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麽會死？”

曼珠不回答。

“我曾經死亡過？”

曼珠不回答。

“我既定的前路是什麽？”

曼珠不回答。

……

接下來無論程解意問什麽, 曼珠都不說話。他不會撒謊欺騙程解意，因此在要說真話觸及中心的時候，那銀發的少年就抿住花瓣般柔軟的嘴唇, 一聲不吭。

程解意便拍拍曼珠的肩膀, 曼珠沒有領會, 因為程解意的主動觸碰而興奮得心臟瘋狂泵血, 面色登時潮紅一片。

程解意擡手擋住曼珠湊過來的臉, 只好指著地面, 從他的懷裏跳下來。

“我累了。”

夜晚, 程解意躺在真正的霸總也不會睡的三百平米床上。

不，這裏白天黑夜應該都是黑漆漆的，因此也算不上夜晚。

本來按照原定計劃, 他帶著曼珠散完步，也會去往另一個世界, 尋找世界碰撞擠壓的原因。

但這個原因竟然是因為曼珠自己帶著一整個位面撞了過來。

因為他。

曼珠不撒謊，那麽現在這個位面應該確實要回到原來的位面, 以免再被其他覬覦這個可以自由移動的位面。

程解意手指撫著耳垂上的黑色耳釘，隨後將耳釘取下，放在指尖端詳。

【您不需要借用“他”的力量, 您本身就是這無數位面，無數宇宙中最強的神靈。】

可是我到現在也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同啊。要是他真的這麽強, 早就把曼珠摁在地上打, 告訴他不可以玩囚禁play。

程解意嘆了口氣，將耳釘重新戴回去, 他還是習慣了這麽個裝飾物, 讓他回味過往自由的人生。

那麽他該怎麽離開這裏呢？

誘哄曼珠是不行的, 在這裏要做什麽都行, 但就是不能離開，曼珠在這一點上堅持到毫無餘地。

他現在沒有能力，沒有道具，但也還沒到用死亡逃離的份上。

那麽借助外力？

程解意知道自己難逃這裏時，腦海中也浮現過裴回的身影。

按照裴回的性格，他留在程解意身上的標記沒有散去前，不管多遠一定會找來。

可是很奇怪，在上一個世界，程解意在那個位面中停留了上千個年頭（雖然是快進的），可是裴回都未曾出現。

因為太遠了，趕不過來？

可是裴回走的是位面通道，根本無視距離，不可能過不來。

那麽就是……之前裴回和帝釋天的那一戰，還未打完？

這可真是，真是所有後路都堵住了。

程解意抱著被子翻了個身，他收緊手指，做了決定。

這座宮殿的宮室極大，大門是兩扇白玉做的，在那門外，則是端坐於地的曼珠。

曼珠沒有進去，在程解意說累了要休息的時候，他便將程解意帶到宮室裏，也想跟進去，可是被拒絕了。

【你要是真跟來，我就……討厭你。】

曼珠不害怕流血，不害怕疼痛，不害怕死亡，卻害怕程解意冷淡的眼神。

曼珠老實地出去，老實地守著，不“老實”地等著程解意睡著時就進去。

反正只要程解意沒看見就好了吧？

曼珠翹起唇角，可下一刻他卻突然擡手“啪”地一聲摁在自己的左眼之上。在程解意面前曼珠總是保持著一種仿佛身處夢中的笑容，那笑容甜美，聖潔，就像把世上最美好的東西都堆在了那裏。

如今曼珠卻突然陰沈著臉，低頭站起身，腳下一點，一瞬間就出現在了宮殿外。

那廣闊的土地上，沒了屍山血海之後，就只剩下曼珠一個人站在那裏。

曼珠緩緩把手放下，他的眼睛原本是漂亮的湛藍色，可是左眼的顏色卻突然加深了一點，如果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滾出去。”曼珠聲音嘶啞，尾音令人脊背發涼，就像一條隨時噬人的蛇。

“不，除非你把他還回來。”

曼珠再次張開口，但從那口中逸出的聲音卻不像曼珠的。聲音更醇厚一些，音調微揚，雖然同樣優美動聽，但聽起來就比曼珠的更多了點安撫人心的效果。

曼珠的臉就像被一分為二，左邊帶著笑意，右邊則帶著殺意。

曼珠試圖擡起左手，那只手也很快不在曼珠的控制範圍內。

“我勸你還是別想著把眼珠扯下來，讓我無法憑依。”

左邊的“曼珠”擡起左手擋住襲來的右手，隨後緊緊攥著右手的手腕。

“就算你分裂成無數屍塊，我也會繼續憑依。”

右邊的曼珠則將右手甩了回來，語氣森冷。

“我當然知道這樣沒用，可我……覺得愉悅。”

即使只是一個憑依的部分，只要能夠碾碎，就像碾碎了那高坐雲端上的一部分。

“你在那上邊很開心，神座，權力，神力，什麽都有了，還想把我的寶貝偷走嗎？”

左邊的“曼珠”則垂下眼睫，神情變得有些陰暗。

“他是我的。”

“你的什麽？”右邊的曼珠嗤笑，“你的玩具，你為了實現自己無止境欲望的人偶？”

左邊的“曼珠”長嘆一聲。

“我的願望和你從來都是一樣的，何必故意說這些話？曲解我並不能給你帶來勝利，你還是盡快……”

左邊的“曼珠”話語突然一停，他發現自己無法再說話，對這具身體的控制力突然減弱了。

“我是被你割舍的一部分，想的怎麽會一樣？”

曼珠腳下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沒過腳背的“血液”。這些血液顏色汙濁，帶著黑色的凝結塊，這些凝結塊帶著強大的負面詛咒，正從地底絲絲縷縷蔓延而上。

這些詛咒來自古神的屍體。

詛咒將它們殺害的曼珠，詛咒這片土地，詛咒一切生靈，詛咒漫天星辰，詛咒一切有形無形的事物……

這詛咒形如無窮無盡的毀滅欲，也許要等到這個世界湮滅為止，那詛咒才有可能消失。

“我將他帶回來的時候，就知道你會來。現在，你告訴我，你能出去嗎？”

曼珠深陷汙濁之中，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

“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我我我我我我……”

曼珠不停重覆著，他左眼裏光芒明明滅滅，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邊想要掙脫而不得。

曼珠伸出兩根纖長的手指，瞬間摳開了左眼眶，從裏邊挖出了那顆深藍色的眼珠。

“悄悄告訴你一件事，原本那種異形神是根本無法發現這個位面的。”

“但是我將界壁打開，割了身上的血扔到外邊。”

“那些嘗到神血的異形不就前仆後繼的來了？”

“我不停地殺，直到我找到他為止。等我找到他，我已經殺了十萬只異形神，它們的血液浸染了這裏的每一片土地，它們的吐息汙染了這裏的所有空氣……”

“再強大的神靈來到這裏，一開始就已經深陷泥沼。除非和我一樣，本來就是汙濁的化身，或者和他一樣……無論是都無法損害他的身體與靈魂。”

曼珠將那顆一開始瘋狂抖動，現在再無聲息的眼珠扔到那黑色的汙濁之中，隨後輕輕浮起身，看著那枚眼珠被那些黑色的膠質物腐蝕，吞吃殆盡。

“只有千分之一的神念……下次你還是親自過來，再被我殺一次！”

曼珠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是生怕吵醒了在殿內安睡的程解意。

可那話語中的殺意卻沒有打半分折扣。

曼珠一落地，他的左眼便重新生成，神靈的身體可以無限再生，直到耗盡神力為止，對於曼珠來說等於沒有受傷。

曼珠回到聖殿之中，他清潔了身體，換了衣服，然後一路長驅直入落在程解意身側。

程解意已經睡著了，不像之前一樣不管說什麽眉心總是微微蹙起，像是十分煩惱。

他現在好像想明白了什麽，現在能松散著眉頭，有些舒服地睡著了。

曼珠擡手摸摸程解意的額頭，又伸手去探他的手腕。

呼吸，脈搏，體溫，一切平穩。

等曼珠做完這些，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即使程解意忘記了一切，他仍是最強大的神靈，他不會被任何有形無形的攻擊傷害。

曼珠緩緩躺在程解意身側，擡手將程解意攬在懷裏，緩緩閉上眼睛，就像他也在睡眠。

【我承認自己的弱小。】

【我做了無數的準備。】

【等待你的到來，還有徹底消滅那個“小偷”。】

【到時若您想再回神座，我也會奉您上去。】

【只是這一次，您的目光不能再看向下界。】

【唯有我。】

在這個位面的下方，深埋著無數古神屍體的地底，一只深藍色的眼球正在源源不絕地吸收著地底的黑色膠質汙濁。

在君臨所有位面的至高神殿中，金色長發的神靈捂著自己的左眼，紅色的血跡沿著指縫緩緩向下滴落，但這不妨礙這位神靈依然面帶微笑地看著下界。

“你有一點說錯了，我即使舍棄了你，卻依然難以拔除身上的汙穢。”

“對造物主的覬覦與執念，不管經歷多少宇宙生滅，我依然……無法放下。”

“即使我早已滿身臟汙，即使我已無藥可救，我摯愛的造物主……”

“我依然請求您，只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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