進了翊坤宮。

在房中,綰心坐在榻上,又讓人搬了一個小杌子過來給王忠和坐了,看著王忠和坐在小杌子上喝著一盞茶,綰心的眼睛瞟了一眼面前對我小香爐,說道:“王公公在皇上身邊伺候久了,想來皇上的事情王公公應當都知道吧?”

王忠和倒是也機靈,一聽綰心這麽問,便問道:“皇上的事情無論大小都是大事,娘娘關心皇上,只是奴才不知道娘娘說的是哪一件事。”

香爐之中裊裊升起的是清淡的沈水香的氣味,綰心看著王忠和,說道:“本宮要問的也不算是什麽大事,只是想問問前些時候怡嬪害九阿哥喪命之後,皇貴妃在皇上的身邊說了花枝什麽話。”

王忠和一笑,對著綰心拱了拱手說道:“皇貴妃還能在皇上面前說些什麽呢?不過是說花枝未能好好看住怡嬪,導致九阿哥喪命,自然是留不得了。”

“皇貴妃的意思本宮知道,本宮只是像問問王公公的意思。”綰心說著,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皇貴妃為何一定要置花枝於死地,王公公當真一點由頭都不知道?”

王忠和聽了綰心的話,猛地擡頭,對上了綰心微微含笑的雙眸,只覺得身上莫名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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