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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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老宅此刻從外邊看是漆黑一片,已是深夜,住在裏邊的老兵們都睡下了,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音。

這老宅的墻壁都是黑色的,若是在白日裏尚且可顯肅穆,因林老將軍節儉,老宅裏的燈火都是能省則省,使得這裏到了夜晚反而會顯得陰森可怖。

“殿下,到了。”王方下馬,掀起車簾來,低著頭道。

仍舊是被左悠之抱著下了馬車,封何華站穩,從左悠之手中接過拐杖,轉頭看這黑漆漆的大宅。

“王方,叫人開門,我們進去。”過了一陣她才說道,聲音在冬夜的冷風中好似在發顫。

左悠之從後邊一個天門衛手中接過了燈籠提著,一行人穿過昏暗的廊道,有老兵聽到動靜點了燈出門來看,被天門衛勸了回去歇息。

開了進山谷的那扇木門,山壁上的長明燈在冷風中搖曳著豆大的火苗,封何華擡頭,封何華擡頭,漆黑一片,那狹窄的一線天都沒了光亮。

“林將軍,本宮知道你在,煩請出來一見。”走了幾步下去,封何華望著那五塊石碑,高聲喊道。

耳畔是她的回音,左悠之有些擔憂地望著她,卻發現封何華面色堅毅,盡管拄著拐杖卻仍舊是站得筆直。

“他或許不會出來的。”左悠之勸道,“不妨直接下去尋找。”

“他會出來的。”封何華對他說,然後又喊了一遍。

寂靜的漆黑中忽然傳來石道開啟的聲音,而後伴隨著鎖甲的碰撞聲,林成義一身戰時打扮,從山壁中走了出來。

“臣參見太子殿下。”他面色平靜,仿佛這些日子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比起太子殿下來,臣終究是棋差一著。”

“你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何?”封何華問,“本宮不相信你沒有發覺本宮在調查這件事,而你本該有千百種法子來阻止本宮調查。”

“殿下所言不錯,在殿下初來東海郡時,臣便發覺了藏匿在天門衛之中的永安公嫡子。”林成義回答,“那一身氣度,遠非常人能及,臣那時便知道殿下此來必定是有要事在身的,心裏也猜到了能讓殿下與永安公嫡子親自前來的事情,多多少少與臣祭海一事脫不了幹系。”

“這便是說,你承認了?”封何華緊緊盯著他。

“殿下,臣從未否認過。”林成義說,看了看封何華的拐杖,側身讓出道路,“臣觀殿下似是受了傷,不如隨臣去下邊說?”

見封何華不動,他笑道,“殿下可是在擔心些什麽?”

“本宮只是想不明白,你這一切所作作為,究竟是個什麽緣故。”封何華嘆道,“左思右想卻不得而知。”

說罷便要往前走,左悠之忙拉住她不讓她邁太大的步子。

石道裏邊是人工挖鑿出的洞穴,與那日的洞穴看起來一般無二,林成義道,“殿下,這洞穴是當年叔父在任時開始命人挖的,聯通了東海城的家家戶戶,太子殿下住的逸園裏邊也有,若是夷人再來,百姓們便可藏身其中。後來臣回了東海郡,便讓人接著挖下去了。”

想起那日擄走自己的那一行人,封何華問,“東海城可有外來的居民?”

說著便把那群人的相貌打扮詳細描述了一番,林成義搖搖頭,“殿下所說之人,卻是臣從未見過的,其相貌打扮,絕非海外夷人,至於蠻人,殿下恕臣無知,東海郡蠻人如今衣著話語都與大朔無二。”

他提到蠻人,話語仍舊是坦坦蕩蕩堂堂正正,沒有悔意也不見恨意,就好像祭海的祭品不是蠻人一般。

繞了幾個彎,下了個坡,前邊出現了一扇木門,林成義率先過去打開門,裏邊是個石質的洞穴,裏邊的人全都轉頭看著這個方向。

“太子殿下請。”林成義道。

屋子裏的人仍舊是向她行禮,林奇的目光始終落在封何華的拐杖上。

“殿下,祭海之事,是由臣先開始的。”待到封何華坐定,林奇站起來。

“臣也有參與。”其餘人也跟著他一並請罪。

封何華環顧了一圈,冷聲道,“怕是不止,依本宮所見,整個東海城連同周圍的村落,怕是十之八九都知道這件事,或者說,全部知曉且支持。”

“殿下所言不錯。”林成義沒有否認。

“本宮猜測,只要將軍們一聲令下,整個東海城便會隨將軍們起事,本宮手上有兵符也沒有用處。”封何華又說。

“殿下,或許吧。”林成義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究竟是什麽結果殿下是永遠都不會知道的。”

他言辭懇切,“殿下,臣姓林。”

林老將軍師從紫衡天府,與鎮守斷魂峽的王老將軍乃是師兄弟,這兩家若是往上追溯,先祖都是六百年前隨左將軍從軍的左膀右臂,後左將軍戰死,林家先祖棄武從文,王家先祖則留在了軍中,從此開始世代把守斷魂峽。

兩家祖訓皆是一個字,忠,忠於大朔,忠於百姓,只要封家不負,便世代忠於封家帝王。

封何華知道他的意思,事實上林成義若是真的想要自立門戶,機會無數,便問,“那你所圖,究竟是些什麽?”

“殿下,請隨臣前來 。”林成義說道,看左悠之皺眉,又說,“太子妃若是不放心,請一並前來。”

林奇與鄭業也跟上了,他們帶著封何華和左悠之走到墻邊,然後林成義推了推墻壁,上邊立刻出現了一扇暗門,走進去後,封何華大吃一驚,與左悠之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難以置信。

屋子裏有五張石床,分別躺著五個身穿鎧甲的人,床頭各擺著一個玉瓶,看那石床的位置,封何華大概也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在石床的上方,懸著五口無底的棺材,封何華走過去,擡起頭,然後問,“這是在做些什麽?”

“殿下,您看。”林成義走到其中一張石床前,輕聲喚道,“兄長,兄長……”

那上邊躺著的軀體似乎動了動。

封何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殿下,您看到了,七相獸之血,可令死者覆生。”鄭業指著那玉瓶說道。

封何華抓住左悠之扶她的手,聲音顫抖,“鄭業,你告訴本宮,你的那個雙生的兄弟是否也是如此?”

“殿下所說不錯。”鄭業回答,“臣兄弟二人在當年的夷人入侵中成了孤兒,為了報仇便參了軍,我二人都成了小將軍,結果我的兄長仍舊是死於夷人之手。東海郡人人都說臣殘虐狠毒,到底是他們沒有被夷人殺死了全家。”

“殿下,外邊的九人,同鄭業都是一樣的情況。”林奇看封何華閉了眼,緊跟著補充。

“被夷人毀了的,何止你們這些。”封何華說著便一陣咳嗽。

“是啊,殿下,後來臣在出海時發現夷人在舉行一種神秘的儀式,已經被臣殺死的夷人將軍竟可以行動自如,臣從那時起便知道了原來還有七相獸的存在,只是臣的兄長亡於海戰,屍骨無存,臣只得回了東海城,將此事告訴了郡守,卻不想,林叔叔已經在做了。”

封何華只覺得心痛的厲害,幾乎要喘不上氣來,猛地看向林成義,“你如實告訴本宮,這些年來因祭海,沒了多少人?”

“殿下,不下數萬人,其中七成是蠻人。”林成義低下頭,拱手道,“那位可自由行動的蠻人將軍被鄭業帶回來過,臣親眼所見,不會為假,之後臣才與叔父和鄭業一起,試圖覆活臣的家人。”

他語調平靜,話說得坦坦蕩蕩,眼裏看不出絲毫不安的情緒,“殿下問了臣這麽多,臣也有個問題想問,殿下是從何處知曉臣祭海一事的?”

“當初臣將此事公開給了東海城所有人,他們聽到臣的父親有機會死而覆活,無一人反對,甚至有人主動提出說願意去成為祭品。”林成義望著封何華,“一開始一直是東海城的居民主動成為祭品的,加上海外夷人勉強夠用,後來七相獸的胃口越來越大了,臣才開始動用蠻人,理論上是沒有人會使此事上達天聽的。”

“當年的方寒洲。”封何華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了,到底她也想從林成義口中聽聽事情的經過,“方寒洲之女方宜,輾轉三年孤身進京,向父皇告狀說你害她父親,又殘害東海郡百姓祭海。”

林成義“哦”了一聲,接著道,“殿下,臣與寒洲一見如故,甚至寒洲也參與了臣的祭海一事。”

“回頭殿下擒了臣回去面見陛下時,臣鬥膽求那位姑娘與臣在陛下前對質,也好還臣一個清白。”

清白兩字從他口中說出實在是可笑,封何華沈默了一陣,“人死不可覆生,停下祭海,若方寒洲之死與你確實無關,本宮必然盡力在父皇面前為你們求情,免你們之死。”

林成義好似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般,答道,“殿下,臣這些人不怕死,只想叫臣的家人能夠覆活。”

而後他面露狠厲之色,一字一頓,“而後帶著東海郡所有人,將夷人盡數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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