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妨平淡是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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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默乖乖地在蘇苒身邊坐下,認為早說不如晚說,索性坦白:“媽,我和鐘磬可能要離婚了。”

她以為阿媽會很驚訝,結果一句淡定的“怎麽了”充分展現了蘇苒身為長輩的閱歷和修養。

“在一起七年,大概感覺不對了吧。”簡默無精打采地說。

見狀,蘇苒倒了一杯茶給女兒,說道:“品品。”見簡默抿了一口,又問,“怎麽樣?”

簡默的腦子裏正在放映默劇,哪裏有心情品茶,敷衍道:“好喝。”

“這茶是我今年泡得最次的一壺。”

“……”媽,你哪天不否認我是你親生女兒心情就不爽快是吧?

見女兒瞪來,蘇苒莞爾,“最好的水+最好的茶葉+最好的手藝≠最好的茶。茶壺中百味沖撞,好茶能否成就,也看茶與人的磨合。而茶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對茶的體悟就成了關鍵。”

簡默低頭想了片刻,悟出這話是對著她說的,“媽,你的意思是我對感情也需要體悟?”

“是。談感情與泡茶比,好在有兩個活人,可以溝通。也壞在有兩個活人,因為人心多變,另外一點壞處,是人會忽略感情本身。”

蘇苒放下茶杯,坐直了身,神情終於嚴肅起來,“阿默,我這一輩,很少談感情。就說我和你爸,結婚前就見過三面,我看他不抽煙不喝酒,人也憨實,就嫁了。婚後三年,我和你爸聚少離多,連我生你那會,他人還在廣市。可二十幾年,我們也走過來了,我知道你爸吃飯喜歡就著湯,他也知道晚上在床頭給我放半杯水。既然是一起過日子,中間哪能沒有磕碰?我看你們這一輩,性子就太浮躁。要自由戀愛,偶爾使個小性就一哭二鬧。你學經濟的,怎麽也不清楚感情不是高檔耐用品,但也不是生活必需品?”

簡默紅著眼,擠出一句,“媽,我是哭,沒和他鬧。”

蘇苒失笑,“好,沒鬧,就我家的女寶最乖。”

簡默一直沒聽過父母間的感情故事,挺有興趣,催促著母親繼續往下說,“媽,你再說點你和爸的事。”

“我和你爸之間,哪有那麽多的事。一直平淡著過,兩個人不知不覺就白了頭。”

不知不覺白了頭,還是兩個人……簡默皺了皺鼻子。

新陳代謝不能逆,正常人都要白頭。一旦白了頭,再厲害的人也會力不從心,怕孤單,怕成為麻煩。假若身側就有那麽個陪你白頭的人,或牽著你的手賞玩熟悉的風景,或與你並肩游歷外頭的世界,更多的時候,陪你坐著搖椅天南海北地聊,一直,聊到老。

如此這般,何妨平淡是鴛鴦。

難怪老人都說,年少夫妻老來伴。

簡默由此想起現在的那個“夫”,又想也許他成不了她的那個“伴”,突然覺得難受,按東北姑娘蔡曉燕的話便是,心尖上生疼生疼的。

“怎麽了?”見她不說話,蘇苒撫著女兒的頭發,口吻溫柔。

簡默感受到那股柔軟的力道,想起某人給她吹頭時也是如此小心翼翼,心裏更酸,生硬地轉了話題,“媽,可我聽爸說你年輕的時候像朵白玉蘭,氣質頂優雅,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人。他還說,對你是一見鐘情。”

畢竟是與女兒談論感情/事,蘇苒略不自然地問:“他怎麽會跟你說這個?”

自然是因為簡默問過。

簡家一直是大事簡母做主,小事簡母做主,沒事還是簡母做主。看簡父在家的地位著實低,簡默有一回便問起緣由。沒想到答她的時候,阿爸紅了一把老臉,連語氣竟也是虔誠的,“阿默,阿爸這輩子沒多大出息,做過最出息的事,就是娶到你媽。娶到了,就想一直寶貝到老。你別笑阿爸啊。”

她當時才十幾歲,哪裏懂什麽感情,懵懵懂懂地點個頭,答應不笑。到後來她暗戀、明戀一路戀過,偶爾想起這番話,才意識到,這幾句情話真美。

她試過把父親的話翻譯成流行語。

最傲氣的版本——這是我女神,也是我女人!

最深情的版本——這是我女神,本diao絲逆襲到的寶,必須寶貝到老。

簡默把腦袋挪到母親的肩上,既然答應保守秘密,固然要繼續轉換焦點,“媽,那你呢?我聽小姨說你當年是村裏一枝花,還是那旮旯兜裏第一個大學生,嫁給爸就算不是插在牛糞上,也算紮進了稻草堆裏。”

“你小姨言過其實,你也相信?”

簡默很不給面子地點頭,因為她看過親爹娘的結婚照。簡父雖然個高清瘦且有一個挺鼻,但照小姨的話說,在當年圍繞鮮花的眾草中至多是狗尾巴草。

蘇苒半晌沒回答,但瞥見女兒燦亮的眼睛,最後還是坦白:“你爸為人正直,能體貼人。我第一次和他見面,他借了輛自行車帶我去縣城,那時候是夏天,他怕我曬著,事先就備了一頂草帽。路上我和他都不大說話,他就先認是自己嘴拙。在縣城看到有趣的玩意,第一個想的是買下送給你大伯。”

“所以,就見了第二次面?”

“嗯。你爸雖然長相不出色,但面貌幹凈,舉止斯文,而且……”

簡默迅速搶答:“廚藝還很好?”

“你又知道了?”

簡默嘿嘿笑,決定不告訴親娘,其實她親爹還有一特點:感情/事上好高騖遠。所以當年早盯梢上了村裏最好的那枝花,且成功掐了數朵準備跨花種交/配的桃花。

“當初你把阿磬帶來,相貌才幹方面,阿磬確實拔尖,但我不看重,我之所以同意你們的婚事,一來阿磬穩重,二來看他體貼。”在簡默還在撥弄小九九之時,簡母猛然把話一轉,“阿默,我相信我的眼光不會錯。”

這份語重心長,讓簡默紅了眼眶。

是,不會錯,怎麽會錯?

就像當初高考後擇校,依她的分數,要進國內的最高學府大致沒問題,結果阿媽一錘定音,劃了離家最近的浦市。她為此鬧了一個多月的別扭,後來去了學校,不到一周,認房認床認枕頭的她就開始掏心撓肺地想家,為此主動打去電話一訴衷腸,結果隔天就被通知已經寄去一大包的鴨舌。沒想到的是快遞出了問題,寄了四天才到。等她打開盒子才發現,不但有鴨舌,還有梅幹菜肉和她最愛的橙子,可惜全壞了。於是,她瞞著阿媽各嘗了一些,然後甜蜜又酸澀地拉了一天肚子。

事實上簡默是在廁所懂事的:她心氣高,想出去見識新世界,但戀家,且在花錢方面死摳,所以她不適合直線穿越長江黃河一路向北。

她也想不通當初自己怎麽會懷疑又憑什麽懷疑,我們固然沒有滿分的父母,卻擁有父母滿分的愛,這是真理。

所以現在最著急也最難受的,不會是她。

簡默心裏一揪,順帶發現自己最近的淚點果然低得破紀錄,她眨了眨眼,想眨掉煽情和矯情,可還是把話題引歪,“媽,你好像老了。”

“是老了,都半百的人了。”

“不過,氣色好氣質好氣場有增無減。”

蘇苒斜睨,“說得這麽好聽,有什麽目的?”

簡默正色,“謹以此向簡則同志及廣大蘇苒愛好者的目光致敬。”

“這麽大了,就知道調皮。”

說完,母女倆都笑了,笑完再靜靜地坐著,末了蘇苒說道:“你們年輕人的感情,我不懂。不過,阿默,我活了半輩子,曉得有些道理光懂不夠,還需要大徹大悟。還記得小時候,我說過最要緊的話是什麽?”

“不要輕易論斷人,免得自己被論斷。”簡默答得很快。

蘇苒點頭,笑容是憐愛的、溫柔的,“無論這件事的因果如何,記得先思己過。上回你小姨和你小姨夫鬧,我也說過,婚姻是雙方的事,孤掌難鳴。同樣,出了問題,先看看自己有沒有錯處。”

簡默玩味地想了半會,緩緩擡起頭。

一個人的臉不好太出色。因為再出色的臉也只能驚艷一時,等年齒增長,容顏哪怕稍有黯淡,也會被人捕捉到痕跡。

所以,美麗首先是耐看,其次才是好看。

她陡然覺著無比幸運,有這麽個好看還耐看的母親。

到飯點,簡默的面前擺了一桌子菜,她吃得不亦樂乎,惹得註意養生的簡父頻頻提醒“吃慢點”。大冬天的,她覺得從頭暖到腳。

飯後,簡父簡母照例要去散步,簡默不當電燈泡,推說不去,她站在陽臺上,註視著兩只親密的人影。

晚霞中,她開了手機的照相機,讓交握的兩只手定格在瞬間。

一雙手,一對人,一輩子,一生情。

簡默給照片建了一個相簿,想來想去還是用了那個聽說一直被誤用卻也是最好的主題。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輕易論斷人,免得自己被論斷,改編自《聖經》。

文平淡,但希望能引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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