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烏雲密布，空氣沈悶得讓人幾欲窒息。黑色的天幕就像傾倒了墨水一般。離陌睡得極不安穩。隨後迷迷糊糊中聽到一陣激烈得近乎恐怖的咳嗽聲。幾乎就要把自己的肺腑咳出來。

離陌一陣激靈地清醒過來，然後飛地走到了隔壁的帳篷。

藥翁此時已到床沿，弓身咳嗽著，指縫間流出了一絲絲血絲。

“老頭——”

“老頭你怎麽了？”

她的聲音焦急而恐懼。很快有人掀開了門簾。

雷聲四起，然後落下了傾盆大雨。離陌看著來人，卻是一個道長模樣的人。他走了進來，“救救老頭……”此時她腦中只有這個想法。對於這個突然闖進來的人，沒有時間去問他的來歷。他步履沈穩地來到床沿，點了他的幾個穴位，隨後替他把了把脈。

此時聽到聲響的冷冽也走了進來。他看到失魂的離陌，眼中有些不忍。

“他怎麽樣了？”

老道搖頭，嘆息道，“可惜，還是來晚了一步。天命不可違啊……一代藥王，就這樣隕落了……”

“藥王……？”

“我年輕時被藥翁救過一命，最近夜觀星象，東方有明星黯淡，有墜落之像。於是我星夜趕來……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他搖頭嘆息。

離陌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的老人，好像一陣風就要把他吹走……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這樣拋下自己而去……

她還沒有準備好，失去他的準備……

“老頭——”

老人微微睜眼，枯瘦的手慢慢擡起。離陌接過。兩手握住。

“離丫頭，我的大限已至，活了八十餘載，我也該滿足了。日後要好好跟著冷冽，咳咳——”

“老頭——”

離陌淚水漣漣，聲音哽咽，“冷小子——”

冷冽過來，“老人家有什麽事請可盡管說。”

“上次……我說的……你可記得……？咳咳……”

“冷冽記得。”

他點頭，“記得就好。”

他看向外面的天空，雨仍舊在下，“離丫頭，叫我一聲爺爺……”

離陌看到他變得紅亮的臉龐，知道是回光返照，抑制住哭，她喊了一聲，“爺爺……”

他微笑，“好孩子，離君，我也算是……功成圓滿了……”

眼睛緩緩閉上，在離陌手中握著的手無力垂下。

雨過天晴，天空就像是被雨水洗刷過一般，分外蔚藍潔凈。

一個簡簡單單的墳墓前——“今後冷公子做何打算？”

烏卿道長問道，冷冽眼中沈思，謙遜作揖，“請道長賜教。”

“我看南方有一顆明星格外璀璨。甚有黃格之色，不如就去那邊，冷兄弟也好大展手腳。”

“謝道長賜教。”

“不用，我看你很有王將之才，但是要記住一句話，飛鳥盡，良工藏。”

後面的句子已經不言而喻。

冷冽眸色變得深沈。

“冷冽記住了。”

道長離去，剩下藥翁救下的士兵。此時也道明要跟著冷冽一起走。而離陌安靜得就像是木偶了一般，不再說話，乖巧得就像沒有了生命了一般。

老木很擔心她，但是又不知道還怎樣去安慰她。

而冷冽卻是沒有任何的動作，一切都仿佛是以前一樣。

跟從冷冽的士兵大約有八人。冷冽每天都會對他們進行特殊的訓練。針對個人的優點與不足。揚長避短。很快九個人都可以獨當一面。

夜晚，眾人圍著篝火，喝起了酒。

中間的火堆“劈裏啪啦”地響了起來，躍起的火焰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我給大家取了一個名字，我們就叫撼雲八驥如何？”

“撼雲八驥，不錯，很有威武之氣。氣震撼雲，好，我們就叫做撼雲八驥。”

老木說道，其餘人似乎也很滿意這個稱號。

離陌在旁邊看著，嘴邊也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笑容。

“冷大哥，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冷冽沈眸，“現在到處兵荒馬亂，四處角逐，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眼下南邊戰事正酣。我們先看看有哪位大人值得我們效力。在這之前，我們還要鍛煉一下我們的能力。是時候大展宏圖。”

八人聽到此句激蕩不已，心情激昂。

“我們誓死追隨大哥。”

“我們誓死追隨大哥。”

……聲音錯落，然而他們的眉間皆是對他的信任以及尊敬。就像是迷途在荒境之中看到的明星。

離陌呆呆地看著他的身影，一時間有些怔忪。

他的背影，永遠是那麽偉岸，眼中的星光，似乎要燃燒整個大地。她一直都相信著，他，並非池中之物。如今就只需要一個契機，把他的火燃起來……

“看，離姑娘笑了……”

其中一個人說道，老木看向她的臉，一絲弧度漾在嘴角。他臉上的神情也變得更加愉悅了起來。

離陌站起來，“我又不是不會笑，有什麽好稀奇的。再說，你們談的那麽好玩的事情怎麽可以少了我。”

眾人看到她又變成了以往的活潑輕快，一時間氣氛變得更加融洽了起來。

老木的臉變得通紅，隨後說道，“離姑娘你好起來真是太好了……”

離陌瞟了他一眼，道，“我又沒病……什麽叫好起來……”

老木的臉變得更紅“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眾人看到他緊張得結巴，不得大笑了起來。

冷冽適可而止，笑道，“好了，老木也是關心離丫頭，我們都知道的。”

眾人看到老大都這樣說了也不再起哄了。

“對了，離姑娘好像不會騎馬吧。”雲渚說道，另外的人好像也想起了這個事實。到時候大家都是騎馬離陌不會一路上會很不方便。

“老木你的騎術最好，你教離姑娘吧。”有人提議道。其他人仿佛都讚同。離陌看了一眼冷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神色。

“論起騎術，難道冷大哥不是最好的？”

他擡眸，看向她，眸光捉摸不定，離陌臉色平淡，並無波瀾。

“好吧，明日起，我便開始教你騎馬。”

一行人又繼續喝酒，很夜才各自回去睡覺。

離陌早早就起床了，穿了一套窄袖短裝，整個人神清氣爽，英氣利落。倒有了一些男子的豪爽之氣。

冷冽拉了一匹馬過來，把韁繩遞給她。

“上馬。”

離陌艱難地上了馬。冷冽時刻留意著馬的動作。防止離陌發生不測。

“臉蹬要放在腳的前面，拿好韁繩千萬不要放手，一旦馬發生暴動就伏下來貼住馬籠，知道嗎？”

“嗯。”

離陌回答，冷冽替她拍了拍馬屁股，馬開始慢慢走動。

“你要感受馬起伏的頻率。去適應它。”

“啰裏啰嗦的，像個老頭子一樣。”離陌說道。說到老頭子，兩人似是觸到了什麽，皆是一靜。

“你……還好嗎？”

她沈默了一會，“我還以為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死活呢。”

他垂眸，看向馬身，“這種事情，旁人的安慰是根本無法解脫的。只有自己想通了才可以邁起腳步繼續往前走。”

“你倒是很有經驗啊。”

他的腳步一停，眸色平淡，不再說話。

“反正我想，老頭子在某個地方，應該也不會想看到我這個樣子，到時候若是放心不下我，從棺材裏跳出來該如何是好？”

她的語氣輕快，倒是有了平時活潑的調子。

此時，腳下的馬停了一下，隨即悲鳴一聲突然往前狂奔。離陌哪裏反應得過來，身體迅速地往後倒去。

“離陌，抓住韁繩。”

冷冽在後面大喊了一聲，離陌反應了過來，緊緊地抓住了韁繩。耳邊風聲呼嘯，馬的快速奔跑讓她在馬上備受顛簸，骨頭磕得生疼，五臟六腑都快要被顛出來了。

“冷冽，救我……”

她忍不住喊道，身後冷冽眼看不妙，前去不遠的林間有一條索道，底下是湍急的流水。他腳尖貼地，快速地跟上她的馬，大約距離索道還有左右，他奮力約上馬背，坐在她的身後，隨後用力拉扯住韁繩。

“籲……”

馬緩緩地鎮靜了下來。

冷冽輕輕籲了一口氣。臉色已然有些蒼白。而離陌早已經筋疲力盡，躺在了他的懷中。

冷冽把她抱下馬，隨後去觀察馬的狀況。離陌坐在地上全身虛軟。

只見他沈思了一會，隨即擡起了一只馬蹄。

“這馬怎麽發起瘋來了？”

冷冽用手往馬蹄底下一拔。隨後手中出現了一個帶血的物件。

“馬蹄踩到了一個箭矢。估計是之前戰爭的時候遺留下來的。”

說著把那個箭矢遞給離陌，離陌看著她，一臉怒氣。

“沒事了。”擡眸看到冷冽溫柔地撫摸著馬的鬢毛，憐惜的神情就像是對待自己的心愛之人一樣。離陌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冷冽，不由得呆了眼。

“這些馬，陪著我們出生入死，對於一個將士來說，就像是我們的親兄弟一般。”

他的語調也變得輕柔，不理會她詫異的目光，繼續理著它的皮毛，它好像也感受到他的溫柔，低低地鳴叫了一聲，隨後馬頭往他的手心蹭了蹭。

“這肯定是一頭母馬。”

離陌突然說道，神色是無比的郁悶。

冷冽聽到她孩子氣的話，不禁失笑，俊朗的面容仿佛渲染了太陽的光芒，一時間四處明媚，離陌看得有些楞了。

他突然收起了笑，“我們先回去吧。折騰了那麽久還沒吃過東西。”剛說完”某人的肚子很應景地傳出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離陌有些惱怒地拍了一下肚子，餘光瞥到他帶著笑意的眼睛……

這下，醜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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