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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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太爺七十六歲去世,多少算個喜喪。可是算上姜同憫,雖是意料之中但來往吊喪的人士卻無論如何不能覺得有什麽喜的,這父子一塊離世,他們越發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世上之事什麽沒有,只是近些年反倒越發往光怪陸離那邊走了。

姜同憫去世前留下了遺囑,老太爺的遺囑更是老早就當著一家老小立好了的。老太爺說家中祖墳原在某處某處,將他遺體火化之後,一半撒在海中,一半歸葬。甚至還順利提出幹脆一次性刨個大點的坑,大坑裏邊分三個,父子三人並妻子兒媳,一共六個骨灰盒,正好。姜希婕想起當日老爺子說這條時的樣子,就想笑,爺爺臉上布滿一種勤儉持家的驕傲,反倒不像也曾個殺伐決斷的主。然而吊喪的親朋問及,反而以為異事,嘖嘖稱奇。姜同憫知道父親的遺囑是如此立的,不願違背老父,遂交待子女你們的母親也是如此處理,一半撒在海河,一半葬在祖墳,你們也將我一樣處理便是。

時值暑假,回到上海的王嬋月自然也來吊唁。傅家作為姻親,族中在滬女眷也是傾巢出動,遠在山西防衛的傅元弘也為了同僚兼好友姜希耀的面子從駐地請假跑過來。傅儀恒本來說在北平不想跑這麽一趟,結果一來架不住家裏大嫂二嫂的勸,二來,她也想來看看。雖然說現在這種種事情都到不了她頭上,她在鬥爭中被邊緣化之後便屬於半賦閑狀態,但她想來看看,看看這個姜希峻到底是怎麽樣。

王霽月一邊在靈堂那頭幫忙照顧姜家人—她總不能出面待客,只能做後勤工作—一邊留神觀察自己的小妹妹。這丫頭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上傅家姑姑了?又得分出神來在有限的時間裏觀察傅儀恒,傅家姑姑知不知道?又是怎麽想的?她總覺得自己看不透這傅家的姑姑,即便聽了關於她的無數流言蜚語,為何年長不嫁,為何留學海外,為何又跑到大學去當教授,等等等等。她總覺得這個人該是在歐洲受了極好的教育,因而不想結婚,立志做一番事業;可是看她自歸國以來的種種,卻又和做一番事業無太大關系,按理她們都是從事教育的同行,可她怎麽也不覺得傅儀恒有任教大學的資質。既如此,又像是個把事業教育都當嫁妝的新式貴族女性了,但她也不是。是故教育優秀,無事業心,也無意嫁人的傅儀恒成了一個傳說,多少人覺得她應該是脾氣古怪以致嫁不出去,可王霽月和她的交集不多不少,知道她斷不是這樣的人—這等揣測,倒像是傳統的挖苦老姑娘的話了。斯人如謎,王霽月總覺得自己看不透她。先前無甚關系的時候看不透,現如今弟弟妹妹全能掛上鉤的時候依然看不透,她像是永遠戴著一張面具,一層薄紗,天衣無縫的遮掩著自己的本來面目。

相比之下,倒還是王嬋月易於把握。王嬋月寫了那封信之後,甫寄出去就後悔了。問題是也來不及收回了,整天一個人焦慮的要死,還不能跟別人說—別人都太聰明了,尤其是傅儀恒。做了壞事的孩子,怎麽嘴一快就把事情給招供了呢?這下只有心一橫等死了。她慌亂不知所措,害怕姐姐興師問罪。可又覺得姐姐是同道中人,理應幫助自己才是。可是她戀上的可不是別人是傅儀恒啊,似又斷無使人接受的道理。

不日收到了姜希婕加急的回信。拆開信封見不是姐姐的字跡,她心下一驚,慌忙翻到末尾去看署名,果然是姜希婕和王霽月的連署。姜希婕在信中不但大方承認了她和王霽月的關系,還很直接的安慰王嬋月道:你現在所遭受的苦楚,我也曾經歷過。不瞞你說,時至今日回憶那段日子我依然感受到強烈的痛苦。但那終將過去。我們此番來信,並非表示對你這件事的接受,也非拒絕,因為你姐姐和我認為,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們不願意強迫你做任何的選擇,希望你所有的決定都是源於自己。你姐姐和我,以及你的所有家人,都是在你勇往直前時的背後依靠。無論你作何選擇,這個選擇我們願意接受與否,我們都會盡量的支持你。只是在做決定時,一來要註意保護自己,不要委屈了自己;二來不要忘記,你還有家人。

王嬋月收到信之後,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當然能確定是她姐姐和“姐夫”的聯名信,內容也是徹徹底底的聯名—都看得出來哪兒是姐姐的意思,哪兒是姜希婕在安慰她。可照她心裏的一個自己看來,這分明是撒手不管。心裏另一個自己則翻著白眼冷笑著說,你還要她們怎麽管?莫不是來幫你勸傅儀恒?你知道你要什麽嗎?

兩個小人一齊問道:你知道你要什麽嗎?

她自己蹲在地上抱著腿道:我想要她整個人。我想要她的一切。也許這一切什麽結果都不會有,但我還是想要。冷笑的那位又翻了一下白眼,我看你是想把自己獻給她,讓她來占有!剩下那個善良溫和的自己,在心裏軟軟的反駁了一句,也許這本是一回事吧。

“在這兒發什麽呆呢?太陽這麽毒,一會兒曬暈了怎麽辦。”王霽月走過來,把站在後院太陽底下發呆的妹妹拉回屋裏。她開始擔心妹妹做了什麽不該做的時,要不然至於這樣恍惚出神?“嬋月,”王霽月正把她拉回餐廳坐著,準備給她倒杯紅茶,餐桌邊的王嬋月望著窗外的桂花樹接著出神, “嗯?”“我說你。。。這個假期倒有什麽打算啊?來年你就快要畢業了,準備在北平找家醫院呢,還是回上海來找?”反正我知道你橫豎是不會回廣州的,“回上海找相對方便些,不過你要是在北平過的慣了也無所謂。隨你樂意。就是無論如何現在就要考慮起了。”

王嬋月嗯了一聲,心裏固然也思考著這個問題,可總覺得畢業遙不可及—即便現在是真的快了,就好像馬上就要被這只野獸咬到四肢,她也覺得還早著呢,她不願意接受畢業,然後與傅儀恒會多多少少的分離的未來。可她有的時候也迫不及待想要畢業,想要獲得自己獨立的能力,似乎這樣就有助於她完成自己的獻祭。“我。。。還是想留在北平,先呆幾年。畢竟老師都在北平,有什麽問題還可以及時請教,初出茅廬,就別離學校太遠,免得以後治病救人卻醫術不精,貽誤了人家。”“是。反正你也在北平呆了這些年,自己照顧自己也習慣了。”王霽月本來想直接問,卻又念及姜希婕說不要逼她,萬一逼出個好歹來,只好揣著明白裝糊塗,作為長姐囑咐一通也就完了。轉身把紅茶遞給妹妹,姐妹二人就在餐桌邊坐著偷閑—王霽月總不好一直呆在姜家。

“姐姐,”王嬋月的聲音怯怯的,像膽小的奶貓,“怎麽了?”“你。。。喜歡姜姐姐。。。”“嗯,對,我是喜歡她。我愛她呢,要不然這麽寶貝她。”殊不知這句話王霽月也是為了幫助妹妹才這麽順口的當著自己人的面兒說出來,“那。。。那你喜歡她哪兒啊?”王嬋月這會子有點臉紅,“哪兒的話,嗯。。。也。。。沒有個具體哪兒。大概是喜歡整個人吧。”王嬋月想起前兩日問姜希婕同樣的話,姜希婕的回答是,哪兒哪兒都喜歡啊。“那。。。姐姐,你們倆打算怎麽辦?往後是準備出去另過嗎?”“這個嘛,說實在,這一兩年剛回上海,各種各樣的事忙不過來,還沒細想。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再說吧。”“姐姐,”“嗯?”“當初我就覺得你和姜姐姐特別般配,現在。。。真好。”

她說的單純,不防她姐姐反而想到她和傅儀恒站一塊的樣子了。經不起想,那樣子也是挺好的。王霽月不是完全的反對,她只是害怕小妹太幸苦,抑或一腔愛意付諸東流。別說傅儀恒的心意不定,兩家現在做了這親,這。。。

可她與姜希婕就好些嗎?真愛何必在意這些個拘束腌臜。

“就屬你眼尖。”王嬋月被戳了腦袋,兩人只好一起悶笑。“想到那個時候,真是差一點就錯過了。世上之事,都有定數。早不得晚不得。都是命,不由人。”說罷笑著搖搖頭,“你們兩個這般的好,姐姐又何必說這喪氣話。”“無論如何,”王霽月拉著她妹妹的手,翻過來打量著掌紋,其實她不懂,“信裏我們跟你說的話,別當耳旁風。姐姐我什麽都不怕,唯獨不想你傷心難過。大好青春,跟姜希婕似的,哭哭啼啼,花錢買醉。好好的,啊。別委屈自己。”

王嬋月點頭,像聽話的聰明的兔子。她本想說,讓姜希婕不開心的還不是姐姐你,這麽一想反倒觸了自己傷心事,便不答話,只是低下頭去。王霽月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拍拍她的頭,“不高興的事,想說就跟姐姐說吧。不願意告訴姐姐,寫信給希婕也可以。別把自己憋壞了。”

王嬋月先是“嗯”,沒想到越想越傷心,本來鼻子一酸眼看要哭出來,然而卻死命的憋了回去。

沒想到一場風花雪月的戲,到頭來只是我自己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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