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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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默設想過無數個進公司的場景,但絕沒想過是這樣的場景。鐘磬進公司時,情況很正常,站著的開口叫“大哥大”,坐著的則各忙各的。也不知是在格子間穿梭的誰突然叫了聲,“老板娘……板娘……娘……”跟著就有人應了句,“哎喲,死鬼,終於肯喊聲‘娘’了。”

而後,辦公室眾人的視線紛紛射在大哥大身側的小女人身上,不約而同地瞠大了眼,刷刷站起身,整齊劃一地喊:“老板娘好。”

簡默自以為得體地接道:“大家辛苦了。”

“為公司服務!”

簡默驚,忍不住睨向鐘磬,這麽整齊是受過訓的節奏?再之後,幾扇緊閉的門也開了,接到訊息的數人蹦跶出來要睹一睹老板娘的廬山真面目。

“嫂子,我鄭耳,高中和老大同寢室的。您這是過來視察啊?”一張嬉笑的臉湊到簡默面前,旋即被一只手揮開,“小二,萌不是你的style,乖,屌絲絕技留給如花啊。”

“俞伯溫。”話落,一只手遞到簡默眼前,溫文爾雅。

好不容易突圍到了鐘磬的辦公室,簡默輕舒一口氣,坐在沙發上,接過鐘磬泡好的牛奶,開始打量起環境。室內擺設並不覆雜,書桌及沙發是重頭戲,除了窗前的幾株巴西木,主打冷色系,穩重而冷靜,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有什麽想法?”去小休息室取來毯子的鐘磬見簡默盯著書架發呆,問她。

簡默看著書架上那寥寥幾本書,忍不住吐槽:“汗牛充棟我不指望,但你的書架這麽寒磣,不怕被人嫌棄?”

鐘磬將毯子覆在簡默的腿上,只反問:“誰看書?”

“你。”

“我看什麽?”

“書。”

剛答完,明白其意的簡默就徹底默了。人活著,有幾個人樂意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她自問還沒到這種境界。目光在書架上掃視而過,她“咦”了一聲,“上次你說的那本《不如開心》怎麽沒在?”

“嗯,不在。”替她吹涼牛奶,鐘磬僅回了三個字。

意識到話有蹊蹺的簡默把視線由書架挪至他的側臉,再度恍然大悟——書的確沒有,人卻有兩個。

他要她敞開心,試著坦露心跡,但初學者又豈止是她,他們都得學著交心。阿媽說的話不錯,夫妻倆之間的溝通是必不可少的,這幾年,他們一個把感情放在心底,沈默寡言,一個把感情揣在懷裏,患得患失……沒有錯過,大概多虧了情深二字。

可見婚姻這門課,他們都修得不合格,重修是必須的。還好,重修不是退學,頂多再交點學費,有驚無險。

簡默正要置聲,桌上的內線電話不期然響起,是助理提醒他別忘記十點的會議。她轉了轉眼珠子,發現一個很嚴峻的問題,“對了,那個秘書呢?”

“辭職了。”

“哦……”簡默誇張地拖長音。

鐘磬怎會不了解她的意思,噙笑睨她一眼,“群眾演員走過場而已。”

“……”你狠!

“書架上有建築圖冊,想看的話就去取。累的話進休息室,冷就開暖氣。我很快回來。”

“收到!”

鐘磬走後,簡默不想幹坐著,果斷起身去書架找書看,發現書架上書雖不多,但涉獵廣泛,除了建築、管理、心理類的,還有幾本古籍和全世界最暢銷的……《聖經》。

簡默一樂,正要拿,卻被敲門聲打斷。一個腦袋隨之鉆了進來,“嫂子?嘿嘿。”緊跟著,另一道氣質內斂的身影閃現,向她頷首道,“大嫂。”

簡默點點頭,對剛認識的這兩人頗有好感。她舉起瓷杯,禮貌地問:“要喝什麽?”

“嫂子果然是嫂子,第一次來,正宮娘娘的架勢端的是高大上啊。”鄭耳嘖嘖有聲,又立即擺手,“哪敢讓您勞累啊,您老趕緊坐下,咱兄弟伺候您,您只要伺候好老大就成。”

簡默坐回原來的單人沙發,點頭,“不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想喝,自便。”

鄭耳差點因這話滑下沙發,大驚失色地睇向簡默,眼前這位是美女啊,還是大大的白美女一枚啊,怎麽黑化的程度也像不止一點兩點?朝俞伯溫擠眼,卻發現那廝正對著嫂子笑得姿色無限,他只得接話,“呵呵呵,嫂子真幽默。不過,嫂子你回來就好,回來我們才有好日子過。”

“怎麽?”

“不就是你們兩口子吵架,老大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效率就非人的高,面不改色地就能把我們從頭鄙視到腳。”鄭耳哀哀而嘆,說到傷心處,儼然已經把簡默當成親人,“就說吧,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心,地上塵啊。嫂子你一走,老大那顆黑心的PM2.5瞬間爆表啊。我們這幫兄弟,苦啊!”

簡默隱在玻璃杯後的張了張,沒能說出話來,眼前這位是不是太自來熟了?她更想提醒鄭耳,他身邊的俞伯溫正在錄音,眼見當事人正在興頭上,只能閉上嘴,繼續聽。

“嫂子,你別看平日裏老大一副謙謙如玉的模樣,做的事可是要多損有多損。”

對於這點,簡默附和道,“關於這話,我讚同。”

鄭耳聞聲淚奔,“嫂子,你是俺的知音啊知音。”話落,又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西裝,拍著大腿一副壯士扼腕的表情,“話說嫂子你知道我身上這套手工西裝怎麽來的嗎?想當年啊,我還是個純良的少年,被無良老大拐騙到公司,第一年他推出福利計劃,說是聖誕節,每人都能選一份禮物,禮物的價格自定。我那叫一個單蠢,大筆一揮,三萬的手工西裝。結果,第二年他說禮物的價格和對公司的貢獻要成正比。總之,那一年,不堪回首啊……那也就罷了,知道他最後對我說了什麽嗎?”

“什麽?”

“他說,你不試怎麽知道不行,你試了才知道不行!特麽的慘無人道!”

簡默沒忍住,輕微地“噗”了一聲,鄭耳見她神情有異,以為是有共鳴,繼續控訴:“嫂子,我問你個事啊,公司有兩個奇葩部,創意部和技術部,它們對應no zuo no die組和to zuo to die組,那能領導這麽偉大的兩個部門的你老公是什麽組?”

簡默略一思索,試探地問:“zuo die組?”

“嫂子V5!那我和‘小三’在公司被稱左右護法,你知道我們是啥組不?”

“呃,go die組?”

鄭耳眼神一亮,對簡默的崇拜頓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正欲開口,被俞伯溫制止,“小二,夠了!整個公司的IQ已經被你拉到警戒線了。再說,想當年,那你也得有當年可想啊。你說,你有嗎?”

“我怎麽沒有!MD,再說你這個娘娘腔也得有智商給我拉啊!你就說你之前拿咱媽的淘寶店去泡妞,敗北之後天天更年期,還硬說和青春期撞衫,這不是典型的神經病人思維廣是什麽!”

俞伯溫卻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淡色唇徐啟,“我那明顯是策略,智商餘額不足請充值。”

“策略?既然是策略,你怎麽到現在還是只守不攻?留著那個妞穿裙子跌你懷裏的照片天天YY,齷齪!”

“呃,打斷一下,你們說的那個妞是不是姓衛,衛青的衛?”

鄭耳的註意力立即被吸引,咋呼,“哇,大嫂,你還有未蔔先知的能力?”

未蔔先知的能力,簡默自然沒有。不過是之前看到過衛遙的個性簽名——買了一條裙長大於腿長的裙子,這是2011年最悲傷的故事,沒有之一;再聯系淘寶事件,靈感就來對了地方。

想及此,簡默不免對俞伯溫多看了幾眼。俞伯溫接收到,對鄭耳說:“小二,我有話跟大嫂說,你先走。”

“我……”話未完,聽到一個開頭,“不就是你們兩口子吵架……”

鄭耳神色大變,怒瞪俞伯溫,這娘娘腔太陰了!咬牙切齒了數秒,終因敢怒不敢言,悻悻然遁走,俞伯溫跟著走到簡默身側,伸手,“以後,有勞大嫂了。”

簡默喝了口牛奶,放下杯子,擡眼,回道:“有待考量。”

“這個自然。”俞伯溫莞爾,略嫌狹長的眼裏精光乍現,“不過,如果大嫂需要對老大的履歷來個十全大補的話,我會奉上手頭所有的資料。”

三秒後,簡默唇角半勾起,“成交!”

“大嫂果然爽快!作為回報,附贈小禮物一份,老大辦公桌的二層抽屜有意外驚喜,估計。”

估計最終成了肯定。

抽屜很整潔,以至於簡默剛打開,就看了安靜躺臥的相框。照片是黑白的,也並不清晰,依稀是她高中時的模樣。

她的腦子裏一下閃過柳之之在必勝客門口對她說的話,“簡默,你老公就是當年一中的校草吧?其實高一的時候他來找過你,當時你不在。他給了我一封信,但我給撕了。信我沒有拆過,不過我想,應該是封情書吧。”

簡默輕嘆,人與人之間,一生究竟會有多少次錯過?答案,是無解。所以,“在一起”這三個字有多美,同樣無法盡述。

“鐘磬,你累不累?”偌大的空間突然揚起輕徐的詢問聲。正在走貓步的人止步站在原地,默然片刻,回曰:“不累。”

“那老公,你累不累?”問到這句,簡默擡起頭,目光端凝,柔和中滲出心疼的情緒。

作為鐘磬,他有太多角色需要扮演,老板、兒子、朋友、競爭者……

她的確不夠了解他,至少在他的事業方面,她從未多加幹涉,因為覺得不必。前段時間通過楚衡和網絡,她惡補過,終於知道了那一千萬的來歷——他曾以數千萬的價格出售開發的游戲平臺,那時候,麓市只此一家。而一年前選擇出售轟動一時的O2O網站的,同樣是他。

她不懂,明明都是發展前景良好的兩條產品線,他為何要選擇賣掉?但今天踏進他所經營的這家公司,她安心了。無論是公司氛圍還是鄭耳有意無意透露的公司制度,都讓她耳目一新。而且她怎麽會聽不出來,鄭耳的話外音是讓她照顧好他們英明神武的老大。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信任他。因此,既然他說不累,那就不累。

可他作為老公,簡默的老公,感同身受即使是奢侈,她也知道,他累。

這個男人,慣會撒謊。

如簡默所料,送入她耳裏的依舊是“不累”二字。

“是嗎?”她微微皺眉,“本來想說,累的話,我的肩膀借你靠。”

“現在感覺,是有點。”

“……”

辦公椅很大,容納兩個人綽綽有餘,頭枕著彼此的肩,似乎連時間都慢了下來。

抽屜裏的照片已經被取出,秉著主動的原則,簡默先開口,口吻並不輕松,“當年你給我的那封信,其實我沒收到。”

“猜到了。”在一起這麽多年,她絕口不提此事,他怎麽會猜不到。只是大二的時候還未猜到這一可能,所以被她拒絕時,才會感到痛苦和失意。

“那封信裏……寫的是那首藏頭詩?”

“嗯。”

“呵,沒想到你還有這麽浪漫主義的時候。”

鐘磬收緊懷抱,低聲道:“那不只是一首藏頭詩。”

還有玄機?簡默把詩在腦子過了幾遍,微愕,在鐘磬的手裏寫下一個字,得到肯定後,大嘆一口氣,“難怪老師說這首詩有受束縛的痕跡。”

“我不否認。”

簡默不知該接什麽,心疼、遺憾、不甘,滋味繁覆,反而繞成了最明晰的心思——珍惜。

“鐘磬,說一下你五年前賣掉游戲平臺和一年前賣掉網站的原因吧。”

“前者是因為成功,新創的公司依賴於此容易裹足不前,而當時的賣價也相當可觀。後者的大部分原因也是要價高。”

“那公司現在為什麽要赴納斯達克上市?”

“行業合縱,將來三四足鼎力,勢頭太洶,我不想受制於人。”

“你的意思是,先讓自己強大?”

鐘磬一笑,“很聰明。”

“我還以為你的經營理念就是‘保守’二字。”

這回,鐘磬連眉眼都染上了笑意,“的確是。我說過,養家糊口的事不好掉以輕心。”

“那你記得,累了就靠一靠我。”

“好。”

“一定要記得。”

“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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