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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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缸裏像是被扔了一顆催淚瓦斯,升騰而起的白霧瞬間填充滿了整個衛生間,辜驍彎腰去把放水的龍頭關小,回首不確定地再問一遍:“你真的要泡澡?”

坐在馬桶蓋上的盧彥兮原本低垂著頭,聽見他的詢問,答非所問:“剛才那個男人,對我有敵意。”他明顯還停留在上一個頻道,本來他在辜驍背上睡得正香,突然敏感地嗅到了一股辛辣的Alpha信息素,便一下子被激醒了。

一個身材高大、眼神陰沈的男人替他倆開了門,隨即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只聽到某扇門被狠狠甩上的聲音。

辜驍也不知該不該告訴盧彥兮,他發情時只差一步之遙便要雌伏於鄺傑身下,幸而自己及時趕到,千鈞一發之際力挽狂瀾……不不,這話說出來,仿佛自己想邀這份功似的,況且自己之後的所作所為,與鄺傑相比,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罷了。

“他對任何人都這樣。”辜驍草草地蓋過這件事,“不用放心上。”

盧彥兮被悶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開始有些氣悶,面頰也因缺氧憋出兩坨紅暈,他無意識地扯開自己的襯衫領口,又道:“他的信息素聞起來……有一股塑料被燒焦的臭味。”

這並不是什麽悅耳的評價,幸好被點評的當事人不在現場,否則定會有受辱的惱怒感,無論是Alpha還是Omega,自己的信息素就好比是第二張臉皮,不同的人嗅覺敏銳度不同,對某些特定的味道會格外傾心,有時候一見鐘情的不僅是外表,更有可能是信息素的味道,一旦嗅到了自己心儀的氣味,Omega很容易為對方情動,並自主地散發信息素去勾引對方。

然而總有意外,辜驍現下正和這個“意外”共處一室,對方本無意勾引,但他的信息素卻像個蓋世太保,四處逡巡,四處招惹,生怕不知道它有為非作歹的本領。

“我聞不到什麽燒焦味。”

辜驍不想和一個27歲才發情的菜鳥討論信息素的話題,只看他一副透不過氣的模樣,才驚覺排氣扇忘開了,於是轉身摸到門口墻壁上的開關,將排氣扇打開。

“水放滿了。”辜驍卷著袖子,望著盧彥兮,問他,“你自己……還是我……?”他的省略恰到好處,不必挑明,互留餘地。

盧彥兮見他一副能撂挑子就撂挑子的模樣,知道對方心裏不甘願伺候他,但礙於一個裝腔作勢的志願者身份,耐著性子來揮灑人間大愛來了。

“我自己……”盧彥兮拉長調子,眨眨眼,他見辜驍又想放下袖子,便扯出下一句,“肯定是不行的,還得請志願者小朋友幫我一把。”

於是袖子又回到了高處,辜驍抿了下唇,道:“你不需要多加‘小朋友’三個字,我並沒有很小。”

隨後盧彥兮被他猛地拖了起來,雙臂左右各一邊,攬在他的肩頭上,身下忽的一涼,那條邋裏邋遢的格子褲被剝了下來,由於秦秋的值班室沒有備用內褲,所以盧彥兮掛空擋掛到現在,他並非毫不知羞的人,突然裸了不免有些不自在,特意伸下一只手想去遮擋。

辜驍在他耳邊無甚感情地說道:“我都見過了。”

盧彥兮赧然怒道:“下流!”

辜驍並不接話,他就這樣被利索地剝了個幹凈,然後橫抱著放養到了浴缸中。盧彥兮看著自己的黑發浮了起來,像一片旺盛的深海植物,隨著洋流肆意擺動。他想到在車上摸到自己油膩的發絲,一陣難受,便鞠一捧水往頭上潑去。

水珠順著他的臉龐飛快奔流,他的肌膚比白瓷色的浴缸面還要亮上一個度,唇色又在熱氣的熏蒸下攀上了艷麗的新高度。

辜驍站在浴缸邊,被層層濃霧包裹,恍惚間想起兒時看過的一些關於美人魚傳說的影片,愛情類的,獵奇類的,甚至是恐怖類的,風格千差萬別,但統一的是,其中飾演的人魚,都長得極其妖冶,她們和海妖塞壬同出一門,具有蠱惑人心的本領,與人魚相愛的下場往往很淒慘。

又像是回到了救起盧彥兮的那天午後,從羙江裏撈起來的人,白得奪目,撕破的衣衫下有一對淡粉柔軟的胸脯,所有歸屬於Omega的性征是如此的出色,無恥地嘆一句“極品”亦不為過。

但辜驍不能用“男人”的目光去註視盧彥兮,他只是一個志願者。

“你先洗著,秦夏在客廳裏,有事可以叫他。”辜驍擦了擦自己的鼻子,對方的信息素像一顆持久發酵的洋蔥,熏得他胸悶氣短,腦子開始昏昏脹脹,竟臆想起什麽人魚海妖來了。

盧彥兮透過霧氣看他,問道:“你要去哪裏?”

“我借用樓上的浴室洗澡。”

盧彥兮笑了笑:“這裏不是有淋浴麽,你大可在這裏洗。”他似乎很享受揶揄辜驍的感覺,時不時要用帶刺的話語來發洩一下某種莫名的不痛快。

辜驍瞥了一眼掛在墻壁上的噴頭,又盯著泡在浴缸裏的盧彥兮,道:“我也想泡澡,既然你不介意,我們就共用這個浴缸。”說罷,他開始解褲子,又拉起自己的上衣來。

“等等——”盧彥兮往水裏一縮,沒想到對方的下限竟跌破自己的承受範圍,“你還是去樓上吧,這裏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辜驍本來也就是嚇唬他一下,隨即扯下架子上的一塊毛巾,瞥了他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盧彥兮等他出去後,才敢鉆出水面,他整個人熟到了頂點,像沸水裏的蝦子,周身通紅,他當自己是受了驚嚇,有點氣血上湧,但逐漸地,他發覺不太對勁,他的……他的陰莖勃起了,而且肛門開始不由自主地收縮,熱水時不時地被吃進去,瘙癢的感覺像是百足蜈蚣爬遍了他的周身。

他這不會是……又、又發情了?

盡管身體像點著了的火把,但盧彥兮的心卻徹底涼了下來,他腦中翻滾起報告單上的每字每句,竟有一種百聞不如一見的驚嘆感,原來他的病是這種滋味,意識清醒時獲得的感觸可比昏迷時深刻千百倍,前兩天他在混沌中沈浮,經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還當是一場噩夢,而現下,他有了更真實的恐懼,他正在發情,他要發情了,他居然能夠發情。

遲來近十年的發情期,突然以病態的方式爆發了。

他趴在浴缸的邊沿上,一只手伸到水下,摸到自己硬邦邦的陰莖,輕輕擼動了兩下,便不可遏制地發出寡廉鮮恥的呻吟聲,他羞恥得眼眶都紅了,咬緊了一口貝齒,恨恨地瞪著地磚上的下水口,他好想化作一灘臟水就這樣流走算了。

肛門裏進的水更多了,它是貪食的饕餮,它要Alpha的精液,更要Alpha的性器官插到它內裏,和它無間,和它摩擦,共同激發無上的快感。盧彥兮哪裏敢去摸後面,他知道一旦開了頭,他的手指可能會暫代Alpha來履行撫慰的職責,他不想把自己搞得那麽難堪,像一只發情的母猴,找不到公猴時,就會把自己的性征部位,挨在樹幹上挨蹭,又低俗又卑微。

空虛是一滴在身體中氤氳開的墨水,瞬間爬滿四肢百骸,盧彥兮的身體越伏越低,只差把整個腦袋泡進水中了,他無法將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暴露在空氣中,掰著浴缸邊緣的手快要使不上勁,而另一只手則在水中飛快地行使著齷齪的任務,但越是用力撫慰那根高高翹起的性器,盧彥兮越是難受,心間無端生出了一種哀傷幽怨的情緒,像是在可憐自己如此悲哀,作為一個Omega,只是想要得到Alpha的操弄,想心甘情願地成為另一個人的性愛物件。

他告訴自己不能脆弱,可本能不斷地作祟,信息素像是撕裂了一道口子,魚貫湧出,在方寸的空間裏胡亂撞擊咆哮,它在呼喚Alpha的身影,盧彥兮不想被人操,它想啊,它太想了。

原來自己的信息素是如此無恥下流的性子,他忽然明白昨夜辜驍為什麽叫他收斂起自己的信息素,他嗅得到發騷的味道,原來如此,他說得沒錯,一個字都不錯。盧彥兮釋放不了自己的欲望,又不肯大聲呼叫,徘徊間便選擇一頭紮進水裏,浴缸裏的水溢出了一些,唯有一捧飄逸的烏發茂盛不息地浮在水面上蔓延。

廚房內充盈的醋酸味飄到了客廳裏,鄺傑暴躁地掀開房門走出來,看見秦夏端著一盤黑乎乎的東西站在那兒,口氣不善地問道:“那個Omega呢?”

秦夏端著自己得意的新學菜式西湖醋魚,顯然局促萬分:“怎麽、怎麽了?”

鄺傑分明是又受到了Omega信息素的影響,整個人眼眶發紅,血絲裂布,面目鐵青,他喝道:“他在哪裏?!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又發情了?!”

無主的Omega一旦發情,就會引起四周Alpha的暴動,平日裏就算信息素外洩,只要未到一定濃度,也不能夠引起Alpha的欲望。開門時,鄺傑自然是聞到了辜驍背上的Omega的氣味,甜得發膩,是他討厭的味道,因此他有些後悔過來開這個門,臉色鐵青地回屋了。結果剛坐下打開直播平臺唱了兩首歌,他就隱約嗅到了異樣,那種又香又甜濃厚得像刷墻膩子的信息素,能從門縫裏擠進來求愛,求哪個Alpha來施舍它一次性愛,它的主人想得到強壯的Alpha的澆灌,有誰,求求了,來吧來啊。

鄺傑再也無心唱歌,扔下懷裏的吉他,沖出門來,秦夏慌張地瞥了一眼衛生間緊閉的門,一下子出賣了Omega的位置。鄺傑明了,赤紅著眼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秦夏急忙擱下他的西湖醋魚,跑過去抱住鄺傑的胳膊大喊:“不行!不行!你不能去標記他——”

鄺傑高大魁梧,扯開秦夏就如拎起小雞仔:“他的信息素吵得我煩死了!我要解決他!”

秦夏飆出淚來,整個人跪在鄺傑腳邊抱住他的小腿,哭喊著:“別去!阿傑你別去!求你別標記他,標記我好不好嗚嗚嗚……”

鄺傑不耐煩地踢腿,想甩開他:“我不會標記任何人,我要把他扔出去!扔進羙江裏——”

“別,你冷靜一點啊,阿傑!殺人是犯法的嗚嗚嗚……”

秦夏於情於理都不能讓鄺傑染指盧彥兮,因此拼了小命在和鄺傑掰扯,鄺傑像是腿上掛了個瘤子,艱難地朝著衛生間的門挪動,衛生間在上樓的樓梯間旁邊,秦夏為了拖住他,兩手緊抱住他的腿,雙腿跟藤蔓一樣勾在樓梯的欄桿上。

鄺傑越是靠近衛生間,越是能聞到那股令他情欲沸騰情緒咆哮的信息素,他恨一切試圖掌控他人生的枷鎖,作為Alpha,反而無往不在牢籠之中。

就在兩人僵持博弈的瞬間,一陣雜亂飛快的踏板聲在二人頭頂炸開,一道人影直接從一半的樓梯臺階上飛躍下來,落在了鄺傑和秦夏身旁。

“辜驍哥!”

“你——”鄺傑立刻砌起敵意的高墻,然而還未做任何防備,他就再再再次中招,被辜驍快如閃電的手刀劈暈了。

他向後倒去,辜驍托著他的後背把他放平在地板上,抹了一把臉上不住下淌的水珠,對秦夏說:“這不太對,他對Omega信息素的不耐性太差勁了。”

秦夏抽泣了一下,問:“什麽、什麽叫不耐性啊?”

“Alpha應該是AO關系中的主導型角色,即便受到Omega信息素的影響,也不容易完全失去理智,還是有能力調節自身信息素的分泌和濃度,對於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Omega,仍有一定的拒絕能力。”辜驍檢查了鄺傑的腺體,並沒有發現外傷,他不禁納悶,如果鄺傑本身沒有病癥,那問題難道仍出在裏面還在泡澡的Omega身上?

把鄺傑搬回他的房間時,辜驍發現他的直播間還開著,自己不小心從屏幕前晃過,底下的評論刷得飛快,秦夏去拿熱毛巾了,辜驍好奇地瞥了一眼電腦屏幕,發現全是“啊啊啊啊”的尖叫聲,隨即他後知後覺地從直播攝像頭裏看見了自己沒穿上衣的胸膛和腹肌……

啪。

他把攝像頭朝下蓋住,若無其事地走出了房間,秦夏和他撞上,擔憂地問:“辜驍哥,你都把阿傑打暈三次了,他會不會有事啊?”

“不會,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他的信息素感知系統可能有異常,我建議他去醫院做套檢查。”辜驍道,“你給他腺體熱敷完之後,記得開個窗通風,Omega的氣味……確實重。”

秦夏看他交代完便急匆匆往衛生間趕去,情緒低落地自語:“為什麽我都聞不到呢……”

做了三秒鐘心理建設,辜驍想,打開衛生間的門竟也需要勇氣了。

但沒有想象中的狂風暴雨,浴室裏蒸騰的霧氣竟比最初時少了許多,可能是排風扇的功勞,荊花蜜的香氣仿佛一味沐浴專用的精油,溶化在水中,進而洗染了整池的清水。信息素的濃度在辜驍可承受範圍內,他不會被動發情,卻也承認進入浴室時心跳加速了好幾拍。

盧彥兮趴伏在浴缸沿兒上,兩條手臂垂在外頭,一頭濕漉漉的長發纏繞在他的頸子上,整個人懨懨的,似乎害了熱病。他的雪膚被蒸透了,演化成了肉粉色,雙頰更是有了飲酒後的醉態坨紅,迷離柔弱。

辜驍蹲下去查探他的情況,摸了摸他的額頭,道:“難受嗎,泡太久了?”

盧彥兮無力地拍開他的手:“你、你走開……”

辜驍算了算時間,從他上樓沖澡到劈暈鄺傑,總共也就二十來分鐘,盧彥兮這副脫力的模樣,宛若自己硬把人摁在水裏泡了一天一夜似的。他一直聞得到對方外洩的信息素,因此並未察覺異常,而盧彥兮卻是在這短短十幾分鐘內,經歷了大起大落,在欲望與理智中劈波斬浪,飽受煎熬。

至於為何信息素濃度又降回了普通水平,盧彥兮根本無法解釋,他紓解不了欲望,在水裏把自己憋沒氣了,瀕死之際才浮出水面,像擱淺的座頭鯨,奄奄一息地趴在岸邊。然後,辜驍就進來了,還泰然自若地問他有事否,呵,他都在鬼門關遛了一圈了。

“洗好了我就把你抱出來。”辜驍渾然不覺,他公事公辦,已經把手伸進水裏。

盧彥兮摁住他的雙臂,眸光瀲灩,低聲道:“我頭發還沒洗,幫我洗。”

辜驍的母親也是短發,並且也不會向他提出幫忙洗頭的要求。盧彥兮是他這麽多年來唯一見到的一個會蓄長發的男性Omega,他知道時尚界有很多Omega愛留長發,為了做造型,但盧彥兮的這個長度……比較適合去跳佤族的甩頭舞。

“幫我多抓一下頭皮,很癢。”

“水進眼睛了,我要毛巾。”

“啊,你扯痛我了……”

辜驍望著自己滿是泡沫的手,心想,這已經不是藝術家的手,這是發廊小弟的手,暴殄天物,天道不公。盧彥兮垂著頭也嫌累,於是還要換個姿勢仰面朝天,他的下頜骨就像雪山上的冰峰,尖銳地突起,剔透脆弱卻又淩厲,

抹完護發素,辜驍得以消停片刻,盧彥兮倒著臉睜眼看他,說道:“我剛剛就要死了。”

辜驍不知他又發什麽瘋,敷衍道:“你活得很好。”

“我不好,一點兒都不好,”盧彥兮語氣失了重,那雙鳳眸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蒙著一層哀戚,“一點兒都不想做什麽狗屁Omega。”

這樣的話辜驍聽過不下百遍,很多因受發情期折磨而不得不快速嫁人的Omega,都有這樣的感嘆,真愛在AO的世界裏不值一提,只需要有信息素和腺體,即便兩人不相愛,也可以在床上纏綿到天亮。

“不想做Omega有兩條路,第一,馬上結束生命;第二,做摘除腺體手術,但壽命縮短至五到十年。”辜驍理智地給出方案,他捧起垂地的長發,拿起噴頭沖去上面的護發素,“總之,死確實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你剛剛差點成功了。”

他話裏藏針,譏誚盧彥兮的瘋言瘋語。

豈料盧彥兮突然直起身,猛地扭過頭來,水花濺了辜驍一臉。

“我,還有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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