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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感傷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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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賢皇貴妃的死在宮中似乎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先是大阿哥永璜因為傷心過度,竟幾次在慧賢皇貴妃的靈前哭暈了過去,而前來吊唁的眾人,看見大阿哥這般傷心,便也忍不住唏噓剛剛走了的慧賢皇貴妃生前的種種。

另一件事就是皇帝在慧賢皇貴妃薨逝前,雖然晉封了兩位貴妃,但是卻只讓育有兩個孩子的純貴妃協理六宮,至於嫻貴妃,皇帝對她卻日益冷淡了下來。

太後避世在慈寧宮中,也略有耳聞皇帝對嫻貴妃冷淡,忍不住也說了皇帝幾句:“六宮妃嬪眾多,皇帝在偏寵純貴妃、魏貴人等人的時候,也應當雨露均沾,譬如嫻貴妃、陸常在等人處也應當時時走動。”

彼時皇帝看著慈寧宮外漸漸消融的白雪,嘴角的笑意像是冬日裏沒有被三月陽光化開的冰淩,說道:“皇額娘所言甚是,只是永壽宮中兒子也時常走動,總不算是偏寵了旁人。”

太後原本想說的話被皇帝堵在了胸口處,她何嘗不知道皇帝去永壽宮去看的是那個從圓明園中帶回來的秀常在。

見皇帝避重就輕地將這件事避了過去,太後便也不再提,只是又和皇帝說了幾句,便讓皇帝下去了。

而對於皇帝的冷待,景仁宮的嫻妃卻也是不聲不響的,只是在見了陸琇瑩和怡嬪的時候,才偶爾出口抱怨幾句。

待到了四月天裏,慧賢皇貴妃薨逝已經有了三個月,宮中的妃嬪們才敢穿得鮮艷一些,看著純貴妃和嫻貴妃都脫下了頭上素凈的銀簪,其他妃嬪才松了一口氣,一個個地都打扮鮮艷了起來。

那日在禦花園中,綰心看見了久久沒見到的舒嬪葉赫那拉亦珍,忙帶著憶檀走過去想和亦珍說幾句話。

亦珍身上穿著一件藍灰色長裙,雖然已經過了慧賢皇貴妃的喪禮期,但是舒嬪因為和慧賢皇貴妃交好的緣故,一直沒有換回以前喜歡穿著的花團錦簇的衣裳,只是將在原本喪禮期穿的衣裳上面繡了一條銀色的邊,陽光照耀之下,袖口領口出顯出一道道清冷的光輝。

綰心走了過去,對著舒嬪行禮道:“嬪妾拜見舒嬪娘娘。”

舒嬪的鬢發邊上依舊別著一朵白色的絹花,看了一眼綰心說道:“原來是魏貴人,今日也真是巧,一出門就遇見了魏貴人。”

綰心抿嘴笑了笑,看著舒嬪輕聲道:“這麽些個日子裏面娘娘一直告假,就連皇後娘娘宮裏的請安也不見娘娘的身影,嬪妾幾次想去永和宮去看看娘娘,卻被永和宮的宮人們攔在外面,今日見到娘娘也算是幸運了。”

因為好幾個月未出門的緣故,舒嬪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更顯白皙,綰心細細看過去的時候,似乎能見到那白皙面容下細細的血管,綰心知道,雖然舒嬪的面容一直是冷的,但是那清冷的面容下流淌的鮮血卻是熱的,正因為舒嬪是一個外冷內熱的性子,所以一直和她交好的慧賢皇貴妃離世,才讓舒嬪受了這麽大的打擊。

綰心並未在舒嬪的面前提起慧賢皇貴妃,倒是舒嬪自己看著那開放了一整個園子的花朵說道:“魏貴人,也只有在你面前,本宮才能想起慧賢皇貴妃。”說道這裏,轉首看著綰心,“紫禁城這麽大,卻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以前慧賢皇貴妃能陪本宮說說話,如今慧賢皇貴妃去了,也只有你能和本宮說上幾句了。”

綰心在一邊聽著舒嬪說著話,心裏也覺得有些微微的苦澀,卻只是接口道:“娘娘不要再為慧賢皇貴妃的死而傷懷了,娘娘這些日子見著了大阿哥沒有?”

“永璜?”舒嬪轉頭看著綰心,“前些日子永璜不是又走了嗎?說起來永璜也是可憐,這邊慧貴妃剛剛去了,他也不能在慧貴妃的靈前多待些時候以盡哀思,倒是他走的那天本宮去偷偷看了一眼,確實是還戴著孝呢。”

綰心淡淡一笑:“慧賢皇貴妃和大阿哥情同母子,慧賢皇貴妃待大阿哥無更是無微不至如同親生,大阿哥盡這些孝也是應當的。”

綰心說完,再和舒嬪對視的時候,卻是多了幾分相顧無言的傷感,舒嬪伸手為綰心將頭上的一支發簪重新扶正,說道:“以後若是想起來了,就來本宮的永和宮裏面陪本宮說說話,以後永和宮中,不會有人再攔著你了。”

綰心點頭:“嬪妾知道了。”

“魏貴人。”舒嬪轉身,臨走之前還是忍不住說道,“你這個人啊,福氣還在後頭呢。”

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綰心也是一楞,待綰心正要問個清楚的時候,卻見到舒嬪身子一轉,消失在了花叢之中。

後來綰心再見到皇帝,提及舒嬪在禦花園中給自己留下的最後一個背影的時候,綰心看著皇帝說道:“臣妾所讀的詩書不多,但是那天看見舒嬪娘娘消失在花叢之中的時候,卻沒來由地想起了兩句詩詞。”

皇帝彼時正在翊坤宮品嘗著憶檀新做的杏仁茶,聞言看著綰心笑著說道:“是哪兩句詩,你說來聽聽。”

綰心嘴唇開合之間,慢慢吟誦道:“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臣妾看著舒嬪娘娘那樣子,倒真的有幾分超脫塵世之外的感覺。”

“是麽?”皇帝放下手中的杯盞,淡淡笑道,“只是不知道舒嬪緣的是哪個君?”

“自然是國君的君了。”綰心的反應極快,瞟了一邊的王忠和一眼,說道:“臣妾前些日子問過了王公公,皇上自從慧賢皇貴妃薨逝之後,便沒有去過永和宮了,舒嬪娘娘若不是等著皇上,還能等著誰呢?”

皇帝聽了這話,有些微微的失神,喃喃道:“原來朕已經這麽久沒有見過舒嬪了?”

綰心點頭:“是啊,皇上,慧賢皇貴妃在世的時候,只和舒嬪娘娘最為交好,皇上不去見舒嬪娘娘是怕見到舒嬪娘娘之後想起慧賢皇貴妃嗎?”

皇帝默不作聲,寂靜的房中,皇帝似乎是難以忍受這略顯尷尬的沈寂,對了綰心說道:“好了,你安心歇著吧,朕去看看舒嬪。”

綰心起身:“臣妾恭送皇上。”

但是皇帝縱使去了永和宮,但是舒嬪似乎沒有什麽心在皇帝的身上,看著皇帝待舒嬪依舊有些淡淡的,綰心在一次路過舒嬪的永和宮的時候,對著一邊的憶檀說道:“憶檀,你說舒嬪對皇上究竟是怎麽樣的一種感情?”

彼時已經是五月天裏面了,憶檀手中拿了一把團扇,跟在綰心的身邊,對著綰心說道:“舒嬪娘娘是妃嬪,身為妃嬪應該拿什麽樣樣子的感情對皇上,那麽舒嬪娘娘就是什麽感情對皇上,小主不用多心了。”

“是麽?”綰心看著永和宮上面慢慢攀沿而出的地錦葉子,說道,“我倒是覺得,在慧賢皇貴妃薨逝之前,對舒嬪說了什麽。”

“娘娘的意思是舒嬪娘娘知道慧賢皇貴妃藥裏面的古怪?”憶檀漸漸變了臉色,但是思來想去了之後卻覺得也是情理之中,“若真的是這樣,一切倒是也能說得通了,慧賢皇貴妃和舒嬪娘娘的情誼深厚,知道是皇上害死了慧賢皇貴妃,舒嬪娘娘心冷了也是理所應當。”

永和宮的宮墻和別處的一樣,都是那樣大氣沈穩的朱紅色,但是在綰心的眼中看來,分明覺得永和宮的宮墻比旁處的宮墻更加讓人覺得有些悶悶的喘不過氣來,她扶了憶檀的手說道:“憶檀,我有些累了,你扶著我回翊坤宮吧。”

憶檀點點頭:“小主若是覺得累了,那就慢慢走,有奴婢陪著小主慢慢走著呢,小主不用心急。”

綰心點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永和宮的宮墻,說道:“我知道你會陪著我慢慢走的,這幾年,都是你陪著我。”

主仆二人對視了一眼,卻都是沒有說話,只在永巷中慢慢走著。

此時的陽光漫灑下來,將婉心身上的那一件碧青色宮裝染得多了幾分柔和生動。

而此時養心殿中的皇帝,看著手中慧賢皇貴妃留下的那一方和田玉印章,想起了舒嬪對自己的說的那番話。

他記得他看見舒嬪的時候,舒嬪依舊是那樣清淡的樣子,換下了一身的花團錦簇,只穿著素凈的衣衫站在廊下,逗弄著一只紅色的鸚鵡,嘴角含笑,那樣子竟是讓皇帝驚艷了一下。

見到皇帝前來,舒嬪倒是沒有過多的驚訝,只是神色尋常地對皇帝行了一禮:“臣妾拜見皇上。”

皇帝看著永和宮的滿目綠植,說道:“許久不來,永和宮還是往日景象。”

舒嬪為皇帝上了一杯茶,對著皇帝說道:“正因為永和宮時時都是往日景象,失了新鮮,所以皇上才不想來的麽?”

皇帝的神色有些尷尬,說出的話也有些歉疚:“這些日子是朕冷淡了。”

“慧賢皇貴妃剛剛薨逝,臣妾也沒有心情侍奉皇上,所以皇上不必介懷。”雖然舒嬪的口中說出的話是身為嬪妃不該說的,但是皇帝卻不打算追究。

皇帝坐在廊邊的圍欄上,說道:“朕想著,這偌大的紫禁城中,也就你真心待慧賢皇貴妃了。”說罷看著舒嬪,“朕晉了純貴妃、嫻貴妃她們的位分,卻沒有晉你的位分,你可生氣?”

“不過是位分罷了,臣妾不在乎。”舒嬪說完輕飄飄地看著皇帝,“皇上以為,慧賢皇貴妃當了這麽久的妃嬪之首,當真在意是貴妃還是皇貴妃麽?”

“確實,她是不在乎的。”皇帝低頭無言,許久之後才說道,“朕要晉封你為舒妃,你願不願意?”

“舒妃?”舒嬪低頭,“嘉妃和愉妃都是有孩子的,嫻貴妃雖然沒有孩子,但是到底是潛邸的側福晉,臣妾既沒有孩子,資歷也不深,哪裏就能坐上妃位呢?”

“當初朕要晉封魏貴人為貴人的時候,魏貴人也推辭,現在朕要晉封你為舒妃,你也推辭。”皇帝皺眉,“怎麽?難道朕給你們的恩典就這麽難以接受嗎?”

“心真正在皇上身上的,是不計較位分高低的。”舒嬪定定的看著皇帝,“皇上覺得,皇後娘娘對皇上有所求嗎?”

皇帝一時無言,舒嬪嘆了一口氣,餵了鸚鵡一顆花生:“皇上若是對臣妾有愧,或是對慧賢皇貴妃有愧,便將這份恩典給宮中其他妃嬪吧,臣妾想著,定有妃嬪願意承受皇上的這份恩典的。”

“也罷,也罷。”皇帝說著點了點頭,這個下午,兩個人就這樣,不急不緩地聊了一個下午。

想到這裏,皇帝將那一方印章收進錦盒中,喚來了王忠和道:“傳旨下去,永壽宮秀常在封秀貴人,十日後行晉封禮,讓內務府趕緊準備著。”

王忠和不解其意,卻只能說道:“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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