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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羙江是天堂鎮的母親河,全鎮居民依山而居,傍江而活,照理來說,在母親懷抱中多吮吸幾口乳汁也不必太大驚小怪,但作為一個外鄉人,辜驍在天堂鎮短暫停留的十多日內,第二次生飲羙江水,就很郁悶。他猜想莫非羙江是條靈河,早已看透他是位浪裏白條,冥冥之中牽引他救起那些不慎溺水的可憐兒。

那日辜驍初來乍到,捧著旅游宣傳冊徘徊在江邊山道上,重慶連日大霧,群山間透著冷冷陰氣,想尋個人問問慈母廟位在何方,也是困難。走到羙江邊,忽的來了一陣陰風,吹散了羙江上的一片濃霧,一座鐵索橋赫然出現在前方,定睛一瞧,鐵索上還坐著一方人影,辜驍大喜,正欲上前詢問,又吹來一陣強風,一片霧遮過眼簾,再去瞧那座橋那個人,沒了。

自然,他是無神論者,總不會覺得自己撞鬼了,他扔下行囊,三步並作兩步躍下江河,從江底撈起一具喝飽了母親水的身軀。

今日這情況與那日相似,卻又不太相似。辜驍一步又一步地攀登著山道,每一腳踩下去,鞋底都能擠出一個濕漉漉的腳印來。並非他下腳力道太重,而是身前還抱著一具昏迷不醒的Omega。

他的上衣蓋在懷中人的身上,自己卻是赤著膊,背上被餘溫甚高的晚霞炙烤著,又有慈母廟金光的加持,遠望去活像個少林寺的十八銅人其一,天曉得他不過是個握畫筆的文化人,並不是天堂鎮雇來的林業管理員兼水務打撈員。

最近的衛生院在天堂鎮上,需要繞過一座山頭,翻過兩條溝壑,辜驍自認沒這個體力,只得先把人帶回住處。他鞋底的水印和懷裏人掛下的濕發滴落的水漬蜿蜒了一路,這Omega究竟為何會出現在這種荒僻的山區,他又為何要將自己的臉塗黑,甚至他的腺體被咬成這副模樣,疑團重重。但辜驍並非是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他只想等這Omega蘇醒,隨即放人離去即可。

秦夏的家一半建在江面上,一半紮在山腳上,這是典型的重慶民居,他家在最底下,上頭層層疊疊還摞了七八戶人家。準確地說,這也不能稱為秦夏的家,這是他哥哥秦秋和哥夫鄺豪的家。

辜驍抱著人走下石階,又加了幾分氣力,生怕一個滑跤把人又扔回底下的羙江裏去。他口袋裏有秦夏家的鑰匙,沒被江水沖走,著實幸運,為了開鎖,他把人單手扛到右肩上,只聽一聲嘔吐,背脊上好像又有什麽液體緩緩流了下來。辜驍開門的手僵硬了十秒,最後還是認了。

這是一幢二層小樓,秦夏和他的哥哥哥夫住在樓上,辜驍住在樓下的客房裏,他擰開房門打算進臥室時,聽得隔壁房間內傳來吉他聲,隨後是隱約的歌聲。若要介紹這位既彈會唱的人士,非得搬運來秦夏的原話,住在秦夏家的第三日,辜驍才見到了鄺傑,秦夏似乎有些羞澀又帶著十分的自豪,跟辜驍說:“他是鄺傑,是我哥夫的親弟弟,他是一個超級有才華的音樂創作人!而且——”秦夏的臉更紅了,“他是我們天堂鎮唯一的Alpha哦!”

他的小鹿就快從心底撞出嗓子眼兒了,辜驍不會看不懂,他知道Alpha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優勢的種群,他們強大、聰慧,天生的高人一等,數量遠少於beta卻是這個世界的絕對主宰者。天堂鎮有Alpha其實並不稀奇,但他得知鄺豪和其父母均為平凡的beta時,他就知道其中還有什麽故事。

鄺傑是非主流Alpha,這並非指他的相貌,他身材高大,面容深邃,是在黑夜中無需點燈也能感受出來的英俊,某天深夜,他和辜驍在衛生間門口撞上,彼此都嚇了一跳。鄺傑似乎不知道家中住了名外客,辜驍也不知這戶人家竟還有第四人。鄺傑整日閉門不出,秦夏說他是某直播平臺的唱作主播,直播時並不露臉,但磁性的嗓音和動人的彈唱,已收割無數粉絲。

按照常人的認知,一名如此優異的Alpha不該蝸居於深山老林的荒僻鄉村內,他只要踏上重慶市區的土地,必定大有作為。可能是性情使然,這世道總得允許異類的存在,辜驍也是好奇一時,不再多想,他和鄺傑隔著一堵墻,卻無甚交流。

外出時沒有關上窗戶,此時濃烈的橘色如江潮般湧入臥室,把辜驍隨手攤在書桌上的幾盒顏料和一疊素描紙染得絢爛。單人床上鋪的竹席是秦夏特地從鎮上的家紡店買來的,用的是慈母山上的翠竹,隱約可聞沁人心脾的竹香,席面還透著淡淡的翠綠,這下可為難了辜驍,懷中的Omega還潮濕著,擱上去怕是會弄臟床鋪,水漬滲透到底下去,席夢思裏頭吸飽水分,就該發黴了。

最後他只得犧牲自己的薄毯,將人裹進毯子裏,再安放到床上。辜驍解開他系在脖子上的絲巾時,也摸到了他微微突出的喉結,知道是個男性Omega,卻不解此人為何要留一頭如此茂盛的長發,預估快要垂到腰間了。這一頭繁盛如水藻的長發源源不斷地滲水,辜驍只好貢獻自己洗臉的毛巾,拿來替他捂幹濕發。末了,又試圖拿毛巾去擦拭對方的黑臉,結果發現非但沒有擦凈,還光榮犧牲了自己的毛巾。

機油與水並不相溶,附著在臉上更是極難清洗……辜驍想,不如等會兒去廚房拿一瓶洗潔精來,說不定能化解這一層機油。當務之急,還是為這位落水昏迷的可憐人換一身幹凈的衣服,山間溫差大,白日猛飈至三十多度的氣溫,到了夜裏又如跳樓機般狂跌到十來度。濕衣不換,必定感冒。

但是……辜驍是個Alpha,AO有別,未經人同意就輕率地替人換衣,是十分不禮貌的。百年來,自人類分化出ABO三類,由混亂到穩定,著實花費了太多的力氣,Omega是稀有的,珍貴的,他們與Alpha結合,才能誕出這個國家的強者,因此從基礎教育開始,政府無不強調Omega的人權問題,制定了許多明顯偏袒於Omega的法律法規。甚至只要有Omega報警,說某A騷擾他,那某A的人生履歷上必定有一筆汙點,絕對影響晉升躍遷。

窗外吹來一陣涼風,辜驍一抖,腦子清醒了幾分,心想速戰速決才是正道。於是揭開薄毯,掀開自己披在Omega身上的襯衫,假裝自己的雙眼就是一對假玻璃珠子,忽略對方柔嫩純白的胸脯,還有那淡粉色的微微站立的胸乳。這個Omega必定是未經生育,別問辜驍怎麽看出來的,因為他此刻是個瞎子。

解開牛仔褲的扣子,拉下拉鏈,辜驍看見Omega穿的純白色內褲邊兒上繡了一行英文,這是個奢侈品品牌的logo,他將人的外褲和內褲一同扯下來,心想自己那種二十塊三條優惠包裝的內褲怕是配不上如此嬌嫩的Omega了。況且他並沒有未穿過的內褲,而且沾有自己信息素的衣物可能並不適合這個已經被標記的Omega。

於是辜驍又默默地把毯子裹了回去,這個Omega有一雙雪白修長的腿,體毛少得幾乎看不見,霞光撲上來,也只映出一層細軟的淡色絨毛來。他肉粉色的腳趾甲蓋形狀圓潤,嵌在被泡皺了的腳趾上,腳掌不大,辜驍一只手全能握住,由於他身量不矮,毯子竟不能全部將其裹住,獨留一雙細白的小腿裸露在外。

Omega的美總能滲透到細微處,他們是天生的美神,永遠擁有高人一等的美貌,最平凡的那一類,也總是能在一堆beta中閃閃發光。辜驍見過的Omega數不勝數,因此並無太大波瀾,況且擡眼一瞧那張黑臉,他就想起要去廚房拿洗潔精這件事。

只不過剛走出臥室門,恰好見秦夏推開大門進來,於是打招呼:“回來了?”

秦夏見他赤膊,臉一紅:“辜驍哥,你怎麽光著膀子?”

辜驍道:“我從江裏救起一個人,帶回來了,正躺在我房裏。”

秦夏大驚,不由拔高嗓門:“又有人掉江裏去了?是誰?”他自然想起自己在江底絕望掙紮的情形,若不是有好心人相救,自己早已化為羙江裏的一只水鬼。

辜驍簡單講了下情況,秦夏這才放心,道:“洗潔精怎麽能用在人臉上呢,我有卸妝水,我來替他擦幹凈吧。”於是他去了趟樓上,下來時辜驍才註意到他的眼睛下方黑成一片,可能是眼線花了。

秦夏今年19歲,上完高中就在家幫襯,平時買菜做飯洗衣服,手腳勤快井井有條,辜驍有問他為什麽不去鎮上找份工作,他是這樣回答的:“Omega還是少拋頭露面的好,我想做個賢內助呀,你們Alpha不都喜歡這樣的嗎?”

秦夏握著一瓶卸妝水走進辜驍的房間,辜驍在他身後跟著,看見他頸側光溜溜的,也沒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沈默地垂下眼簾。

一分鐘後,秦夏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他扭頭激動地對辜驍說:“這個人、這個人……是個Omega!我的天啊,是個Omega欸!”

辜驍十分淡定:“是的。”

秦夏手足無措,輕輕地掀開了一角薄毯,摸了摸對方細膩白皙的肩膀,仍是顫著音發出感嘆:“是真的Omega,天哪,好美哦!是真的,他的皮膚好白呀……”

辜驍搖搖頭,只道:“我去江灘上把畫板收回來,就麻煩你先幫他清理一下了。”

秦夏宛如手捧至寶,忙不疊點頭,允諾道:“辜驍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他,這是我第一次這麽、這麽近距離接觸Omega,我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

大門合上的剎那,辜驍已聽不見秦夏的讚嘆,他側首望向石階下方,滾滾的羙江水無休地翻騰,他未曾想到,當自己正想努力擺脫某種身份時,別人卻以一種仰望的、艷羨的姿態,渴求和崇拜這種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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