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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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耕作的農民們的田裏收成不好,姜希婕很清楚,她雖然不負責糧食收購,但在收購其他物資的時候,看的再清楚不過。軍政部現在要求下去收糧的人按照□□的時候準備,就是打下來的谷殼都不要放過。一並收來。早年間定下來的標準是每人每天大米二十二兩或面粉二十六兩{43},罐頭肉四兩、幹菜或鹹菜兩兩、食鹽三錢、醬油四錢,臨時加給燒酒二兩或白糖一兩。這個規定在三八年的時候就已經破壞殆盡。富裕的江浙全面淪陷,海岸線也被封鎖殆盡,唯一的幾條通路哪來運送重要戰略物資和官宦顯貴的家私小妾,糧食,只有依靠貧窮的後方供給。姜希婕曾向頭兒、向她大伯建議過,說必須有人想辦法去開荒種地,保證農業生產,四川一個省供給大半個國家的人,一旦有什麽天災則後果不堪設想,必須有系統的安排,否則後方大家挨餓事小,前線什麽挨餓事大。頂好是能自給自足,只要自給自足能夠運轉下去,一些替代性物資也可以廣泛的種植開來,講究西南諸省去消耗是不行的。杳無下文。她後來就知道了軍隊後勤體系的腐敗,統一采購也不現實—既保證不了運輸,還觸犯既得利益者們,所以後勤只能保證糧食、油鹽的采購和運輸,其餘一概讓底下的部隊自己決定。

現在糧食也接續不上,姜希婕一邊看著到手的雜著谷殼稗子的“糧食”一邊想,發到部隊,一級一級的貪汙,一般的士兵吃的會是啥?她們在這裏殫精竭慮的管理後勤,簡直想自己開個菜園子去種菜,曬幹了弄到前線去。但只要官僚氣息一日尚在,就永遠別指望解決這個問題。

有一天她聽到傳聞說前線將士吃的是所謂的“八寶飯”:黴米、沙子、石子、粗糠、稻殼、稗子、老鼠屎和小蟲子。

姜副處長遂在堆滿文件的辦公室摔起文件來。她想弄幾袋沙子,餵那些貪汙的主,餵到撐死為止。國家窮盡西南西北幾個省的資源種那麽點糧食,只能供應每個士兵每天六兩米!結果到了士兵手裏,六兩倒有三兩沙!

王霽月在保育會工作,每天奉行指示,在保育會內部厲行節約,工作人員吃的也算清淡簡樸,能保證的都是孩子們和保姆們的飲食,對於很多人來說,這也就算一份餓不死的工作。養家糊口只怕斷然不能。而且保育會名額也有限,只能雇傭那麽些個人。王霽月就負責招聘和培訓,從去年開始的糧食減產使得很多周邊郊縣的農民背井離鄉逃到重慶市內,想慕名應聘保育會,至少保證自己不餓死;還有的想把自己的半大孩子也加入保育的行列,或者所不能送進去也求能收留下來當個童工,叫人好生為難。那些農村婦女涕淚俱下,有的人知道自己不夠格進來工作,只想把孩子留下;有的人死纏爛打,簡直比撒潑的潑婦還要具有戰鬥力。王霽月每天應付的頭疼。

兩人回到家,你看我一身憤慨得想殺人的戾氣,我看你一副左右為難的喪氣,相視嘆氣,坐在院子裏吃飯。也許是因為全家人都知道猜到且接受她們的特殊關系,也許是因為壓抑的艱難歲月裏,能擡頭看見星空也是一種幸福,四月以來,只要不下雨,這倆就坐在外面吃最後一輪的晚飯。

全家人的飲食在趙媽精耕細作的家庭農場幫助下保持了一貫的營養水平,趙媽雖然年紀一把,倒越發富於精力,熱愛誇耀自己,美其名曰,要是重慶像自貢那樣產鹽,給她一口小小的鹽井,她能辦更多的大事。大家只顧著和她玩笑,傅元瑛每天還幫她幹活,趙媽不讓,她倒有一套辯解的—說醫生讓她不能一昧靜養,否則越養越弱病氣越甚,必須活動,至少餵個雞。姜希婕想去找徐氏商量,說如今糧食越發緊張,錢也不值錢,不如砍掉臨江門那間破損嚴重的店,都挪到南紀門那家去。再要更不行,只能讓租住在南紀門的租客也走人,生意不做了,讓店員夥計一起來家中就食,也多點幫手給趙媽去開荒。徐氏倒是應允,只是說一切不急,特別是租客們。雖然說漲價也不是不漲價也不是,但趕他們走就要甚重,仁義還是要的。

徐氏跟她說,你本來開店就不是為了錢,有租客來也是某種程度上做了順手的好事。現在還剩下不走的人一定是真正無處可去的,你要再趕他們走,那就當真是逼他們上絕路了。

“有的時候我覺得大嬸挺了不起的。”“嗯?為什麽?”晚飯簡單的很,炒個雞蛋,鹽水煮個青菜,白飯。營養是有,和以前趙媽神乎其神的手藝做出來的菜就不能比了。姜希婕累了,扒拉幾口吃完,放下碗筷陪王霽月坐著,伸手去撫摸家裏的小狗“勝利”—現在已經長大了不少了—起這名字的寓意和希望固然好,可是誰也不全信,尤其是她姜希婕,“戰爭年月,我覺得我已經日漸鐵石心腸,而大嬸反而還能保持一份慈悲之心。”王霽月笑了笑,吃完也放下碗筷,伸手讓勝利過去。這家夥本來在姜希婕手底下蹭的正開心,一見王霽月叫它,立馬就走。姜希婕苦笑起來,“真是肉包子打狗啊,你可是我主張買回來的呀!”沒敢說當時王霽月不同意來著。

“我也一天天的鐵石心腸。有的時候我覺得我的憐憫之心已經沒有了。怪不得當初教授說,有的時候教育者會越來越鐵石心腸。尤其是中學教育的,大學教育的倒不會。他們專註於學術。說起這個來,聽說昆明教授們的日子越發過不下去了。今天有人在保育會找人,說希望托在重慶買兩桶奶粉帶到昆明去看望生病的師長{44}。”“現如今誰人不是,你也不想想咱們倆的工資值幾個錢?”兩人苦笑搖頭,“對了,你猜,今天我收到誰的消息了?”“伯父的消息?”王霽月點點頭,兩人這樣默契,“叔叔發的,說爸爸年初就秘密抵達檳城,但是不讓說,怕走漏風聲。現在覺得安全些了,就準備告訴我。你知道是為什麽?”姜希婕搖頭,“孫夫人在香港設立分會之後,我們又到南洋去設立了兩個分會,主要目的是為了募捐。南洋豪紳被揩油揩了不少了,現在要繼續找那些逃到南洋的,就跟我說,能不能跟家裏說一說,讓叔叔捐錢,還說什麽聽說叔叔在馬來亞又發了財等等。哼,”輕蔑一笑,“他發不發財我怎麽知道?估計這話傳到叔叔那裏的時候,爸爸也聽見了。他這又上趕著湊過來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想幹什麽,總之不要變節投敵了才好。”

姜希婕知道她只是想傾訴,未必需要個什麽註意,這種情緒憋著也不好,但是說完就要盡快忘,於是立刻轉移話題:“沒跟嬋月說說?她最近也算是住在傅家了。”王嬋月自打傅儀恒受傷之後就一直貼心照顧其實不怎麽要緊的傅儀恒,未免跑來跑去累,她幹脆住到傅家去了。後來傅儀恒行動方便些之後就讓她回去,理由是輪休的日子本來就少工作本來就累,有時間就好好回家睡覺,不要來陪自己擔驚受怕的。這丫頭倒是聽話,輪休就自然回家,不輪休的工作日呢,照舊。“女大不中留。反而是趙媽靠得住。”“欸?這又是從何說起啊?”“趙媽每天勤快著呢,做了什麽好的就往傅家送,時不時就能遇見那倆在一塊,我還能問問她都怎麽樣了。要不然以嬋月那家夥早出晚歸晝伏夜出的架勢,我什麽都別想知道。”“哦。”她故意拉長了調子,“所以呢?現在傅姑姑好些了?”“好多了。雖然上臂少了塊肉,估計這輩子也未必長得出來了,但是一沒感染二不影響她行動,頂多是這輩子別想穿無袖旗袍罷了。”姜希婕覺得好笑,“你要有個姐姐,我估計啊,我在姐姐嘴裏也是差不多的德性。”王霽月瞪她一眼,“我也不是故意刻薄她什麽。我不過覺得她沒有你這麽心誠罷了。聽說歐戰爆發之後,傅家在歐洲的資產也受到威脅。一昧躲在瑞士,現在也是音信不通。”

那邊孩子們叫勝利,王霽月拍拍它的屁股讓它過去,兩人反倒慈愛的看著孩子們在一塊兒玩,反正這輩子子嗣無望,侄兒侄女盡可視若己出,“各有各的命。咱們選擇到後方來,像是故意和他們隔絕似的。”王霽月點頭,看著姜家兄妹兩個,“隔絕也好。要不然哪來的機會給我們,給嬋月和傅姑姑。你說,”姜希婕側過身去,特別認真的聆聽,“你小時候和你哥哥們是不是就這樣?”

“哪兒能啊!我小時候。。。”

五月初的夏夜,來到重慶兩年了,此刻宜昌城下炮火連天,晚霞染紅天空,像是無數人的鮮血一般。

不日傳來張自忠將軍在前線陣亡的消息,政府明令國葬,要求一些有關政府人員全部正裝出席迎接靈柩回渝的儀式,到時候委員長會親率五院院長迎接。姜王二人的家族身份和職位都在必須出席之列。五月二十八日的儲奇門碼頭,盡著黑衣或軍裝的眾人站在江邊,眼看靈船緩緩抵達。目力所及,沿江兩岸皆有裊裊青煙,聽說從宜昌到重慶的水路兩岸都有民眾自發悼念。姜希婕此前還問他哥,說軍政大員集於一處去迎靈柩不會太危險了嗎?萬一來空襲怎麽辦?

姜希澤說,日本人當時給張將軍找了棺材,纏好白布,豎立靈牌,淺葬於國軍好躲回的地方。以他們的性格,他們尊重戰死也不屈的殉國的軍人。迎接靈柩之日,不會來空襲。

人群很肅穆,前方聽得見哭聲。姜希婕覺得有些諷刺,殉國的將士那樣的多,挨個哭嗎?有的人連遺體都來不及收回。當夜回到家中,她和姜希澤說到此事,姜希澤看了看她,道:“軍人殉國,天經地義,不是為了百姓一聲哀悼的哭泣才死戰不退的。你與其有空想這些個,倒不如想想今天天氣幹旱,前線產糧區也失陷了,往下糧食如何接續、能否外購這樣的事情。”說完,他又出門去了。

姜處長兀自殫精竭慮,但不知為何,手上的鐲子反而不是那麽白如凝脂、日漸汙濁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43}舊制,一斤等於十六兩

{44}曾有此遭遇的是陳寅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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