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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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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緋檀的床前,顧君如忍不住嘆息:“你這又是何必!”

緋檀半路被人救下,脖子上留了一圈難看的淤青。躺在床上,仰頭望著房梁,一臉的生無可戀:“奴婢不想讓這個孩子知道,他是他母親爬了人家的床才懷上的。這樣的生命得之也不光彩,與其活著受人嘲弄,倒不如別來到這個世上。”

“原來你是存了這個心思。”顧君如揉著額頭,糾結半晌,終是妥協:“既然你如此決絕,我便遂了你的心願就是。這孩子我要了,從此刻開始,我就是他的母親。你要好好保護我的孩子,且不可再尋短見。”左右她這一生也不會再有孩子,有人願意為她生一個,想想也覺得挺好。

聽到顧君如的承諾,緋檀雙目漸漸有了光彩,連忙起身給顧君如磕頭謝恩。

這件事便就如此定下了。次日趁著給周夫人請安的檔口,顧君如又將此事告訴了她。緋檀自願舍棄孩子生母的名分,周夫人自然欣喜不已。

“也算是個識相的婢子。”周夫人讚嘆一句,隨即又道:“既然她打算將這孩子過繼給你,那麽納妾的事也可以再拖一拖了。幸虧知道這件事的人還不多,辛大夫那邊由我去說,回頭你叮囑桃花閣的下人一聲,叫他們都暫時先瞞著消息別往外傳。”

“我已經吩咐青霜去將君如小院整理出來,再派幾個性格好的下人,叫緋檀搬過去住吧。雖然她不打算要生母的名分,但這應有的待遇還是要有。我與她畢竟一場主仆,不能叫她受到虧待。”顧君如道。

周夫人連連點頭同意:“那是自然,畢竟他肚子裏懷的是咱們周家的孩子,虧待了誰也不能虧待孩子不是。”指指顧君如的肚子,周夫人笑道:“說起來你可是孩子的母親,這該有的姿態還是要有。一會你去府裏走一走,挑那人多的地方鬧出點動靜來,我命丹朱去知會辛大夫一聲。只要他對外宣稱你懷了孕,這件事便成了。”

周夫人囑咐的周密,顧君如卻有些犯了愁。畢竟前後兩輩子也從沒懷過孕,連個害喜是什麽滋味都不知道,更遑論還要在人前鬧出點動靜來。

青霜忙著伺候緋檀,顧君如便隨便點了個下人陪著自己在府裏溜達。這不知不覺,她便走到了聚英閣。穿過回廊,遠遠的聽見院裏一陣吵鬧,顧君如奇道:“這學子們不是都遣散了麽,緣何還會這般嘈雜?”

身側的婢子便恭恭敬敬回答道:“回少夫人,昨日柳小郎喝醉了酒,夫人便做主將他留下了。如今連同那些兵士都住在聚英閣裏,這吵鬧聲多半都是這些人發出的。”

想來是周夫人被那些流民嚇破了膽,唯恐再有人聚在府門口鬧事,這才將柳英等人留在了府中。顧君如心下了然,點了點頭,帶著那婢子進了聚英閣。

自打那些學子走了之後,聚英閣已經許久沒這麽熱鬧過。十幾個兵士身著鎧甲,圍成一圈,熱情高漲的在吆喝什麽。顧君如站在高處,遠遠的看見那一圈人中間站著兩人。一人持刀,一人揮劍,好似正在比試武功。

柳英穿著一身紅袍,艷麗的好似新郎官。只是他這姿勢實在不甚美觀,雙腿誇張的岔開,一把寬背大刀上下翻飛,專撿那要命的地方砍。

而在柳英對面,周羨淵仍舊穿著學堂的白袍,他頭上束著一支簡樸的紅木鳳頭簪,劍眉微蹙,面色沈凝,面對柳英的攻擊卻不慌不忙,可謂是見招拆招,越發顯得姿態穩重。

有那麽一瞬間,周羨淵的面容與周羨魚重疊在了一起,顧君如這才驚覺,這二人原來長得竟如此相似。可是仔細瞧來,五官的細微處卻又有很大的不同。周羨魚皮膚白皙,鼻梁處的線條較為柔和,嘴唇微厚一些。周羨淵皮膚則偏小麥色,眼角眉梢處線條淩厲,嘴唇削薄,整個人氣質偏冷淡。

實則與前世相比,這一世的周羨淵性格略有些難相處。顧君如想不通這其中的緣由,只好將此歸咎於天性。亦或許這便是周羨淵的本來面目,只不過前世在她面前很好的隱藏住罷了。

顧君如兀自在神游天外,冷不丁聽見身後的婢子尖叫一聲:“啊……二公子千萬小心!”顧君如連忙回神,擡頭往人圈中間望去,就在她方才走神的功夫,周羨淵竟然跌倒坐在了地上。柳英那把寬背刀已經高高舉起,正對著周羨淵雙腿中間要砍下去。

這小王八犢子,他這是要絕了周羨淵的後啊!顧君如著急上火,對著柳英大喝一聲,邁步就要上前阻攔。她一心惦記著周羨淵的處境,卻全然忘了自己此時正站在石階之上。這麽一激動,一只腳便踩了個空,以一個極為狼狽的栽了下去。

那小婢子正心無旁騖的觀戰,冷不丁一低頭,卻發現顧君如不見了。

“夫人?夫人!!”顧君如坐在地上疼的眼淚直流,小婢子也嚇得沒了魂。“快來人啊,夫人摔倒了。”

婢女慌張無措的一聲喊叫,立時就將那些兵士的註意力吸引了過來。周羨淵一腳踢開柳英,起身便向著顧君如沖了過來。

“傷到哪了?”俯身蹲在顧君如面前,周羨淵臉色有些難看。

“腳、腳脖子扭了……”顧君如疼的眼冒淚花,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快去請辛大夫!”扭頭吩咐那婢女一聲,周羨淵背起顧君如便往桃花閣跑。

柳英扔掉手中大刀,二話不說跟了上去:“咱倆一起,路上你累了還能倒個手。”

聽著顧君如沈重的呼吸,周羨淵臉都要黑了,頭也不回的罵了一句:“滾。”

柳英被罵的習慣了,也不氣惱,一路跟在周羨淵身後,絮絮叨叨的嘀咕方才比武之事。顧君如不懂得打打殺殺那些事,但聽柳英的說法,周羨淵武功好似比以前退步了許多。難怪他一個勁纏著周羨淵比試,想來應該也是存心要歷練歷練他。

只是歷練歸歷練,總歸也得有個分寸。如方才那般揮刀就往人家要命的地方砍,顧君如想想都直冒冷汗。忍痛深吸一口,顧君如對著柳英警告道:“柳英啊,你以後再與阿淵比試的時候千萬要註意分寸一些。傷到胳膊腿倒還是小事,那要命的地方還是免了吧。阿淵他以後還要與人生孩子的,若是害得他絕了後,我可不會饒了你。”

“啊?”柳英楞了好半天才明白顧君如的意思,隨即便開始捂著肚子一陣大笑。“周青,你才十四歲,竟然就有人開始擔心生不出孩子了,啊哈哈哈……阿嫂你也太寶貝他了,就他那小玩意兒,便是我閉著眼睛砍也砍不中的。”

周羨淵臊的紅了耳朵,扭頭惡狠狠的瞪著柳英:“你閉嘴。”

“我與阿姐說的是事實,你臊什麽!”柳英一路揶揄打趣,直將周羨淵氣的臉色黑了紅,紅了又青,卻無奈騰不出手揍他一頓。

將顧君如送回桃花閣不久,辛大夫也匆匆趕了過來。簡單處理了顧君如腳上的扭傷,辛大夫神色古怪的望著顧君如,語氣略顯僵硬的道:“我見你臉色不好,索性來都來了,診個脈吧。”

周羨淵站在門口,本都打算走了,聽到辛大夫這話,心中一緊,扭頭又進了屋。

顧君如心知肚明診脈的結果,雖然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然而面對這一屋子的人,還是覺得有些難堪,便尷尬的同周羨淵道:“這裏已經沒事了,阿淵你快帶著柳英回去。”

覺察到顧君如的別扭,周羨淵越發不放心,穩穩的站在地上沒動:“辛大夫還沒說話,你怎地就知道沒事了?”

辛大夫簡單診了診脈,聽到周羨淵這話順勢便收回了手,點頭附和道:“二公子說的不錯,娘子這脈確實有些問題。”

周羨淵心中一緊,忙問道:“她怎麽了?”

捋著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辛大夫搖頭晃腦的說道:“脈象圓滑,時而虛浮,時而回旋……”

“你說人話!”周羨淵忍不住有些著急。

“有喜了,好好養著身子吧。”辛大夫背起藥箱,臨走之前盡職盡責的叮囑顧君如:“懷孕的人身體都很嬌弱,日後嚴禁上樹爬墻這一類危險的動作,無事不可到處亂走,免得傷了胎氣。”

辛大夫脾氣倔強,平時從不與人撒謊,今日當著周羨淵等人的面撒詐搗虛,心裏自是萬分難受。故而一將周夫人的吩咐辦完,他便毫不留戀,扭頭便往外走。

顧君如總覺得他這假做的有些敷衍,左思右想,靈機一動,對著辛大夫的背影喊道:“藥……我的安胎藥呢?”

“一會叫下人自己來取!”一句話說罷,辛大夫已然走沒了影。

這態度何其惡劣,顧君如摸著肚子嘀咕:“好歹我現在也是孕婦啊……”

一句話說罷,卻不見有人回應。顧君如擡頭,見周羨淵神色楞怔,目光覆雜難辨,臉色卻比她還要白上幾分:“你、你懷孕了?”

“是、是啊。辛大夫方才不是說過了麽。”見他臉色越發難看,顧君如免不得有些擔憂:“阿淵,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方才叫柳英打的,身體哪處覺得難受了?”

“我沒事,你……你好好養著吧。”周羨淵腳步有些虛浮,行至門口還不小心絆了一腳,略顯狼狽的跑了出去。

柳英倚著門口,將那二人的互動看在眼裏,直至周羨淵離開,他才匆忙跟了出去。繞著府邸轉了半圈,最終在梅園裏找到了周羨淵。

彼時周羨魚站在一棵梅花樹下,仰頭望著樹冠,仿若失了心魂,眼眸中沒有一點光亮。

柳英站在他身後,摩挲著自己的下頜說道:“原來如此……我本還奇怪你為什麽不願隨我入關,原來竟是心中有了牽絆麽。”

“不過,看來也只是你自己一廂情願罷了。你的那位阿姐,她好似只是將你當成了手足親人,並無半分男女之間的遐想。”

周羨魚伸手摸了摸樹冠,語氣近乎呢喃:“我知道,我知道的……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從來都沒對我有過別的想法。”

原本這一輩子,他也沒對她存什麽期待。只是顧君如對他實在太好,一次又一次,讓他逐漸放下心防,難以把持自己。就如那一日她坐在樹冠上,笑鬧著搖下一樹梅花瓣。那時的陽光太過溫暖,她的笑容太過燦爛,周羨淵便覺得,這一世就這樣守著她,哪怕一直以姐弟相稱,也沒什麽大不了。

可偏偏造化弄人,在他好不容易向命運妥協的時候,她卻懷孕了。懷了另一個人的孩子,與旁人有了骨血親緣的牽絆,從此之後,她的人生再也與他無關。

如今哪怕只是以一個弟弟的名義,他站在她身邊都顯得多餘了。

“明日入關,算我一個。”拍掉落在肩頭上的花瓣,周羨魚語氣決然,再無半分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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