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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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的……好，我知道了……”櫻給木之本藤隆打了電話，雖然不想讓父親擔心，但是事態已經嚴重到不能不說的地步了。
月一直等在急救室外，默然不語。
櫻緩緩走過來，疲憊之色一覽無餘。她頓了頓，拍拍臉頰，又雙手握拳，像是下定了決心。 “月先生。”
月轉過視線。
“月先生，喜歡哥哥吧？”
月睜大眼睛，顯然是驚訝的樣子。
櫻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文化祭的那天，我一不小心……看到了。”
原來那天的人是櫻……
“我知道，哥哥也，非常地喜歡月先生。你不在家的這幾天，哥哥雖然沒說什麽，卻非常惦記你。”櫻覺得在這樣沈默的環境下說話似乎有些艱難，但她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會退縮。
“月先生，因為雪兔哥的事情，所以一直很苦惱，對嗎？”
“你……”月顯然沒有料到櫻竟然洞察到了這一點。
“一開始我看見雪兔哥變成月先生的時候，真的很震驚，以為雪兔哥再也回不來了……之後看見月先生和雪兔哥的身份不斷轉化，還是覺得非常神奇，一時不能習慣。”櫻絞著手指。
“但是，只要相處久了就會知道，無論是雪兔哥，還是月先生；你們倆，都是一樣的啊，”櫻擡起頭，眼中淚水晶瑩閃爍，語氣有些激動，“就算性格不一樣，外貌不一樣，你們的心都是一樣的啊。而且明明都喜歡著哥哥……‘都喜歡著’這件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櫻說到最後有些語無倫次，但月卻又陷入了沈默。
一聲悶響讓兩人在下一刻同時擡了頭，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向他們無力的搖了搖頭。
月的瞳孔驟縮。
“去見最後一面吧。”醫生這樣說。
“哥哥！”櫻捧住臉，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
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移動到病床前的。
床上的人，昨天他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上學，放學，打工……跟在他身後走過每一條街道。
如今卻蒼白無力地躺在病床上，生氣全無。
或許是感覺到有人來到身邊，桃矢緩緩睜開眼睛，氧氣罩已經被摘下。
“小櫻、布娃娃、月，你們都在啊，”他露出一個笑容，“現在我感覺特別好，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了吧？”
“哥哥！”櫻撲在床上，緊緊地抓住桃矢的手。
“小櫻，”桃矢揉了揉櫻的腦袋，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喊著櫻昵稱的時候，“很抱歉不能看著你長大了啊；但是你想想，以後的甜點就全是你一個人的了；對了，我打工的錢還放在我書桌旁邊的第三個抽屜裏，都歸你了……怎麽一副哭喪的臉，你現在可是有錢人了，笑一笑，嗯？”
“哥哥，我不要。”櫻啜泣，哥哥怎麽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
“也許不能見爸爸最後一面了，真是有點遺憾了啊，”桃矢又看向小可，“布娃娃，你一直守在櫻的旁邊，我應該謝謝你的，我希望你今後也能一直守護她；嗯……作為回報，打工錢的三分之一就給你買吃的吧。”
“我……”小可耷拉著耳朵，也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桃矢只一笑，最後看向了月。
“我有話，想單獨跟月說，可以嗎？”
櫻跟小可聞言，都默默地走了出去。
“桃矢……”月艱難地喊出這個名字。
“月，在我生命的最後，還能跟你一起度過，真是太好了。”桃矢臉色蒼白，露出的笑容確是真心實意。
“你……你真的就要……這樣離開……”月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也很想再多留一會兒，至少等到月，跟我說明心意……然後再一起去看月見草，一起……”桃矢不知想到了什麽，竟傻笑了一聲。
“你……”月有些氣惱，怎麽這人還一臉嬉笑的樣子。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現在的處境？
“月，”桃矢突然一臉嚴肅正經地說，“給我一個告別禮物吧？”
“什麽？”月下意識地接過話。
“親我一下！”桃矢像個孩子一樣，得到允許後開心地說出自己的願望。
“你都這樣了還開什麽玩笑？！”月激動地吼了出來，上一次這樣失控，還是在庫洛告知離去的時候。
“我沒開玩笑啊……”桃矢無奈道，“算了，其實……月知道我的心意我就很開心了。”
他的眼皮開始變得沈重，
“月，我好像，有點想睡覺了……”
“桃矢？”
“月，照顧好你自己。”
“桃矢？！”
“月，再見……”
“桃矢？！！”
不，合上雙眼的一瞬間想到，是永別了吧。
“桃矢——！”月抓住桃矢的肩膀想要晃醒他卻是徒然，一旁的心電圖已經拉成了一條直線；月下意識地拉住桃矢的手，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不斷地搖晃他的身體，不斷輸送魔力，喚出治愈的魔法。
怎樣都好，要我做什麽都好。
月抓緊桃矢的上衣，布料皺在了一起。
你回來啊，
回來啊！
不知過了多久，感到懷中人的溫度漸漸下降，月一下停止了手上瘋狂的動作，他呆呆地看著桃矢，他就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是真的，回不來了？
月這才回過神來，卻無助地像個孩子，他只好坐到床邊，俯下身，緊緊抱住桃矢，想要給他一些溫暖。
只是他忘了，自己不是人類，根本沒有人類的體溫。
柔順的銀發已經無力地搭在耳邊，月緊緊抱著桃矢，一點也不肯放松。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無論是雪兔還是月，無論自己感到愧疚或者不應該，無論雪兔是不是自己，自己又是不是雪兔……
“我只要你回來……”
滴答，滴答。
晶瑩的淚水打濕了桃矢的上衣。
這是月第一次流淚，盡管他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意識不到。
有一小塊浸著水跡的衣料開始發出微光；月註意到了，那是心口的位置。
光芒逐漸放大，一瞬間覆蓋了整個房間。
當月再次看清眼前的場景時，卻發現早已不在病房。
四周一片漆黑，不見底的黑。站在他前面的是——
“雪兔……”月喃喃道，眼前是雪兔形體消失時遺留下的情感。
“第一次這樣跟你見面呢。”雪兔還是那個溫柔可親的雪兔，“我很高興，月能正視自己的情感。”
“因為雪兔並未擁有我的記憶，所以我一直也以為，雪兔對桃矢的感情，不是我自己的感情。等到發現自己的心意時，我只覺得不能搶走雪兔的心上人。”月平靜地說道。
他微微垂目，又說：“但是，等我意識到要失去桃矢時，才感受到，自己也有那樣心痛無力的情感；無論是不是雪兔都一樣。雪兔所經歷的，也是我所經歷的，正是因為沒有記憶，才能更加坦率地去面對，否則可能這一生都沒有辦法發現……”
“抱歉，”月擡頭，“我之前那樣排斥著‘雪兔的喜歡’。”
雪兔只是笑得更加溫柔，他走上前，看著月道：“其實我也有個秘密，月一直不知道。”
月一楞，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雪兔的事情？
“被封印在盒子裏的時候，因為魔力的環繞，才讓我作為情感，也能追溯起一些被創造時的記憶。那個時候，庫洛對我說了一句月不知道的話。”雪兔閉上眼，笑意更盛。魔法陣亮起，他的形體開始消散成煙，回歸到月的身體。
法陣消失的時候，空中那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庫洛對我說，愛的魔法可以勝過一切。”
最終章
櫻花樹下，綠草如茵。
他不知怎麽會來到這裏。
“歡迎你。”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桃矢轉身，卻是一楞，眼前的人與自己的父親有著幾乎相同的容貌身形。
但他不是父親……他是……
“庫洛裏多？”桃矢只能想到這個人。
“你好，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呢。”庫洛裏多笑道，你和此時的月，也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呢。
說著他目光轉向櫻花樹下。
桃矢順著他的視線，卻嘆到：“Yuki？！”再一晃神，哪裏是雪兔，分明是銀發及地的月。
“很像吧？”庫洛裏多的聲線低沈，卻輕柔無比。“我幫助月創造假身份雪兔時，本來就抽取了他心中最溫柔的一面。這樣的月，只有在跟那只小家夥在一起時，才會在表象上流露出來。”
他說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樣的情感與月對可魯貝洛斯，月對我的情感並不相同；月現在所能體會知曉的情感太少，而他對我的依戀過於深重，這樣會導致他在我離去之後無法正確公正地去與他人相處；也使得他無法正視自己真實的心。這樣的事情我萬萬不想看到。所以我將雪兔的記憶與魔力都隔開來。希望他能以最澄澈真實的心意去尋覓到真正屬於他的真正值得珍惜的情感。”
“然後，他找到了你。”庫洛裏多看向桃矢，“跟你在一起時，月逐漸卸下戒備，就像現在這個溫柔的月一樣了呢。”
桃矢氣鼓鼓地看向那只不停蹭著月手背的兔子。
“真是有點嫉妒。”如果視線可以殺人，那可憐的兔子應該已經死了上千遍了。
庫洛卻輕笑一聲，“你有沒有想過，那只小家夥說不定是你的前世呢？”
“哈——我前世才不會是那麽蠢的傻兔子哩。”
大法師笑而不語。
櫻花瓣落下，等兩人再次回頭時，時間的轉盤已向後撥動。只見天上已高掛起一輪明月，而地上的月，孤零零地站在櫻花樹下，那裏有一個小土堆。
“他已經站了三天三夜了。”庫洛裏多嘆道。
“什麽？”桃矢瞪大眼睛。
“生命有生，便有滅；對於月來說，那只兔子的生命實在太過短暫。”
月的身影背對著桃矢，他低著頭，銀發有些雜亂地交纏在一起。
桃矢心中一酸，卻沒有貿然上前。
良久，只見月從懷裏拿出了什麽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土堆上，隨後轉身離開，再未回頭。
庫洛裏多示意桃矢跟他一起走上前。走到土堆旁，桃矢這才看清，靜靜躺在哪裏的，是一朵幹枯的月見草的花朵。看得出來，它是被多麽珍惜地保管著，以至於花瓣邊的褶皺都毫無破損。
這是他們情誼的見證吧？桃矢暗自推測。可惜但凡生命終有盡頭，兔子也好，花也好。時間一過就會物是人非，留下的也只能暗自吊唁，把情感沈到內心深處，再不輕易觸碰。
他突然就有些心疼那只兔子。
庫洛裏多在一旁看著，輕笑一聲。
桃矢聞聲疑惑地轉過頭。
庫洛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看著桃矢，點點頭，接著又像陷入了思考。
“怎、怎麽了？”桃矢有些摸不著頭腦。
庫洛聞言，停止了思考的動作。他看著桃矢，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桃矢君，要相信‘愛的魔法’哦。”
說著庫洛手指一點，幹花便浮到了空中；他口中念叨著奇怪的咒語，不一會，讓桃矢驚訝的一幕就發生了：那原本幹枯再無生命跡象的花朵竟重新恢覆了生機，嬌艷的粉色從花瓣根一直染到花尖。花托與花枝也變得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庫洛裏多示意桃矢雙手朝上，捧起了這美麗的花朵。
“就算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吧。”庫洛溫和的語氣讓人如沐春風，“只要你們對對方還有一絲眷戀，這朵花就永遠不會雕謝。”
暖意湧上心頭，桃矢緩緩睜開了眼睛。
昨晚，做了一個不錯的夢呢。
自從那天桃矢被救回來，木之本藤隆就幫他請了假，讓他現在家裏面靜養幾天。盡管桃矢表示自己的身體已經沒有問題，但還是遭到全家人強烈的發對。
“醫生都說，哥哥能救回來，簡直就是醫學史上的奇跡呢！”櫻發動了眼淚攻擊。
桃矢一下沒了轍，只好乖乖待在家裏；當然，偶爾在附近的走動還是被允許的，比如今天。
他與想見的人早已約好。
帶著愉悅的心情起了身，桃矢這才註意到，自己的床邊，一朵盛開著的粉色的小花，花紋纏繞清晰可見，宛如美麗的藝術品。
——他頓時瞪大了眼。
神社後的草地，正是月見草生長的地方，不過現在是白天，一眼望去是綠油油的一片。
月在這裏等待已久，不過他內心並不著急。
他已確定了自己的心，也與愛人情意相通；放下了過去種種執念，他發現自己變得更加輕松自由。
——嘴角不自覺的微微勾起。
桃矢來的時候，月輕笑的樣子剛好落入眼中。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月笑，竟然連帶著自己臉上都有些發燒。
“月！”他呼喚著愛人的名字，上前就急不可耐地將對方抱住。
“桃矢……”月無奈，“你抱得太緊，喘不過氣了。”
“那都是月的錯，只有月才會讓我想抱這麽緊。”桃矢一臉燦爛笑容。
月發現自己在語言上可能永遠都贏不了桃矢，於是幹脆不予理會，只在一旁坐下。
“月！”桃矢順勢挨著月坐下，還拉起月的手背用臉頰蹭了蹭。
“你是兔子麽。”月覺得好笑。
突然腦海裏就出現了那只蠢兔子的樣子，桃矢急忙甩甩頭。“我才不是兔子。”
隨後，他又像想起了什麽，拉著月不放。
“月，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月覺得這個表情他很久以前似乎在哪見過。
於是桃矢輕手從懷裏捧出那朵粉花，又獻寶似地送到月的眼前。
月怔楞一下，小心地拿起花朵，若有所思。
“這是……送給我的？”
“當然！”
一陣沈默，月眼神平淡，視線卻一直停留在粉色的花朵上，然而那視線卻又像穿過了粉色的花，在時間的隧道裏追溯著，回到了很久以前。
桃矢有些緊張，他能聽到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月不喜歡嗎？還是，他發現了什麽？這樣開始胡思亂想的桃矢，終於被一句話拉回了神。
“我會好好珍惜的。”溫柔的聲線響起。月把花朵收入懷中。
月，剛才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這樣想著的桃矢下一刻就楞住了。
月笑了。
不是微笑，是真正發自內心，坦率的，愉悅的笑顏。
桃矢的心跳更快，這次他是真看呆了。
這樣打動人心的笑容，不像春日和煦的暖陽，不像寬闊遼遠的晴空，也不像艷麗嬌羞的花朵，到底是像什麽呢？
像……
對了！
月光，
像月光，
就是像那萬千粉色小花盛開，在夜晚隨風而起，舞動朝向著的，
最澄澈溫柔的月光。
作者有話要說：
《澄輝》的正文到這裏終於完結了。非常感謝從頭看到尾的小夥伴們！因為是短篇所以種種暗示比較精煉，看官們可能需要稍微仔細一點才能讀懂其中的情感走向哦；歡迎大家多多評論，寫下自己的感觸。另外CCS的另一部同人《劍符公子桃矢》也在今天砸了一個坑出來，長篇的話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如果喜歡這樣的文風不妨也留意一下《劍符公子桃矢》吧。
再次感謝看到這裏的你。
番外
永無止盡之生命，意義為何？
月以前並未想過這個問題。
但是自從那只一直陪伴著他的兔子終於也歸於塵土，他開始思考起自己與其它生命的不同。
作為守護者，存在的意義就是效忠於主人，只要有魔力的供應，就能繼續存在。
擁有一個絕對強大的主人——最偉大的魔法師庫洛裏多，他完全不需要擔心自己會虛弱到消失。
但庫洛裏多說：“月，生命本來沒有意義。如果賦予它一個意義的話，你會覺得更有活著的價值，但是萬物有正便有反，這個意義會同時禁錮著你。”
被禁錮？他不懂。
於是他來到櫻花樹下，靠著樹幹坐了下來。他常於此處小憩，這裏也是，兔子陪伴他最多的地方。
他一開始並不喜歡那只兔子，或者說，覺得並不需要對一只路過的兔子產生喜歡、或者不喜歡的感情。
但是那只兔子，自打被救了一次後，就像可魯貝洛斯喜歡的那些甜點一樣，黏糊糊地粘住自己。
他還記得它銜來的粉色小花——月見草，在月光下確實顯得可愛。他一直好好珍藏，然後終於交於了它生命的盡頭。
他閉上眼，陷入回憶。
午後的陽光灑下，讓人沈醉的愜意。
一只兔子在樹下努力地蹭著衣角。潔白如雪的絨毛沾了些泥土，不過它不甚在意。見扯衣角沒有用，它又跑到一旁用臉頰蹭了蹭那雙修長的手。
正在小睡的月終於睜開了眼睛，一眼看到的就是歡天喜地，巴不得蹦到他身上的兔子。
“你擾了我睡覺。”月淡淡道，眼神毫無波瀾。
兔子氣鼓鼓地跳了幾下，又扯了扯月的衣角，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月卻無奈道：“我除了睡覺，沒有別的事能幹。”
是啊，哪有別的事能幹？他又不像可魯貝洛斯一樣什麽都喜歡吃，還整天闖禍。所有家務一個魔法就能搞定；除開陪在主人身邊，他仍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
於是他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睡眠之中度過，並沒有什麽虛度時光的概念，反正他的時光接近於永恒。
兔子又蹦起來，一雙大眼睛瞪著月，似乎在思考什麽。不一會，它後退一步，開始繞著圈地比劃著手腳；一雙短短的前足用力往上擡，畫一個弧，放下後又繼續轉動。
月不明所以，他看了好一會才問道：“你在幹什麽？”
兔子停下來，眨了眨眼睛，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戳了戳月的衣角，又往前扯動。
“你想讓我起來？”月領會了意思，還是站了起來。
看見月肯站起來，兔子的眼睛都像發著光。它扯著月的衣角，又開始轉著圈舞動。
這只兔子……是想讓我也一起？
月開始隨著兔子的步伐轉圈。只是腳步輕輕地移動，但是顯然看得出面前的兔子情緒已經激動地不行。它開心地蹦跶著，跳躍著，時不時再拉扯一下月。
月覺得這樣的行為實在太傻，他今天或許有點反常，竟然跟著這只傻兔子一起幹傻事。
但他的心裏卻升起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感覺。他覺得，這只兔子，想要向他傳遞什麽。
想要傳遞的是什麽呢？
當月終於捉摸到一絲答案的痕跡時，那只兔子已經學會了靜靜地待在他身邊。它已經年邁，再也不能像幼時一般活蹦亂跳。
它的毛色還是潔白如雪，也更加柔順，只是少了一些耀眼的光澤。
它有時會靜靜銜來一些花草，放在枕樹而睡的月的身旁；這樣月也許會在芬芳裏做一個甜美的夢——噢，月不會做夢，兔子並不知道。但當他醒來看清了周圍時，卻會摸摸兔子的小腦袋。
不過大多數時候，它會靜靜地待在月的身旁，就枕著他的手背。它很懂事地輕輕把頭放上，絕不壓上全部重量。
這樣的日子或許也不錯？月這樣的想法還沒持續多長時間，兔子已經年邁地走不動了。這下倒是月經常陪在它身邊。
那時候的月，對死亡並沒有什麽確切的感念。
直到有一天，他向往常一樣來到櫻花樹下，發現兔子躺在地上，眼睛半瞇著，一動不動。月有些疑惑，他走上前，用手背靠了靠兔子的臉頰。
於是兔子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月的時候眼神閃爍了一下。
兔子很開心。月覺得他感覺到了。
然後兔子緩緩地擡起頭，這個動作仿佛用盡了它全身的力氣。然而他堅持把頭擡起來，靠近月的手背，這次他只輕輕蹭了一下，然後就倒在了地上。
兔子再也沒有醒來過……
庫洛裏多看到月站在櫻花樹下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以後了。
“月，你一直在這兒？”他問。
月沒有問答，他表情淡漠，眼神中卻帶著疑惑。“它……為什麽沒有醒來？”他指的是躺在地上的兔子。
“因為它死去了啊。”庫洛裏多的聲線溫柔依舊。
“死？”月更加疑惑。
“但凡世上的生命，都會死亡；他們的肉體會歸於塵土，與世間告別；也就是說，這只兔子，再也不會醒來了。”
月睜大眼睛，不自覺喃喃道：“再也……不會醒來……”
庫洛看著眼前自己創造的守護者，他把他當做自己最愛的孩子，想來有些東西也必須教導於他。
“因為月是魔法創造的守護者，所以只要有充足的魔力來源，就不會消失；可是但凡世間自然生長的生命，都會有終止的一天……”
月有些失神地看過來，“那麽……你也會嗎？”最崇拜最敬仰的主人，也有一天會離開自己，再也不會醒來嗎？
“會呢……”
低沈輕柔卻不容忽視的回答。庫洛閉上了眼睛，不知想著什麽。
後來，月小心翼翼地在櫻花樹下挖了一個坑，他沒有用魔法，白皙的手指上沾滿泥土。庫洛說死後的肉體在塵土裏，可以做一個安詳的長夢。於是他輕柔地把兔子放了進去，再掩上一層層土。
他在這棵樹下站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晚上，月光照亮了眼前的土堆。他回憶過自相遇以來所有兔子的樣子，然後他微微睜大眼睛，冰藍色的眼眸閃爍著流光。他似乎懂了什麽。
於是他將懷裏的那朵粉花取出，已經幹癟的花瓣不覆當初的美麗，但在月看來卻別有滋味。這朵花寄托的意義，他會永遠藏在心裏。
放下，轉身，離開。
動作毫不拖沓；
自始至終，他再未回過頭。
“月？”庫洛溫柔的聲音將他從回憶裏喚醒，“你過來看。”
月擡頭，之間眼前一個白皙皮膚，銀灰色頭發的少年。他在魔法陣裏閉眼沈睡。
“月，如果有一天接觸到人類世界，總要有一個假身份才方便呢。
“人類世界？”月神情淡漠，他想說自己並不需要，還沒開口卻被庫洛裏多搶了先。
“月這些天所疑惑的，說不定會在那裏找到答案呢。”庫洛笑意不減，“給你的假身份起一個名字吧。”
起……名字？他並不擅長。只是腦袋裏突然浮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那個身影，堅持不懈地靠近自己，從來不在意自己的冷漠，傻得……可愛？
如果可以的話，換個身體，也想體會一下這樣付出的感受？
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呢？
——那只再也回不來的，自遇到起，就把所有生命時光都給了自己的，潔白如雪的兔子。
“雪兔。”
“嗯？”
“名字……叫‘雪兔’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月和兔子的故事，算是正文的小小補充？其實月被兔子打動後隱約想要知道兔子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堅持不懈地陪伴他溫暖他，於是下意識地給自己的假身份起了雪兔的名字（當然起這個名字的原因其實很豐富），於是雪兔就在動畫/漫畫中通過自己的溫柔打動了對外人一直都比較冷漠的桃矢。於是……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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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一直等在急救室外，默然不語。
櫻緩緩走過來，疲憊之色一覽無餘。她頓了頓，拍拍臉頰，又雙手握拳，像是下定了決心。 “月先生。”
月轉過視線。
“月先生，喜歡哥哥吧？”
月睜大眼睛，顯然是驚訝的樣子。
櫻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文化祭的那天，我一不小心……看到了。”
原來那天的人是櫻……
“我知道，哥哥也，非常地喜歡月先生。你不在家的這幾天，哥哥雖然沒說什麽，卻非常惦記你。”櫻覺得在這樣沈默的環境下說話似乎有些艱難，但她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會退縮。
“月先生，因為雪兔哥的事情，所以一直很苦惱，對嗎？”
“你……”月顯然沒有料到櫻竟然洞察到了這一點。
“一開始我看見雪兔哥變成月先生的時候，真的很震驚，以為雪兔哥再也回不來了……之後看見月先生和雪兔哥的身份不斷轉化，還是覺得非常神奇，一時不能習慣。”櫻絞著手指。
“但是，只要相處久了就會知道，無論是雪兔哥，還是月先生；你們倆，都是一樣的啊，”櫻擡起頭，眼中淚水晶瑩閃爍，語氣有些激動，“就算性格不一樣，外貌不一樣，你們的心都是一樣的啊。而且明明都喜歡著哥哥……‘都喜歡著’這件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櫻說到最後有些語無倫次，但月卻又陷入了沈默。
一聲悶響讓兩人在下一刻同時擡了頭，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向他們無力的搖了搖頭。
月的瞳孔驟縮。
“去見最後一面吧。”醫生這樣說。
“哥哥！”櫻捧住臉，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
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移動到病床前的。
床上的人，昨天他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上學，放學，打工……跟在他身後走過每一條街道。
如今卻蒼白無力地躺在病床上，生氣全無。
或許是感覺到有人來到身邊，桃矢緩緩睜開眼睛，氧氣罩已經被摘下。
“小櫻、布娃娃、月，你們都在啊，”他露出一個笑容，“現在我感覺特別好，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了吧？”
“哥哥！”櫻撲在床上，緊緊地抓住桃矢的手。
“小櫻，”桃矢揉了揉櫻的腦袋，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喊著櫻昵稱的時候，“很抱歉不能看著你長大了啊；但是你想想，以後的甜點就全是你一個人的了；對了，我打工的錢還放在我書桌旁邊的第三個抽屜裏，都歸你了……怎麽一副哭喪的臉，你現在可是有錢人了，笑一笑，嗯？”
“哥哥，我不要。”櫻啜泣，哥哥怎麽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
“也許不能見爸爸最後一面了，真是有點遺憾了啊，”桃矢又看向小可，“布娃娃，你一直守在櫻的旁邊，我應該謝謝你的，我希望你今後也能一直守護她；嗯……作為回報，打工錢的三分之一就給你買吃的吧。”
“我……”小可耷拉著耳朵，也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桃矢只一笑，最後看向了月。
“我有話，想單獨跟月說，可以嗎？”
櫻跟小可聞言，都默默地走了出去。
“桃矢……”月艱難地喊出這個名字。
“月，在我生命的最後，還能跟你一起度過，真是太好了。”桃矢臉色蒼白，露出的笑容確是真心實意。
“你……你真的就要……這樣離開……”月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也很想再多留一會兒，至少等到月，跟我說明心意……然後再一起去看月見草，一起……”桃矢不知想到了什麽，竟傻笑了一聲。
“你……”月有些氣惱，怎麽這人還一臉嬉笑的樣子。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現在的處境？
“月，”桃矢突然一臉嚴肅正經地說，“給我一個告別禮物吧？”
“什麽？”月下意識地接過話。
“親我一下！”桃矢像個孩子一樣，得到允許後開心地說出自己的願望。
“你都這樣了還開什麽玩笑？！”月激動地吼了出來，上一次這樣失控，還是在庫洛告知離去的時候。
“我沒開玩笑啊……”桃矢無奈道，“算了，其實……月知道我的心意我就很開心了。”
他的眼皮開始變得沈重，
“月，我好像，有點想睡覺了……”
“桃矢？”
“月，照顧好你自己。”
“桃矢？！”
“月，再見……”
“桃矢？！！”
不，合上雙眼的一瞬間想到，是永別了吧。
“桃矢——！”月抓住桃矢的肩膀想要晃醒他卻是徒然，一旁的心電圖已經拉成了一條直線；月下意識地拉住桃矢的手，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不斷地搖晃他的身體，不斷輸送魔力，喚出治愈的魔法。
怎樣都好，要我做什麽都好。
月抓緊桃矢的上衣，布料皺在了一起。
你回來啊，
回來啊！
不知過了多久，感到懷中人的溫度漸漸下降，月一下停止了手上瘋狂的動作，他呆呆地看著桃矢，他就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是真的，回不來了？
月這才回過神來，卻無助地像個孩子，他只好坐到床邊，俯下身，緊緊抱住桃矢，想要給他一些溫暖。
只是他忘了，自己不是人類，根本沒有人類的體溫。
柔順的銀發已經無力地搭在耳邊，月緊緊抱著桃矢，一點也不肯放松。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無論是雪兔還是月，無論自己感到愧疚或者不應該，無論雪兔是不是自己，自己又是不是雪兔……
“我只要你回來……”
滴答，滴答。
晶瑩的淚水打濕了桃矢的上衣。
這是月第一次流淚，盡管他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意識不到。
有一小塊浸著水跡的衣料開始發出微光；月註意到了，那是心口的位置。
光芒逐漸放大，一瞬間覆蓋了整個房間。
當月再次看清眼前的場景時，卻發現早已不在病房。
四周一片漆黑，不見底的黑。站在他前面的是——
“雪兔……”月喃喃道，眼前是雪兔形體消失時遺留下的情感。
“第一次這樣跟你見面呢。”雪兔還是那個溫柔可親的雪兔，“我很高興，月能正視自己的情感。”
“因為雪兔並未擁有我的記憶，所以我一直也以為，雪兔對桃矢的感情，不是我自己的感情。等到發現自己的心意時，我只覺得不能搶走雪兔的心上人。”月平靜地說道。
他微微垂目，又說：“但是，等我意識到要失去桃矢時，才感受到，自己也有那樣心痛無力的情感；無論是不是雪兔都一樣。雪兔所經歷的，也是我所經歷的，正是因為沒有記憶，才能更加坦率地去面對，否則可能這一生都沒有辦法發現……”
“抱歉，”月擡頭，“我之前那樣排斥著‘雪兔的喜歡’。”
雪兔只是笑得更加溫柔，他走上前，看著月道：“其實我也有個秘密，月一直不知道。”
月一楞，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雪兔的事情？
“被封印在盒子裏的時候，因為魔力的環繞，才讓我作為情感，也能追溯起一些被創造時的記憶。那個時候，庫洛對我說了一句月不知道的話。”雪兔閉上眼，笑意更盛。魔法陣亮起，他的形體開始消散成煙，回歸到月的身體。
法陣消失的時候，空中那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庫洛對我說，愛的魔法可以勝過一切。”
最終章
櫻花樹下，綠草如茵。
他不知怎麽會來到這裏。
“歡迎你。”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桃矢轉身，卻是一楞，眼前的人與自己的父親有著幾乎相同的容貌身形。
但他不是父親……他是……
“庫洛裏多？”桃矢只能想到這個人。
“你好，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呢。”庫洛裏多笑道，你和此時的月，也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呢。
說著他目光轉向櫻花樹下。
桃矢順著他的視線，卻嘆到：“Yuki？！”再一晃神，哪裏是雪兔，分明是銀發及地的月。
“很像吧？”庫洛裏多的聲線低沈，卻輕柔無比。“我幫助月創造假身份雪兔時，本來就抽取了他心中最溫柔的一面。這樣的月，只有在跟那只小家夥在一起時，才會在表象上流露出來。”
他說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樣的情感與月對可魯貝洛斯，月對我的情感並不相同；月現在所能體會知曉的情感太少，而他對我的依戀過於深重，這樣會導致他在我離去之後無法正確公正地去與他人相處；也使得他無法正視自己真實的心。這樣的事情我萬萬不想看到。所以我將雪兔的記憶與魔力都隔開來。希望他能以最澄澈真實的心意去尋覓到真正屬於他的真正值得珍惜的情感。”
“然後，他找到了你。”庫洛裏多看向桃矢，“跟你在一起時，月逐漸卸下戒備，就像現在這個溫柔的月一樣了呢。”
桃矢氣鼓鼓地看向那只不停蹭著月手背的兔子。
“真是有點嫉妒。”如果視線可以殺人，那可憐的兔子應該已經死了上千遍了。
庫洛卻輕笑一聲，“你有沒有想過，那只小家夥說不定是你的前世呢？”
“哈——我前世才不會是那麽蠢的傻兔子哩。”
大法師笑而不語。
櫻花瓣落下，等兩人再次回頭時，時間的轉盤已向後撥動。只見天上已高掛起一輪明月，而地上的月，孤零零地站在櫻花樹下，那裏有一個小土堆。
“他已經站了三天三夜了。”庫洛裏多嘆道。
“什麽？”桃矢瞪大眼睛。
“生命有生，便有滅；對於月來說，那只兔子的生命實在太過短暫。”
月的身影背對著桃矢，他低著頭，銀發有些雜亂地交纏在一起。
桃矢心中一酸，卻沒有貿然上前。
良久，只見月從懷裏拿出了什麽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土堆上，隨後轉身離開，再未回頭。
庫洛裏多示意桃矢跟他一起走上前。走到土堆旁，桃矢這才看清，靜靜躺在哪裏的，是一朵幹枯的月見草的花朵。看得出來，它是被多麽珍惜地保管著，以至於花瓣邊的褶皺都毫無破損。
這是他們情誼的見證吧？桃矢暗自推測。可惜但凡生命終有盡頭，兔子也好，花也好。時間一過就會物是人非，留下的也只能暗自吊唁，把情感沈到內心深處，再不輕易觸碰。
他突然就有些心疼那只兔子。
庫洛裏多在一旁看著，輕笑一聲。
桃矢聞聲疑惑地轉過頭。
庫洛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看著桃矢，點點頭，接著又像陷入了思考。
“怎、怎麽了？”桃矢有些摸不著頭腦。
庫洛聞言，停止了思考的動作。他看著桃矢，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桃矢君，要相信‘愛的魔法’哦。”
說著庫洛手指一點，幹花便浮到了空中；他口中念叨著奇怪的咒語，不一會，讓桃矢驚訝的一幕就發生了：那原本幹枯再無生命跡象的花朵竟重新恢覆了生機，嬌艷的粉色從花瓣根一直染到花尖。花托與花枝也變得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庫洛裏多示意桃矢雙手朝上，捧起了這美麗的花朵。
“就算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吧。”庫洛溫和的語氣讓人如沐春風，“只要你們對對方還有一絲眷戀，這朵花就永遠不會雕謝。”
暖意湧上心頭，桃矢緩緩睜開了眼睛。
昨晚，做了一個不錯的夢呢。
自從那天桃矢被救回來，木之本藤隆就幫他請了假，讓他現在家裏面靜養幾天。盡管桃矢表示自己的身體已經沒有問題，但還是遭到全家人強烈的發對。
“醫生都說，哥哥能救回來，簡直就是醫學史上的奇跡呢！”櫻發動了眼淚攻擊。
桃矢一下沒了轍，只好乖乖待在家裏；當然，偶爾在附近的走動還是被允許的，比如今天。
他與想見的人早已約好。
帶著愉悅的心情起了身，桃矢這才註意到，自己的床邊，一朵盛開著的粉色的小花，花紋纏繞清晰可見，宛如美麗的藝術品。
——他頓時瞪大了眼。
神社後的草地，正是月見草生長的地方，不過現在是白天，一眼望去是綠油油的一片。
月在這裏等待已久，不過他內心並不著急。
他已確定了自己的心，也與愛人情意相通；放下了過去種種執念，他發現自己變得更加輕松自由。
——嘴角不自覺的微微勾起。
桃矢來的時候，月輕笑的樣子剛好落入眼中。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月笑，竟然連帶著自己臉上都有些發燒。
“月！”他呼喚著愛人的名字，上前就急不可耐地將對方抱住。
“桃矢……”月無奈，“你抱得太緊，喘不過氣了。”
“那都是月的錯，只有月才會讓我想抱這麽緊。”桃矢一臉燦爛笑容。
月發現自己在語言上可能永遠都贏不了桃矢，於是幹脆不予理會，只在一旁坐下。
“月！”桃矢順勢挨著月坐下，還拉起月的手背用臉頰蹭了蹭。
“你是兔子麽。”月覺得好笑。
突然腦海裏就出現了那只蠢兔子的樣子，桃矢急忙甩甩頭。“我才不是兔子。”
隨後，他又像想起了什麽，拉著月不放。
“月，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月覺得這個表情他很久以前似乎在哪見過。
於是桃矢輕手從懷裏捧出那朵粉花，又獻寶似地送到月的眼前。
月怔楞一下，小心地拿起花朵，若有所思。
“這是……送給我的？”
“當然！”
一陣沈默，月眼神平淡，視線卻一直停留在粉色的花朵上，然而那視線卻又像穿過了粉色的花，在時間的隧道裏追溯著，回到了很久以前。
桃矢有些緊張，他能聽到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月不喜歡嗎？還是，他發現了什麽？這樣開始胡思亂想的桃矢，終於被一句話拉回了神。
“我會好好珍惜的。”溫柔的聲線響起。月把花朵收入懷中。
月，剛才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這樣想著的桃矢下一刻就楞住了。
月笑了。
不是微笑，是真正發自內心，坦率的，愉悅的笑顏。
桃矢的心跳更快，這次他是真看呆了。
這樣打動人心的笑容，不像春日和煦的暖陽，不像寬闊遼遠的晴空，也不像艷麗嬌羞的花朵，到底是像什麽呢？
像……
對了！
月光，
像月光，
就是像那萬千粉色小花盛開，在夜晚隨風而起，舞動朝向著的，
最澄澈溫柔的月光。
作者有話要說：
《澄輝》的正文到這裏終於完結了。非常感謝從頭看到尾的小夥伴們！因為是短篇所以種種暗示比較精煉，看官們可能需要稍微仔細一點才能讀懂其中的情感走向哦；歡迎大家多多評論，寫下自己的感觸。另外CCS的另一部同人《劍符公子桃矢》也在今天砸了一個坑出來，長篇的話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如果喜歡這樣的文風不妨也留意一下《劍符公子桃矢》吧。
再次感謝看到這裏的你。
番外
永無止盡之生命，意義為何？
月以前並未想過這個問題。
但是自從那只一直陪伴著他的兔子終於也歸於塵土，他開始思考起自己與其它生命的不同。
作為守護者，存在的意義就是效忠於主人，只要有魔力的供應，就能繼續存在。
擁有一個絕對強大的主人——最偉大的魔法師庫洛裏多，他完全不需要擔心自己會虛弱到消失。
但庫洛裏多說：“月，生命本來沒有意義。如果賦予它一個意義的話，你會覺得更有活著的價值，但是萬物有正便有反，這個意義會同時禁錮著你。”
被禁錮？他不懂。
於是他來到櫻花樹下，靠著樹幹坐了下來。他常於此處小憩，這裏也是，兔子陪伴他最多的地方。
他一開始並不喜歡那只兔子，或者說，覺得並不需要對一只路過的兔子產生喜歡、或者不喜歡的感情。
但是那只兔子，自打被救了一次後，就像可魯貝洛斯喜歡的那些甜點一樣，黏糊糊地粘住自己。
他還記得它銜來的粉色小花——月見草，在月光下確實顯得可愛。他一直好好珍藏，然後終於交於了它生命的盡頭。
他閉上眼，陷入回憶。
午後的陽光灑下，讓人沈醉的愜意。
一只兔子在樹下努力地蹭著衣角。潔白如雪的絨毛沾了些泥土，不過它不甚在意。見扯衣角沒有用，它又跑到一旁用臉頰蹭了蹭那雙修長的手。
正在小睡的月終於睜開了眼睛，一眼看到的就是歡天喜地，巴不得蹦到他身上的兔子。
“你擾了我睡覺。”月淡淡道，眼神毫無波瀾。
兔子氣鼓鼓地跳了幾下，又扯了扯月的衣角，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月卻無奈道：“我除了睡覺，沒有別的事能幹。”
是啊，哪有別的事能幹？他又不像可魯貝洛斯一樣什麽都喜歡吃，還整天闖禍。所有家務一個魔法就能搞定；除開陪在主人身邊，他仍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
於是他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睡眠之中度過，並沒有什麽虛度時光的概念，反正他的時光接近於永恒。
兔子又蹦起來，一雙大眼睛瞪著月，似乎在思考什麽。不一會，它後退一步，開始繞著圈地比劃著手腳；一雙短短的前足用力往上擡，畫一個弧，放下後又繼續轉動。
月不明所以，他看了好一會才問道：“你在幹什麽？”
兔子停下來，眨了眨眼睛，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戳了戳月的衣角，又往前扯動。
“你想讓我起來？”月領會了意思，還是站了起來。
看見月肯站起來，兔子的眼睛都像發著光。它扯著月的衣角，又開始轉著圈舞動。
這只兔子……是想讓我也一起？
月開始隨著兔子的步伐轉圈。只是腳步輕輕地移動，但是顯然看得出面前的兔子情緒已經激動地不行。它開心地蹦跶著，跳躍著，時不時再拉扯一下月。
月覺得這樣的行為實在太傻，他今天或許有點反常，竟然跟著這只傻兔子一起幹傻事。
但他的心裏卻升起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感覺。他覺得，這只兔子，想要向他傳遞什麽。
想要傳遞的是什麽呢？
當月終於捉摸到一絲答案的痕跡時，那只兔子已經學會了靜靜地待在他身邊。它已經年邁，再也不能像幼時一般活蹦亂跳。
它的毛色還是潔白如雪，也更加柔順，只是少了一些耀眼的光澤。
它有時會靜靜銜來一些花草，放在枕樹而睡的月的身旁；這樣月也許會在芬芳裏做一個甜美的夢——噢，月不會做夢，兔子並不知道。但當他醒來看清了周圍時，卻會摸摸兔子的小腦袋。
不過大多數時候，它會靜靜地待在月的身旁，就枕著他的手背。它很懂事地輕輕把頭放上，絕不壓上全部重量。
這樣的日子或許也不錯？月這樣的想法還沒持續多長時間，兔子已經年邁地走不動了。這下倒是月經常陪在它身邊。
那時候的月，對死亡並沒有什麽確切的感念。
直到有一天，他向往常一樣來到櫻花樹下，發現兔子躺在地上，眼睛半瞇著，一動不動。月有些疑惑，他走上前，用手背靠了靠兔子的臉頰。
於是兔子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月的時候眼神閃爍了一下。
兔子很開心。月覺得他感覺到了。
然後兔子緩緩地擡起頭，這個動作仿佛用盡了它全身的力氣。然而他堅持把頭擡起來，靠近月的手背，這次他只輕輕蹭了一下，然後就倒在了地上。
兔子再也沒有醒來過……
庫洛裏多看到月站在櫻花樹下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以後了。
“月，你一直在這兒？”他問。
月沒有問答，他表情淡漠，眼神中卻帶著疑惑。“它……為什麽沒有醒來？”他指的是躺在地上的兔子。
“因為它死去了啊。”庫洛裏多的聲線溫柔依舊。
“死？”月更加疑惑。
“但凡世上的生命，都會死亡；他們的肉體會歸於塵土，與世間告別；也就是說，這只兔子，再也不會醒來了。”
月睜大眼睛，不自覺喃喃道：“再也……不會醒來……”
庫洛看著眼前自己創造的守護者，他把他當做自己最愛的孩子，想來有些東西也必須教導於他。
“因為月是魔法創造的守護者，所以只要有充足的魔力來源，就不會消失；可是但凡世間自然生長的生命，都會有終止的一天……”
月有些失神地看過來，“那麽……你也會嗎？”最崇拜最敬仰的主人，也有一天會離開自己，再也不會醒來嗎？
“會呢……”
低沈輕柔卻不容忽視的回答。庫洛閉上了眼睛，不知想著什麽。
後來，月小心翼翼地在櫻花樹下挖了一個坑，他沒有用魔法，白皙的手指上沾滿泥土。庫洛說死後的肉體在塵土裏，可以做一個安詳的長夢。於是他輕柔地把兔子放了進去，再掩上一層層土。
他在這棵樹下站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晚上，月光照亮了眼前的土堆。他回憶過自相遇以來所有兔子的樣子，然後他微微睜大眼睛，冰藍色的眼眸閃爍著流光。他似乎懂了什麽。
於是他將懷裏的那朵粉花取出，已經幹癟的花瓣不覆當初的美麗，但在月看來卻別有滋味。這朵花寄托的意義，他會永遠藏在心裏。
放下，轉身，離開。
動作毫不拖沓；
自始至終，他再未回過頭。
“月？”庫洛溫柔的聲音將他從回憶裏喚醒，“你過來看。”
月擡頭，之間眼前一個白皙皮膚，銀灰色頭發的少年。他在魔法陣裏閉眼沈睡。
“月，如果有一天接觸到人類世界，總要有一個假身份才方便呢。
“人類世界？”月神情淡漠，他想說自己並不需要，還沒開口卻被庫洛裏多搶了先。
“月這些天所疑惑的，說不定會在那裏找到答案呢。”庫洛笑意不減，“給你的假身份起一個名字吧。”
起……名字？他並不擅長。只是腦袋裏突然浮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那個身影，堅持不懈地靠近自己，從來不在意自己的冷漠，傻得……可愛？
如果可以的話，換個身體，也想體會一下這樣付出的感受？
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呢？
——那只再也回不來的，自遇到起，就把所有生命時光都給了自己的，潔白如雪的兔子。
“雪兔。”
“嗯？”
“名字……叫‘雪兔’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月和兔子的故事，算是正文的小小補充？其實月被兔子打動後隱約想要知道兔子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堅持不懈地陪伴他溫暖他，於是下意識地給自己的假身份起了雪兔的名字（當然起這個名字的原因其實很豐富），於是雪兔就在動畫/漫畫中通過自己的溫柔打動了對外人一直都比較冷漠的桃矢。於是……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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