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後的長春宮出來之後，綰心只覺得之前懸在心中的一塊石頭終究是落了地，憶檀跟在自己的身後，靜默不語，綰心也不急著與她說話，主仆二人皆是靜靜地在皇宮朱墻邊上慢慢走著，等到回到了翊坤宮，綰心才對著憶檀說道：“我有些疲累了，你先下去吧。”

憶檀對著綰心福了福身，伺候了綰心將衣服和妝容卸了之後，才關上了門出了房間。

綰心一個人躺在床上，卻沒有絲毫的睡意，只是感受著厚厚的被子壓在身上雖然有些重，但是無比的舒服，不像之前的幾次，只覺得悶悶地喘不過氣來。

只是這樣想著，綰心竟是漸漸地閉上了眼睛睡著了過去。

這一覺綰心睡得舒服，等到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外面的天色隱隱透著鉛灰色，那是即將落下夜幕的顏色，綰心坐在床上，喚了一聲：“憶檀。”

憶檀似乎是早早地就等在外面，聽了綰心的聲音立刻就推門進來，不過卻不是一個人進來的，黛霜也端了一盆水走了進來。

綰心見二人的臉色皆是拘謹，心裏也清楚她們二人要和自己說些什麽，卻也不著急，只是裝作懵然不知，淡淡說道：“服侍我起來吧。”

憶檀和黛霜對視了一眼，然後跪在綰心的面前，語氣有些淒婉：“奴婢向小主請罪。”

綰心知道她們會來說這麽一句話，原本心中已經想好了怎樣的應對，但是到了這個時候，看著兩人並排跪在自己的面前，卻也是萬般的不忍心，只是皺了皺眉說道：“你們起來吧。”

憶檀和黛霜卻沒有起來，憶檀看著綰心，底氣有些不足道：“奴婢剛剛和黛霜說了，這件事卻是是奴婢二人對不住小主了。”

“你們二人並未做出對我有所傷害的事情，算不得對不住。”綰心雖然是這麽說著，但是眼睛卻瞥向一邊，並不看憶檀和黛霜。

黛霜搖了搖頭，說道：“小主，雖說如此，但是奴婢到底也是生了二心今日奴婢才明白，奴婢既然進了這翊坤宮，那便是小主身邊的人，皇後娘娘再怎麽和翊坤宮親厚，那也是長春宮的人，確實是奴婢糊塗了。”

憶檀的這話正說到了綰心的心坎處，長久以來心中的不痛快的根源就在這裏，雖說皇後娘娘和自己親厚，但是自己身邊的奴婢的心卻是皇後娘娘安排進來的，倒是讓綰心生了一股子被背叛的感覺。

綰心閉了眼睛，聲音淡淡的：“你們現在倒是看得透徹，正所謂從一而終，你們既然進了我這翊坤宮，事事都得向著我，而不是皇後娘娘，現在我每每想起來都有些害怕，幸虧我和皇後娘娘沒有生什麽大的嫌隙，不然在宮中說了什麽，一會兒就傳到了皇後娘娘的耳朵裏面，這才是真正地毀了長春宮和翊坤宮的情分了。”

“小主，以後再也不會了。”黛霜低頭，聲音極低地說道。

綰心嘆了口氣。說道：“地上涼，你們跪久了仔細膝蓋疼，快些起來吧。”

二人依舊是跪在地上沒有起來，綰心的臉便有些微微的沈了下去：“讓你們起來便起來，剛剛還說以後只聽我的，現在卻是我讓你們起來這話都不聽了嗎？”

兩人聽了綰心這話，才忙起了身，綰心伸出手給了憶檀，說道：“憶檀，服侍我起來吧。”

黛霜摸了摸剛剛端進來的那盆水，說道：“這水已經不那麽熱了，奴婢再換一盆水來。”

綰心點點頭：“去吧。”

憶檀扶了綰心去了梳妝臺前，綰心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比前幾日好看了許多，憶檀在一邊為綰心挽著頭發，說道：“小主，奴婢與您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之前剛剛進翊坤宮的時候，確實是盼春姑姑安排奴婢進翊坤宮的，奴婢也一直覺得自己是皇後娘娘安排在小主身邊的，但是這麽久和小主相處下來，奴婢卻覺得，奴婢的心，卻是越來越向著小主了。”

綰心正對著鏡子戴著那一耳三鉗的耳環，紅玉珠子輕輕擺動，映在了綰心漆黑的眼中，綰心似乎是不在意一般，淡淡“哦”了一句。

憶檀繼續說道：“此番若不是小主這麽做，奴婢也不會發現心裏的這樁子事情，所以還請小主放心，以後奴婢的心，只會一直向著小主的。”

說話之間，綰心已經將耳環戴上，頭發也被憶檀挽好，只是在一邊打開的妝奩裏面挑選著珠釵，綰心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房中響起：“憶檀，這忠心二字幾人關乎了心，那便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完了的，你說你如今的心是向著我的，卻姑且信了你一次，不過究竟我有沒有信對人，那還是要看以後了，這種你的心已經向著我的話，以後也不必再說了。”

正在為綰心的發窘上插著一支長簪的憶檀神色一楞，轉首之間雙眼便有些黯淡，小聲應了一聲“是”便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黛霜打了水進來，為綰心擦了臉和手，只是三人都沒有說話，相顧之間皆是有些無言的沈悶，綰心看了一眼天色，說道：“等會兒你們準備幾樣小點心，我去養心殿看看皇上。”

等到綰心帶著憶檀去往養心殿的時候，皇帝剛剛用過晚膳，正拿了一本書對著明亮的燭光慢慢看著，見綰心走了過來，笑著說道：“你今日怎麽來了？”

綰心握住皇帝伸過來的手，在皇帝身邊塌上坐下，說道：“臣妾許久沒有見到皇上了，來見見皇上。”

皇帝轉首之間看見了憶檀手中的食盒，有些好奇道：“你沒有用過晚膳麽？”

綰心一笑：“臣妾已經用過了，不過臣妾想著皇上這些日子心情甚佳，所以晚上定是吃了不少，下半夜批閱折子的時候肚子若是不消化定會難受，這才做了幾道開胃的點心給皇上送來。”說罷對著憶檀揚了揚手，說道，“送上來吧。”

憶檀走上前來，食盒裏面也只有兩道點心，皇帝看了一眼，笑道：“確實是助消化的。”

兩個小碟子裏面一個裝著的是紅艷艷的蜂蜜山楂糕，一塊塊紅艷艷的糕點讓人一看就覺得可愛，另一碟是做成了花朵形狀的山藥紅薯糕，淡黃色的糕點上又灑了幾點泡好的桂花，看起來精致可愛。

綰心用小銀筷子夾了一塊山楂糕給皇帝，說道：山楂開胃，不過皇上素來不喜歡吃酸得東西，所以吃一點就好，免得難受。

皇帝笑了笑，綰心又倒了一杯普洱茶給了皇帝說道：“這陳皮普洱茶還是上次雲貴總督府進貢上來的，這時候喝最好了，皇上嘗嘗看。”

皇帝飲了一口，點了點頭，看著綰心誇讚道：“這些事也唯有你做的最是用心了。”

綰心的臉一紅，卻是說道：“這都是臣妾應當做的罷了，皇上何必稱讚。”

“雖是應當，卻是你做的最好。”皇帝伸出手將綰心的手握住，繼續說道，“前些日子太後和朕提了一句，說想晉封你為貴人……”

綰心的心頭一跳，看著皇帝說道：“皇上，臣妾於後宮並無功德，怎能忽然晉封？純妃娘娘生下六阿哥都未得晉封，臣妾實在不敢。”

“純妃已經是妃位了，再晉封不是貴妃就是皇貴妃，位分極高，本就不該隨意晉封，倒是你，如此柔婉體貼，當一個貴人也不算是委屈了。”皇帝看著綰心，眼底是殷殷的笑意。

綰心走到一邊，精心繡制的白雲裙邊拂地，跪在了皇帝的面前說道：“若是皇上真心心疼臣妾，便不要隨意晉封臣妾。”

皇帝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有些不滿意：“不過是個貴人罷了，朕當初晉封陸貴人的時候，她便沒有這諸多說辭。”

憶檀在一邊聽著，看著皇帝似乎是有些微微動怒，心頭為綰心捏了一把汗，但是眉光一掃，卻見了一個萬分溫和篤定的眼神慢慢投了過來，憶檀順著目光看了過去，只見覓冬極為滿意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綰心，眼中微微透著笑意。

覓冬是皇帝身邊的掌事宮女，地位不比總管太監王忠和低多少，並且因為是女子的緣故，所以心思細膩更勝王忠和，對皇帝的性子摸得越發透徹，如今覓冬看著綰心面露讚許，可見皇帝此番動怒也並非是真的動怒。

想到這裏，憶檀不免有些松了一口氣，再看著綰心的時候，只見綰心依舊低著頭，綰心繼續說道：“當初皇上晉封陸貴人的時候，是因為陸貴人母家在朝為官，依照母家的地位，陸貴人封為貴人也是理所應當，但是臣妾原本是宮女出身，初次晉封就是常在便已經是違反了祖制，若是皇上此番再隨意晉封，臣妾怕臣妾承受不起這福氣。”

皇帝看了綰心許久，說道：“你當真不願意？”

“臣妾不願。”綰心沒有絲毫的猶豫，十分篤定地看著皇帝。

皇帝擺了擺手，似是嘆息：“那便罷了，你跪安吧。”

憶檀這才走上前去扶起了綰心，皇帝看著覓冬說道：“覓冬，你送魏常在出去吧。”

養心殿外面的天色已經一片漆黑，春寒料峭之中，覓冬身穿一件深青色宮女服，站在綰心的身邊笑著說道：“不計較一時得失，小主確實是聰明的。”

綰心扶了扶耳邊的釵子，說道：“不是我不計較一時得失，而是現在若是晉封貴人，實在是沒什麽益處，反而可能掀起諸多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

覓冬對著綰心福身：“小主如此聰慧，奴婢就先祝小主今生錦繡榮華了。”

綰心淡淡一笑：“多謝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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