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企收購案的口譯一直令易澄緊張忐忑，或者說所有口譯皆令她如此。不管查閱了多少文獻資料，不管事前溝通得多麽細致謹慎，憂懼之感揮之不去，如影隨形。事實上她少有差錯，口譯起來準確流暢，卻往往倍感一場完美的口譯於她是可望不可及，每每緊張起來，便一言不發，直至口譯開始。

周五傍晚律所一行人前往酒店和法國客戶小聚，算是接風歡迎。易澄跟著簡若森坐一車，前座正好是林寒和另一位負責開車的同事。後座兩尊大神各自盯著窗外一聲不響，林寒尋思平時工作不是忙嘛，趁現在好好跟易澄嘮嗑聯絡感情~^o^~絲毫不覺車裏詭異的安靜……

林寒：哎，易澄，在咱們律所工作還習慣吧？

易澄：挺好的。

林寒：大夥說過陣子等案子完了去溫泉村放松放松，你也過來玩吧？

易澄：好。

簡律師亂入：你不是不熱衷集體活動嗎？

易澄哼唧：……現在喜歡。

林寒：法語太難學了，你怎麽學得這麽好，還能做口譯！

易澄：還行。

林寒：教咱們幾句法語吧？待會好招呼招呼老法。

易澄：好的。

林寒：您好？

易澄：Bonsoir.

林寒：幹杯？

易澄：Santé.

林寒：你很漂亮？

易澄：……這樣說，客戶容易誤會。

簡若森：林寒，我記得你那一屆院裏有開法語選修。

林寒：(>﹏<)

簡若森：易澄，淡定，我不缺這單生意。

易澄：T_T

還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整個歡迎宴熱鬧順當，除了易澄被大胡子老法行吻手禮嘬了下手背而惹來簡律師的冷臉外，餐桌上堆滿的美味佳肴樂得老法叨叨絮絮比較起中法美食。這邊滿臉胡子拉碴的法企法務經理拉著陳律師憂傷回憶他們公司的輝煌歷史；那邊一年輕法務帥哥和簡若森談項目進度；還有幾位早已其樂融融手舞足蹈地比劃美女和足球。中文、法語、中式英語、法式英語混雜，中式英語聽不懂法式英語，易澄被拉來拉去，穿梭於不同的話題和語言之中，腦海裏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說好的正經優雅宴會呢？說好的酒酣飯飽加甜點呢？！

散席時分，簡若森的話成為了壓死易澄的最後一根稻草。

年輕帥哥大誇易澄友善能幹，問易澄有沒有興趣去法國工作找個法國老公。易澄沒有把他的話翻譯出來，正打算婉拒時，簡若森緊緊地挽住她的腰，俊顏無比真誠：“Non, elle est mon amour et elle est toujours de mon cｏté（不，她是我的愛人，她一直在我身邊）.”

法務帥哥大笑，爾後跟著律所其他同事一同離去，門口剩下怡然自得的簡律師和怒火中燒的易澄。

易澄怨念地盯著簡律師，會法語怎麽不早說？知道這群家夥害我一晚上翻了多少葷段子嗎？我以為我是要翻收購案來著的……

簡律師：“真不太會講法語，那句話熬夜背的，以防被人撬走我的譯員。”

易澄：“……”

簡律師：“走吧，帶你去吃包子。”

易澄：“Non, je veux manger la cuisine franｃaise!（不，我要吃法式大餐！）”

簡律師：“聽不懂，吃包子去，你以前不是自詡‘一個沒有感情的包子殺手’嗎？”

易澄窘默……

直到易澄坐在浪漫雅致的餐廳大口吃上香煎羊排時，才算是心滿意足。簡律師悠哉啖茶，偶爾看看她吃肉吃得搖頭晃腦手舞足蹈的，剛剛人前清冷沈靜的面容隱隱有些寵溺。

之前應承著客戶喝了兩杯酒，易澄微醺，開始嘀咕很累，一會又望著眼前熟悉的面容，目光漸散，仿佛在凝視遠處。

“木頭，我今天很累啊。”

“個個物盡其用，我是法語翻譯，又不是英語翻譯……”

“再說我只懂商法，為嘛要翻葷段子啊，太過分了……”

一聲“木頭”，相距十年，令他心神俱融－那個人前孤傲獨行的女同學坐在他後座，會用手指輕戳一下他的後背，細聲喚“木頭”。而他呢，每次想著多聽幾聲才轉身，卻又期待滿滿，恨不得立刻拐到她面前搖頭擺尾。

“木頭，別對我笑，要保持距離。”易澄定定地看著他。

簡若森正想接話，易澄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接聽後眼睛都笑瞇了，訴衷著“小寶我也想你”，又細細叮囑對方按時吃飯早早休息，還答應下周末去過夜。簡律師還未來得及疑惑那一聲“小寶”，又被“過夜”驚得小嗆了一下。

“易澄，小寶是誰？”

“妍妍家的小公主。”

“喜歡小孩子？”他全然不見平時的清俊靜默，唇邊笑意加深，酒窩淺現，令人心神一蕩。

“Oui.”易澄一楞楞地點頭，然後用法語貌似、可能、大概描述了一下小公主有多可愛。

直到將易澄送回家時，簡律師已聽了她一個晚上叨叨絮絮中法交雜的醉話，一會清醒一會迷糊，向來忙碌的簡律師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去報個語言班深入學習一下……

“為什麽不能笑？”臨走前簡若森拉住她的手問，黑眸清澈，與她視線交匯。

“因為……”她雙頰緋紅，似乎有點羞窘不安，迫不及待要關上門，“……太誘人了。”

真是美好醉人的一夜。

花未開全月未圓，易澄，我們來日可期。

易澄是在半夢半醒之間接到了鄭妍妍的緊急電話。妍妍的母親在老家那邊不小心摔傷了腳被送進醫院，她和丈夫正著急趕回去，要麻煩易澄照顧小寶兩天。

“沒問題，妍妍你別太擔心，我現在立刻過去接小寶。”一掛電話，易澄就急匆匆梳洗穿衣，結果一把拉開門－額頭不重不輕地被敲了一下>_<

“呃……”簡若森精神奕奕地站在門口，一手提著熱氣騰騰的早飯，舉起敲門的手改而輕輕撫上她的額頭，眼眸裏藏不住笑意，假裝愧疚：“敲疼了？本來正要敲門的……”

一見到他，昨夜的情景頓時湧上腦海－每一句醉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偏偏分不清自己是用中文還是用法語說的－但願他聽不懂，但願他聽懂沒當真T_T

欣賞完她神色糾結思緒萬千的模樣，簡若森心情大為愉悅，看來是想起昨晚的事了，“大清早就出門？吃早餐了嗎？”

易澄回過神來，匆忙轉身鎖門，“我得去接小寶，妍妍有急事要回老家。”

“我來開車，”簡若森不假思索，怕她客氣推卻又補了一句，“鄭妍妍也是我的同學，理應幫忙。”

她遲疑著，還是上了車。他俯身靠近她，為她拉好安全帶，嘴角隱隱帶著幾分笑意。他的呼吸若有若無地包裹著她，令她耳根一陣發熱。

她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簡律師，我向您道歉，我不應該抱怨翻譯內容的，應該忠實進行翻譯工作的。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鎮定似乎沒用，還是心跳狂肆。

簡若森叮囑她先吃早餐。昨晚的胡話充斥腦海，她側首望著他清俊溫和的面容，一時竟怔楞得不能自抑，直到他把早飯放到她手中才知覺。

一口一口地咬著包子，熱乎樸實的滋味安撫了她所有的羞窘介懷。

而且似曾相識。

“……初初齋的包子？”

“味道沒變吧？”

“……沒變。”

那時正值高二寒假，兩人感情融洽。易澄要去初初齋兼職，簡若森打著寒假實踐的口號也跟著去，熱乎得緊。初初齋的小菇包子美味馳名，每日限量，有一次主廚遞了一個給易澄，她才剛咬上一口，簡若森突然湊到眼前，似是漫不經意地輕輕掠過她的唇瓣，咬去另一半，“松軟糯彈，回味無窮，”笑容很無賴，卻璀璨誘人。

她楞楞地看著他，心跳瞬間加速，胸腔熱流翻滾，然後羞澀偏過頭，不敢再看他。

那時兩人第一次如此親密吧。

只是，也是最後一次。

想到此，她機械地嚼著包子，突然覺得咽不下去。

當鄭妍妍看到跟在易澄身後亦步亦隨的簡大律師，哎呦餵~一顆八卦真切的心已止不住嗶嗶嗶地上升，笑得一臉詭異。

易澄頭皮一陣發麻，嘴角抽了抽，趕緊抱過還揉著惺忪睡眼的小寶，“好了，這兩天我照顧小寶，你們趕時間先走吧。”

鄭妍妍不死心，轉攻簡若森，“簡班長，你們小倆口可要好好照顧我的寶貝公主呀！”

簡若森接過妍妍遞來的大包衣服物品，臉上笑容要多燦爛有多燦爛，“放心。”

小寶迷迷糊糊地看向簡若森，大眼睛眨了眨，圓滾滾的身子忍不住在易澄懷中蹦跶，奶聲奶氣地說，“澄澄阿姨，哥哥是你老公嗎？好秀色可餐呀~”

易澄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為什麽她是阿姨，而簡若森卻是哥哥……

“小寶啊，不帶這麽說話的呀，來，跟你爸爸媽媽說拜拜，他們很快就回來接你啦。”

小寶揮揮白嫩嫩的小爪子，“爹地麻麻別太想我哦，我跟著易澄阿姨有肉吃，麽麽~”

車內，簡若森在開車，易澄和小寶坐在後座。鄭妍妍和她丈夫都比較忙碌，小寶常被丟在翻譯所裏自個兒玩，跟易澄特別熟絡，離開爸媽也不吵不鬧，現在正纏著簡若森聊得高興。

“簡叔叔，小寶大名叫康以樂，芳齡四歲半，愛好是耍流氓……”小寶歡騰地在安全座椅上扭來扭去，一口糯糯的小奶音永遠語出驚人。易澄嗤笑出來，扶額，這孩子完全繼承了鄭妍妍的衣缽了，蔫兒壞了……

“簡叔叔，我們今天去哪裏混呀？”

“小寶，要不去叔叔家裏玩？”簡若森眼底劃過一絲光芒，嘴角彎了彎，話語極其溫柔，“家裏夠大，可以玩捉迷藏，可以到處打滾。”

“耶！那叔叔還能演克裏斯嗎？我來演艾莎！澄澄阿姨演安娜！”小寶興奮地揮舞著兩只小爪子，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簡若森：“……”

“小寶，今天由阿姨陪你好嗎？”易澄哄著，透過後視鏡看向簡若森，朝他搖了搖頭。

“哎呦餵~我終於等到澄澄阿姨來陪我玩啦！”小寶樂不可支，“我終於可以演艾莎啦！”

“呃，小寶，阿姨的意思是……”

“澄澄阿姨你等一下，”小寶又使勁往前擠靠，“簡叔叔，阿姨老是工作，還不乖不聽話啊，叔叔能當澄澄阿姨的爹地麽？多多帶阿姨去玩。”

“噢，簡叔叔不能當易澄的爹地，”簡若森略裝嚴肅地說道，透過後視鏡看到小寶嘴巴兒扁了扁，小圓臉快要皺起來了，他有些忍俊不禁，“但一定聽小寶的話，多帶易澄去玩。”。

易澄皺眉，隱約感覺自己在與簡若森的相處中越陷越深，時而心甘情願，時而擔驚受怕，“簡律師，你不需要休……”。

“沒關系，難得一次，”簡若森說，“小寶這孩子比你還討喜呢。”

易澄覺得自己需要靜一靜……

簡若森的家在觀楓湖墅，16棟，易澄盯著與自己家相似的門牌號，有些不解。爾後，易澄看見一輛車停在前院裏，一、輛、車！易澄覺得自己腦袋進水了被門擠了還是沒帶腦子出門才聽信他的花言巧語，她默默給他當了快一個月的司機o(╥﹏╥)o

家裏非常寬敞，黑白凜冽的裝潢風格，低調簡約，充滿質感，卻有些冷清。簡若森和小寶一回到家就玩瘋了，又是任天堂又是跑酷，等易澄從廚房出來時，小寶正安靜地窩在簡若森身邊看《冰雪奇緣》，簡若森則耐心而笨拙地給小寶紮起剛剛玩松散的小辮子。

“小寶，簡律師，過來吃午飯吧！”易澄喊道。

“哇，澄澄阿姨做的飯最好吃了！”小寶很興奮，立刻奔到飯桌前，胖墩墩的小身子使勁爬上椅子，乖乖坐好。

易澄抹了把汗，“小寶，你簡叔叔的廚房裏要什麽沒什麽，我盡力了。”

紅燒排骨、白灼芥藍、番茄蛋湯，色澤豐富，香氣誘人。簡若森一邊按捺驚喜假裝淡定地掏出手機開始拍照發朋友圈，一邊說：“你想怎麽添置廚房？我們下午去趟商場？”

“讚成讚成！”小寶一手拉著易澄，一手拉著簡若森開始撒嬌，“澄澄阿姨去嘛，調戲小哥的大好機會呀……”

易澄不願再麻煩簡若森，商場裏人多擁擠也不方便照顧小孩，便搖搖頭，“小寶，簡叔叔陪你玩了一上午，也要休息了，咱們不去逛商場，吃完飯就回去午睡好嗎？”

小寶聽後不太開心，一手撐著小下巴，不情願繼續吃飯。簡若森居然慢慢哄起來，教小寶要聽話，告訴小寶好好吃飯會有獎勵，他一勺一勺地餵飯，小寶也笑瞇瞇地吃完。

看著面前其樂融融的一大一小，易澄淺笑，爾後有些失神。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他徹底地變得成熟、體貼、穩妥，未來他一定會是個好爸爸吧，一定愛護他妻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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