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關燈
炸彈落下,在地面炸出大小深淺不一的坑,使得附近破舊的樓房霎時倒塌,然後伴隨著濺出的化學物質在瞬間高溫下使整個街市燃起大火。衛生所的位置正好在街面上,四面八方都著起火來,王嬋月和一位同事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外面的樣子,霎時發現此刻若是留在這裏只能被燒死,立刻回到後房拿起準備救人用的今天才打上來的幹凈水澆濕全身,來不及解釋直接潑在病人身上,然後拉著病人就跑。

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總之先逃出這火海。空氣中彌漫著強烈的化學物質燃燒的氣味,刺鼻嗆人。一行人決定先往醫院走,不論怎麽說醫院地下有掩體,就算路上受傷了到醫院也可以救治。甚至略帶幾分天真的以為轟炸不會炸醫院—可這分明已經在平民區投擲了□□!

王嬋月拉著大嬸一路狂奔,路上看到燃燒的建築裏被橫梁壓在底下動彈不得、看上去已經嚴重燒傷的傷者,她想去救,雖然轉念間也想到了即便去救這樣的重傷也沒有治好的可能,活著可能也是痛苦,但電光火石間,她還來不及把想法化為神經末梢的信號,房子整個坍塌,那個人將和脆弱的吊腳樓一起成為焦炭。

飛機似乎已經飛走了,但大火熊熊,街市上的樓宇隨時都會倒塌,人在路上隨時都會被砸中,燒傷,甚至掩埋。饒是如此,想要趕緊趕到醫院救人的王外科醫生還在路上順手救了一個母親已經被砸死自己身上也有輕度灼傷的小姑娘,背著她拽著嚇壞的大娘,一路小跑到了醫院。

沖進大廳,她很鎮定的把小女孩和大嬸送給處理輕傷的同事,自己擠過人群走進裏面穿好手術服去救重傷員。路過坐在走廊上的各種傷員,都是老百姓,斷手斷腳的,炸飛一大片血肉的,燒傷的,磕碰的外傷的,走起路來嘎吱響的木地板上都是血,濃稠的血一滴一滴的順著縫隙滲下去。

她想了想,即便此刻她能□□成四個,四臺手術一起上,以藥品的存量—除了紗布是夠的—其他的都不夠,總有那麽幾個人,今天只怕是很難救下了。回頭一瞥,縫隙裏看見同事手腳麻利的給傷員消毒止血,不論如何,保命要緊。亂世中人活的跟章魚海星一樣,要斷肢求生。

她進了手術室就專心工作,外面亂哄哄的有人來找她她也不知道。幸好同事代答,說王醫生沒事,沒有受傷,路上還救了幾個人過來。精壯的廣仔這才一路小跑回到碼頭跟姜希婕報告。姜希婕這才放心,再讓緊急渡江而來的趙媽把話帶回家去。

轟炸來的時候,姜希婕在行政院聽到防空警報,立刻被警衛疏散到掩體裏。她第一個想到的是王霽月在哪裏,結果就在行政院的附近的防空洞遇見了她—這家夥今天到教育部來了。兩人四目相對,黑洞洞的防空洞裏奮力擠過人群,緊張和驚恐在擁抱在一起之後,迅速的消解。

她聽得見她胸膛裏咚咚的心跳,她也是。不祥的急速心跳反而顯得讓人心安。至少現在,人,是觸手可及的。

警報過去,惶然眾人小心翼翼走出防空洞,遂看見東方朝天門方向熊熊濃煙{35}。王霽月拔腿就要走,想立刻去確認今天在鬧事值班的妹妹是否安全,被姜希婕拽住,“先回家去看看家裏安不安全,我先去南紀那邊,再派人去醫院看。否則醫院現在肯定亂成一團,你去了萬一路上出點什麽事怎麽辦?”王霽月緊握著她的手搖了搖頭,“這種時候你反而讓我離你而去?”

好不容易免於互相尋找了,難道不並肩而行同生共死嗎?

兩人目測臨江門一帶由於靠近主商業區居民也多,如今也是濃煙滾滾,便先前往南紀門的店面。走到半路發現南紀門也是四處大火,眾人正在救火,不知該進還是該走的時候,見到郭夫人帶著人跑了過來—知道自己的東家是在政府做事的人也好。一問才知,轟炸來的時候,郭夫人就帶著廣仔一流上樓去敲門,把僅有的幾個租客拽到了地窖裏,眾人這才躲過了轟炸,但是出來一看店面著了火,旁邊別的鋪子也在忙著救火,郭師傅遂讓妻子先去找東家報信,順便帶上這個腿腳麻利的廣仔看看東家的安全,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自己帶著餘下眾人開始救火。郭夫人說火勢不大,應該不要緊,就是這一路過來到處榻房子,很危險,讓東家等一會再過去。

然而兩人覺得等是不能了,打發廣仔去醫院打聽王嬋月的消息,然後跟隨郭夫人來到店門前—火是撲滅了,後院被隔墻的小型炸彈波及,所幸只是炸了個坑出來。租客中有人憂慮的不行,有人嚇破了膽,收拾東西就要走,姜希婕也不打算攔,讓郭夫人給他結賬算完。王霽月很小心的走上樓,眼看樓梯都有松動,簡直是獨上危樓,拿過鑰匙一件一間房打開來查看,沒什麽問題,也沒有睡過去或者死過去的租客,但是樓成了危樓是真的。“怎麽樣?”王霽月搖搖頭,“只怕呆不得。還是讓大家先去家裏住兩天吧。”眾人遂把客房裏的東西小心翼翼的搬進空曠巨大的地窖,拿好錢財暫時離開。郭師傅個子不大,倒是個彪悍的川渝漢子,覺得為了保護店面裏不能搬進地窖鎖起來的財產,他自告奮勇要留下來。姜希婕勸說,王霽月卻厲聲道:“若是命沒了,錢有什麽用!那些東西比起你的命來哪個值當!為你的兒子你也好好保著命吧!”

幸而南山一帶未被轟炸,郭氏夫婦的獨子也和姜家的孩子一起在保育會經營的學校裏。平日裏放學了渡江回店裏,或者偶爾就在姜家一起吃了飯再走,現在想想,幸好如此。郭氏夫婦遂準備回南岸的姜家暫住,他們的家在涪陵鄉下,現在自然是回不去。兩位本地大娘家在沙坪壩,也立刻回去了。姜希婕和她們約定會去叫她們,又給了錢讓她們好處理家中的損失。

這時英勇的趙媽受家人派遣來報平安順便確認平安,姜王二人決定再去臨江門那邊看看情況,讓趙媽先把眾人帶回去。郭氏夫婦感嘆趙媽一個老太太居然這麽勇敢,這種情況下還敢渡江過來。趙媽微微一笑,道:“子彈炮彈不長眼,到了要死的時候必然要死,不到日子就啥事沒有。”走時拍了拍姜希婕的肩,“早點回來。晚上做好吃的壓壓驚。”

二人和廣仔一路往臨江門走的一路就好像地獄變相一樣,房舍倒塌,大火沖天,兩人擔心店員,來不及在路上停留,從殘垣斷壁中跋涉而過,光是走這一路就蹭了一身的臟汙。走到門前才發現這吊腳樓居然幸存下來,本以為不知何處去的廚子和夥計居然在幫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救火。

大難不死,姜希婕想,願你們都有後福。

關了店讓夥計暫時都會家裏去躲著之後,兩人來到醫院想要看一看嬋月的情況,奈何醫院人多的不得了,別說想打聽外科王醫生,就是想走進去看看都不可能。廣仔自告奮勇留下來守著,說萬一有事他會保護王嬋月,姜王二人遂回家去。渡江的船上,硝煙彌漫。記憶中遙遠的那種世界如何與我無關的感覺再次襲來,陌生像是久病之人想起健康時的靈活。這個時候她們才徹底的明白徐氏說的那番話。其實根本不是離戰爭有多遠多近,她們分明在戰爭之中,和每個人一樣。

王霽月忽然想,萬一哪一天轟炸的時候,正好在船上怎麽辦?雖然兩人都會游泳,但。。。

心底冒出一陣冰涼。

“想什麽呢?”姜希婕問她,兩人交握的手掌心竟是冷汗涔涔。“沒事。有點累了罷了。”

王嬋月卻依然在手術臺上,持續在手術臺上,一直都沒有下來。十個小時以後,已經是淩晨,她才走出來休息,喝一口水吃一點幹糧。醫院走廊上布滿臨時的“床位”—與其說是床不如說是破席子,勉強消過毒講究躺一下,霎時病人太多,實在沒有位置。她問主任,萬一天亮了還來空襲怎麽辦;主任說能怎麽辦,能收多少收多少。她說不是這個,是萬一來炸醫院怎麽辦?這麽多傷員,走道堵這麽滿,到時候跑都跑不掉啊。

主任楞了一下,想了想然後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活一天算一天,救一個是一個。”王嬋月點點頭。見到護士長疲倦的臉很不滿意的盯著她,只好找補道,“我胡說的,大家別在意。”

她回到護士的休息室睡了幾個小時,清晨九點起來繼續。沒想到剛下手術臺,中午時分,尖利的防空警報響了起來。醫生護士們手忙腳亂的把病人扶到、推到、架到地下室,王嬋月跑到門口拉起一個從街面上跑過來的年輕女子,估計已經受了傷,正倒在門口不能動彈。扶起她往裏走,剛過拐角未及走向下樓的樓梯,門口不遠處就落下一顆炸彈,霎時間飛沙走石震耳欲聾。王嬋月腦海中回蕩著耳鳴,世界的光線和顏色變得黯淡,模糊,

怎麽這麽安靜?

眼前的樓道分明還在震動還在掉下水泥磚塊,為什麽這麽安靜呢?

她忘記自己還扶著個人,好像傷者是泡泡做的,現在已經破掉不在了。自己也是泡泡做的,好輕,就要破滅。

有個人伸手把她抱了起來,快步往地下室去,她自己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失去了意識。

黑暗好像無比漫長,她像是睡熟了一樣。醒來感覺似乎過了很久,其實只是十幾分鐘,轟炸都還沒有過去,警報也沒解除,她只是暈了過去,護士長卻窮盡了各種手段企圖喚醒她。最後楞是上了最土的辦法—狠狠的掐。掐醒了。

睜眼看見護士長滿眼是淚,罵她還知道醒。她問怎麽了,護士長說你去救人,被炸暈了,躺在走廊上,是人家把你抱進來的。王嬋月問,誰?護士長往後一指。

傅儀恒站在那裏,地下室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35}此處關於五三五四大轟炸的具體信息屬於猜測。沒有查到具體哪條街被炸哪條街沒有被炸的資料,只有大致範圍,受傷人數,建築損毀數等。可以從維基百科上的一張圖片上看到主要投彈區域集中在朝天門到臨江門一帶。地址

並不能一章寫完,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