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撲羊來我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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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因為去過醫院,簡默要先洗澡。擦身體的時候,她想到某個可能,不由一驚,匆匆穿了內衣披了浴巾便跑出臥室。客廳裏沒有人,好在,廚房的門關著。心裏的那桿秤這才放下來,她扶著沙發,讓心跳慢慢平覆。

廚房門不久便開了,鐘磬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噴香的味道,不消簡默多分辨,就知道是她鐘愛的香菇牛肉粥。

她剛沖完澡,白皙的皮膚被蒸汽熏成粉白色,漂亮的色澤一直從臉上蔓延至腳趾。家裏只開了地熱,十二月末,室內溫度只有十來攝氏度,鐘磬的目光由熱到冷,前後相差不過幾秒,他放下粥,上前抱起她。

簡默很容易就感受到他的怒意,認識到自己確實沖動了點,冷靜下來也覺得有點糗,“我是以為你……”

“我今天不會走。”知道她在擔心什麽,鐘磬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今天不走?簡默急問:“之後呢?”

之後,就沒有之後了。

被輕放在床上,簡默接過鐘磬遞來的睡衣穿好,趁他去取粥時掏了掏床頭的聖誕襪,而後失望地垂下手。

沒有,真的沒有。好歹參與有獎,給個安慰獎也行呀?

是故鐘磬再進房,就看到了一只蛹狀物,渾身上下只有腦袋耷拉在外頭,既可愛又柔弱。他倚在門邊,也不做聲,仔細地打量她。

瘦了,還瘦了不少。這幾年他花了很多心思給她增重,短短一個月,前功盡棄。這一段過後,也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才能補回來。

關心則亂,對他而言,她就是最大的變數,無法精確預測與計算。

懷孕三個多月,低燒低血糖……他自問真沒這個本事,把她照顧成這樣。而今面對這麽條破繭無望的蟲寶寶,他恐怕會打消讓她獨自掙紮的念頭,親手替她剝開那層束縛。

不過他更怕,翅膀若是無力,將來她會飛不起來。

良久,鐘磬才邁開步伐,一步一步走近,近乎無聲,簡默卻是感覺得到,忙擡頭看他。一看到他穿著家居服,神色溫柔地過來,她就有種辛酸苦楚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的委屈。

於是,簡默越來越小可憐相,鐘磬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見他不動,簡默也急了,蠕動著身體就想下床。

“別動,我過去。”洞察她的意圖後,鐘磬邁了兩個大步,到了。

粥被端到房裏,勢必要在床上吃,簡默知道下一步鐘磬要做什麽,旋即道:“那張小桌子在聖誕襪的下面。我的意思是,掛聖誕襪的床頭的下面。”

鐘磬看她一眼,繞到右邊,壓根沒瞧那只大紅襪子,他面無表情地把桌子抽出來,然後在床上擺好,把粥擱在上頭。

簡默看他有條不紊地動作,大怒,突然賭氣般地“哼”了一聲,從被窩裏伸出右手,挖起一大口粥就往嘴裏送。她挖的是下面,這碗粥被耽擱得有點久,也只是上面的一層涼,於是,旁邊的“小心燙”還沒來得及說完,她就被貨真價實地燙著了。

硬生生地挨過那陣刺痛,簡默連嘴巴也沒張,倒是鐘磬急了,坐在床上要她張嘴。她沒好氣地說:“被氣死還有人說你蓄意謀殺,被燙死只有人說我蓄意奇葩。燙死算了!”說罷,又自暴自棄地挖了一大勺要往嘴裏送。

“燙死算了?一屍兩命?”

鐘磬差點失笑,按住簡默的手,先以八個字成功秒殺之,而後端起粥,規律地攪動、吹氣,直到絲絲熱氣不再,才重新放好,輕聲說:“吃吧。”

簡默頓時飆淚,不知多想以瓊瑤體無理取鬧一回:你是不是看在我肚子裏這塊肉的份上才對我好?要是沒有肚子裏這塊肉你就不對我好了?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稀罕你因為我肚子裏這塊肉對我好!我要的是你對我好,而不是因為這塊肉對我好!

可到底,她是簡默,所以只能用簡默式——抹掉眼淚,默默吃粥。她仔細地嘗了一口,隨即味蕾整個幸福了,軟糯的口感,附帶有嚼勁的香菇和筋道的牛肉,可見後期他在一勺一勺地耐心攪拌。

這味道,還真是久違。

“還要嗎?”喝完粥,看著那只空碗,鐘磬問。

簡默搖搖頭,接過他在她吃最後幾口時拿來的熱毛巾,還沒往臉上招呼,一根拇指便伸至她的眼角,拭去了她眼睫上還蒙著的淚水,準確地說,是一顆淚,用他的手,而非毛巾。

兩人在一起有六年多,他們的關系當得起一個“老”字,甚至他們是夫妻,什麽親密都經歷過。可他這種說不出名目的動作,仍能輕而易舉地帶跑她的心跳。

簡默用毛巾覆住臉,先為自己的栽跟頭默哀一百遍。所以,她的確不敢和小姨一樣,咄咄逼人地要求攤牌,還可以提離婚,讓對方圓潤離開。連精明的母親大人都說至少姨夫對小姨沒有二心,她怎麽敢去試探一個她認定有二心而且財務獨立的男人?

這叫什麽呢?明知這段感情裏她太小心,小心到完全賠上了個性,她還是照賠不誤,這該叫M體質,典型的犯賤。

那犯賤了還認賤,又叫什麽?這問簡單,兩個賤麽,就叫雙賤合璧。

她想得入神,末了臉上的毛巾是被鐘磬揪下的,見他轉身要走,她反射性地扯住他的衣角,那句“別走”卻怎麽也蹦不出,她抿唇,“你會留在這裏?”

鐘磬微側頭,“我說過,今天會留下。”

“你上次說晚點回來,結果沒回。”

“當時我說晚點,沒說當晚回去。”

簡默以為自己耳障,把他的話又重新在腦子裏過一遍,登時虎軀一震。如果她沒理解錯的話,他這是在和她摳、字、眼!

深深地吐納一輪,她中氣十足道:“那請問,剛才你說的今天的‘天’,是白天的意思嗎?”

“不是。”鐘磬擡腕看表,“現在十點三十二分,接下來的十三個小時二十八分,我都會在。”

“我想再確認一下,你話裏的時間單位折合為國際通用單位是四萬八千四百八十秒?”

剛問完,簡默自己都有點楞神,運算好歹憑大腦支配,而能夠支配這種不可理喻行為的,只怕是她的潛意識。

可見一朝被蛇咬果真後患無窮,她竟然怕成這樣。

對方倒是配合,一個“是”字說得倍麻溜,“你的燒在醫院已經退了,再睡會吧。”

簡默什麽都不想說了。睡就睡吧,就是沒了暖床的人,被窩太冷,冷得她的牙齒不自主地打顫。

好在,她現在是孕婦。之前幾天忙設計的事,加上見不到人,心事重,一天只能睡六七個小時,現在人回來了,就算心理疲憊,生理照樣正常運作。

她正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間被一陣熏人欲醉的暖風包裹,有一下從寒帶穿到亞熱帶的迷幻感。最終,熱源停在她的小腹,溫熱的氣息親密無隙,暖了她之後的夢境。

那是她從前看到的一幅畫,十六個小字概括之——深秋有意,落葉無聲,相執年華,白首不棄。

這回,她終於得以看清並肩的那兩人,她踩著深秋碎金般的黃葉走向他,他牽住她的手,一直走啊走,沒盡頭。

凡路都有盡頭,沒有盡頭的,叫夢。她就做著這樣的美夢,但願長眠不用醒。

無奈長眠是死人,活人大抵是庸人。

簡默是在下午醒的,醒來發現天色陰沈,有下雨的趨勢,還是床頭的聖誕襪提醒她,今天是聖誕節。

墻上的掛鐘指向四,久違的安眠,起來時渾身酸軟,意外的是整個被窩暖烘烘的。她的體質偏寒,平時也就一雙腳的周圍有溫度,除非……有人陪睡。

隨即,這個想法被她毫不留情地抹去。

洗漱完,她打開臥室的門,客廳亮著燈,鐘磬正從廚房出來,手裏是一盤烤羊排,剛從烤箱出來的新鮮貨,還在滋滋作響。

吃貨看到,難得沒有垂涎三尺,僅是覺著這畫面有夠熟悉。不久前她翹班的時候,似乎就是如此:客廳一盞燈,兩個開門的人,相視傻笑。

還不對,他怎麽會傻,傻的恐怕只有她一個。

“橙汁還沒榨好,先過來坐下。”鐘磬的視線掃過她,見她扶著門在發呆,眼色深不見底。

站在門邊的人點點頭,慢慢地走出來,然後看到了一桌子的好菜——烤羊排、肉蛋羹、清炒花椰菜、炸薯條、小米粥、水果沙拉,共通點是——這些都是她的最愛。

簡默的鼻子一酸。事實上,每年聖誕他都會改換菜色,不過怎麽改,受益的都是她的胃。他的用心擺在那,要說他心裏沒她,她自己都嫌此結論矯情。可這些天他做的事,說明他的心裏有其她。

甚至,她在醫院就註意過他的手腕,他現在戴著的那只手表,就是情侶對表的男表……

事實不暴露,還好。一旦暴露,她就整個不好了。

“哪裏不舒服?”鐘磬在她發呆的當頭問。簡默正在想這個,不假思索地反問:“我整個人都不好了,你說我哪裏舒服?”

於是,皆默。

她自討沒趣般撇撇嘴,然後踩著幾個小碎步坐下,也沒顧什麽餐桌禮儀,抓起薯條就往嘴裏塞,堪比快餐店的美味又讓她失了會兒神。鐘磬舀了一碗小米粥放在她面前,“吃點主食墊墊肚,薯條油膩,對胃不好。”

看在肚子裏另一塊肉的份上,她聽話地抓起勺子。鐘磬看她開動,才轉身去廚房榨汁。

簡默估算著時間,鼻子酸連帶眼眶也酸,一個放任,不曉得是酸是苦的液體便落了下來。她機械地撈,再機械地吃,等粥碗見了底,再抽張餐巾紙,把臉抹幹凈。

她記得,把眼淚留給不在乎的人,不如省著。

處理好情緒,簡默的眼神在桌上溜了一圈,末了拿塊羊排,細致地品嘗起來。

羊排上有椒鹽的味道,嘗起來一點也不膻氣,味蕾再度爆發出驚喜,簡默激動得眼眶微濕,這回卻是純吃貨的本能發揮。

在她大快朵頤時,廚房門又開了,兩杯黃澄澄的果汁被端出。

鐘磬看她一眼,坐在她身邊,低囑,“慢點吃。”

一句話,再度讓簡默嘴上的動作慢下來,原來在心尖肆虐的西風漂流也陡然變成了墨西哥灣暖流。

幾乎每年的聖誕節午餐,他都會和她說上這麽一句。之前她總會拿交往和婚後的兩極臺詞作對比,比如交往初期兩人吃飯,他的臺詞一般是“多吃點、你會餓”,而她則是“我是小鳥胃、我飽了”。婚後就成了今時局面,他說“慢點吃、小心噎著”,而她則是“我還要、再一點”。她是這麽安慰自己的:這是小鳥胃長成老鷹胃,所有女吃貨的典型性癥候。

不過有一點,簡家姑娘尚不知道——面子留給外人看,裏子才露給內人看,交往時,鐘磬就靠著這項基本戰略制定各級戰術。這一漸變的過程,也是他最樂見的蛻變。

於是,一個照常答應,繼續撲羊,一個照常莞爾,無奈笑視。

一頓飯總體走溫馨向,不時的提醒與叮嚀都讓簡默找不出任何兩人感情破裂的痕跡,他還是那個鐘磬,她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他的寵,再暗暗地把自己的心窩子掏給他。

簡默戳著盤裏的水果,輕聲問:“鐘磬,你知道職業錨吧?”

“嗯。”

“那你知道心錨嗎?”

“嗯。”

覷一眼他淡然的樣子,簡默陡然失了問下去的勇氣,比如她最想問的兩個問題——“那你被人種過心錨嗎”、“是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心錨,百度百科解釋——屬於條件反射裏面的一種形式,也就是指:“人之內心某一心情與行為某一動作或表情之鏈接,而產生的條件反射”。

打個比方,比如簡默吃鐘磬的烤羊排,以後看到羊排,可能會想到今天的這頓。跟深刻程度有關,跟頻率有關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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