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琵琶彈完，皇帝笑著抿了抿嘴，說道：“甚是不錯。”

王忠和在一邊站著，瞇著眼睛只管著笑著說道：“皇上喜歡就好，奴才找來的這樂姬是前些日子剛剛進宮的，聽說一手琵琶彈得如同國手。”

皇帝點點頭：“你確實會找人，朕也覺得彈得不錯。”說罷轉頭看著皇後，說道，“皇後以為如何？”

皇後的眼睛只管盯著那個彈著琵琶的樂姬，眼睛裏閃出的讚賞中又有幾分黯然神傷：“彈得確實很好，臣妾記得當年在潛邸的時候，就數哲憫皇貴妃的琵琶彈得最好，皇上可還記得？”

皇帝驀然聽了皇後這句話有些微微的楞神，隨即嘆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有些低，只說道：“你說的確實不錯，倒是難為你至今還記著她了。”

皇後嘴角掛著的是稀薄明亮的笑意：“她是臣妾富察氏的族人，臣妾自然是記得的，每每看到永璜，臣妾都能想到她。”

慧貴妃見皇後提起哲憫皇貴妃便有些不高興，言語之中又說起了永璜，慧貴妃皺了皺眉頭說道：“皇後娘娘和哲憫皇貴妃皆是富察氏出身，關系自然比咱們要好，不過今日原本是高興的日子，皇後娘娘和皇上就莫要傷懷了。”說罷又瞟了一眼皇後：“哲憫皇貴妃若是知道永璜由臣妾撫養的話，想來也會安慰。”

皇後聽出了慧貴妃語氣之中的不快，低頭不在意地一笑，便也不再說話了。

倒是皇帝，手中拿起了斟著酒的琉璃杯看著靜靜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而之後的幾日，綰心每每經過養心殿邊上的勤政親賢殿的時候，總是能聽見從裏面傳來的柔婉的琵琶聲，混雜著綿綿的南音唱詞，倒讓綰心想起了剛剛過去的春日不覺的小雨，微涼，卻依舊讓人覺得暖和。

而宮中的其他妃嬪在聽見這些樂聲的時候也只是相互之間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將各自的心思緊緊鎖在慢慢下墜的心裏。

果真不出眾人所料，在一個極為平靜的夜晚，皇帝召了那個琵琶樂姬侍寢，第二日一早，便封為了官女子，安排她住進了圓明園西南角一處宮殿裏面。

彼時皇後和綰心正坐在殿中小聲地說著話，王忠和蹋了圓明園夏季清涼的夜色前來，對著皇後說道：“皇後娘娘，方靜淩侍寢了。”

綰心看著皇後有些疑惑：“皇後娘娘，方靜淩是誰？”

皇後擺擺手讓王忠和退了下去，這才說道：“方氏便是那日在長春仙館中彈琵琶的樂姬，你這幾日難道沒有聽到麽？養心殿中的琵琶聲就沒有斷過。”

綰心這才有些恍然地點了點頭，不過還是有些擔心道：“方氏一個樂姬，想來也有些手段爭寵，以後若是狐媚皇上可怎麽是好？”

“本宮不會讓她有機會狐媚皇上的。”皇後的語氣裏帶著篤定的自信，“本宮既然能讓她侍寢，那麽她的榮辱一定是踏踏實實地掌握在本宮的手中。”

皇後這一句話說完，綰心便有些吃驚地看著皇後說道：“娘娘的意思是……這方氏侍寢全是娘娘一手安排的？”

皇後的眼神深邃，看著殿中一盞宮燈，輕輕點了點頭吐出了兩個字：“不錯。”

如同清風吹過珠簾，珍珠相碰所發出的細碎聲響，綰心似乎是震驚到了極處，連忙問道：“娘娘為何早怎麽做？”

“本宮為何要這麽做？”皇後低頭看著手指上戴著的景泰藍護甲，說道，“本宮這麽做還不是為了日後籌謀？慧貴妃的身子已經不行了，本宮不得不找一個人補上。”

綰心也是能看見慧貴妃濃厚脂粉下所掩蓋的憔悴病色，所以對皇後所說的話也只是低頭默認，但是卻接著問道：“娘娘以為，這個方氏，能代替慧貴妃的地位？”

“那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本宮所做的，不過是這些罷了。”皇後雖然這麽說著，但是雙眉之間依舊蹙著一股子憂色，“雖然她沒有什麽高貴的出身，不過憑她那一手和哲憫皇貴妃如出一轍的琵琶，想來也能讓皇上動情了。”

綰心低頭沈吟了一會兒，方才開口說道：“若是娘娘有意幫方氏，何不像以前幫臣妾那樣向皇上進言，晉方氏為答應或者常在，總比官女子要好些。”

皇後微微一笑，理了理袖口說道：“本宮自然知道若是晉方氏為答應常在總比官女子要好些，不過本宮不能這麽做。”說罷皇後看向綰心：“方氏與你當初侍寢可不同。”

綰心低頭，只聽著皇後繼續說道：“你當初是無意中侍寢，又是本宮長春宮中的宮人，本宮為你向皇上進言也算是理所應當，不過此番方氏侍寢，本宮若是向皇上進言難免讓皇上疑心這是本宮安排的，所以以後方氏是榮是辱，本宮都不能過多的幹涉，再也不能像護著你那般去護著她了。”

等到方靜淩被封為官女子的消息傳出來之後那已經是第二日的早晨了，各宮的妃嬪們往皇後居住的長春仙館之中請安，聽了皇後說道：“不知你們可知道，昨夜侍寢的是那日在長春仙館之中演奏琵琶的樂姬，叫方靜淩。”

皇後這麽輕描淡寫的說了一通，但是底下的妃嬪們卻有些變色，陳貴人小心地問道：“這侍了寢之後就是皇上的妃嬪了，雖說是個樂姬，但是也不知道皇上高興了會給她什麽位分。”一邊問著一邊將眼神瞟向了綰心的身上。

綰心只當沒有見到陳貴人的眼神，端然坐在椅子上，皇後輕輕一笑，似乎只是呼出了一口氣一般：“皇上已經說了，給方氏官女子的位分。”

皇後這麽一說，殿中的妃嬪們都松了一口氣，陸貴人輕嗤了一聲，揚了揚手中的絹子，說道：“只是個官女子罷了，這還是皇上憐憫，不說說起來，官女子和宮女又有什麽區別呢？不過都是為奴為婢的人罷了。”

慧貴妃掃了陸貴人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倒是難為陸貴人這麽想了，不過依照本宮看來，這成了官女子，若是皇上喜歡，幾顆封為答應，封為常在甚至是貴人尤未可知，本宮奉勸陸貴人一句，話不要說得早了，萬一以後這方氏成了貴人和你平起平坐了，難免會覺得尷尬。”

舒嬪在一邊聽了慧貴妃的話“噗嗤”笑了一聲，說道：“本宮倒是記得本宮以前是和陸貴人一同進宮的，以前皇上還是喜歡陸貴人多一些，卻讓本宮先成了嬪位，當了一宮主位。”

陸貴人在聽了這句話之後臉色便不怎麽好看，轉首瞪了舒嬪一眼，舒嬪卻不甚在意，就像是沒看見一般低頭喝了一口茶。

“好了好了，皇上的聖意豈是咱們可以揣測的？”皇後說道，“以後不管這個方氏如何受寵，都是咱們一個宮裏的人，見面了也應該客客氣氣的，不過本宮倒是覺得，這養心殿裏面的琵琶聲，響的也有些久了……”

皇後的話本來眾人也就是聽聽，並未往心裏去，但是最後一句似嘆非嘆的話一出口，殿中人的神色俱是一凜，每個人的胸口處心思翻飛，卻都壓抑住默不作聲。

等到從皇後的長春仙館之中出來，綰心和愉嬪還有陳貴人一同走在了圓明園的林蔭道上，往鏤月開雲館慢慢走去。

道路兩炮種著的合歡已經長出了濃密的葉子，將外面的暑熱隔絕開來，愉嬪和陳貴人皆穿著碧色宮群，愉嬪的衣裳上面繡著的是一捧黃色山茶，而陳貴人的則是白色梔子，綰心一襲牙白色繡邊宮裝走在兩人之間，入目皆是綠色，只覺得一身清涼。

三人拐過了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小路，陳貴人方說道：“不知道皇後娘娘對於這個方氏是怎麽樣的心思，宮裏的妃嬪已經夠多了，皇上還要往裏面塞人進來。”

愉嬪淡淡一笑，扶了扶發髻上的一支釵子，說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又三宮六院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不過本宮倒是覺得，整日裏在宮裏看的都是一些熟面孔，偶爾來一兩個生面孔倒也是新鮮，魏常在，你說是不是？”

綰心知道兩人的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愉嬪已經將話頭給了自己，便也接了過來說道：“愉嬪娘娘說得不錯，只是嬪妾倒是覺得，無論進來的是誰，知道咱們安安穩穩的別給皇後娘娘添麻煩就是了。”

愉嬪聽了這話默不作聲，陳貴人倒是忍不住說道：“不過皇後娘娘剛剛說的話你也是聽到了，說什麽養心殿這些日子裏的琵琶聲響了太久了，看來是有些惱了方氏了。”

“皇後娘娘是後宮的主人，自然是要皇上雨露均沾，免得一枝獨秀壞了後宮和諧。至於是不是惱了方氏，咱們還說不準”說完綰心低頭輕笑了一聲：“畢竟陸貴人說的也不錯，方氏只是官女子罷了，能不能隨著咱們一同回宮還是個事情呢。”

愉嬪和陳貴人對視一眼，心中了然，笑了笑說道：“你說的不錯，若是皇上對她只是一會子的新鮮勁兒，指不定過了這一陣子就忘了她，將她丟在圓明園中不管不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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