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它”的呼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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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解意再次睜眼時, 看到的是新綠生長的過程。

萬年不化的冰雪如入火海,向上蒸騰消失,露出其下黝黑發亮的土地。

數萬年前存在於地下的種子被賦予了新的活力, 重新生出鮮嫩的枝丫, 頂破土層, 再次來到地表呼吸著久違的空氣。

程解意就坐在一地新綠裏,看著遍地綠草與樹木在轉瞬間生長, 近處, 遠處的雪山化為融水, 自山頂流到地面, 化為一條又一條河流。

居住在冰雪之城中的居民早被這異變驚醒,太陽初升,長年累月包裹在建築上的冰雪消融,露出了其下粗糙的石頭表面。

居民們楞楞地看著眼前的景色,幾個年幼的孩子好奇地撫摸著地上生長的綠葉與嫩花。

“媽媽!這就是書上的花呀!”

幾個年長的老人揉著眼睛, 那常年控制著, 覆蓋著這片土地的威壓已經消失, 他們渾濁的雙眼漸漸變得明亮, 就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

“……我們的廣場上一直矗立著這樣的東西嗎?為什麽?”

“總覺得, 挺難看。”

幾個居民站在廣場上,純粹因為那尊胎兒雛神的雕像阻擋了面前的景色, 而想要將它們拆掉。

他們失去了無望綿長的敬畏與恐懼, 終於從數十萬年間的瘋狂中找到出口, 抓到了理智的一角。

程解意站起身,四處尋找著月城的身影, 在他身後, 月城正一如以往背對程解意站著, 他腳下是一條潺潺流動的河流,看方向會一直流到峽谷斷崖處,如同瀑布一般落到谷裏。

“月城。”

程解意走到月城身後,這位新晉的雛神,吞噬了長久以來的夢魘,正在低頭看著河中的自己。

月城怔楞地看著水面,清澈的河水向前流動,如鏡般的水面映照著天空,山峰,但唯獨……無法映照他的樣子。

成為雛神之後,物質世界的一切都難以刻畫神的真容,即使有人能用雕像或者畫作留下樣子,那也只是人類眼中蘊含著扭曲,過度的崇拜,失控的狂熱而做出的偽物。

“沒有變化哦,你現在和原來一模一樣。”

少年柔然的嗓音讓月城緩緩回過頭來,他看著程解意依然溫暖的笑臉,即使外貌完全不一樣,但程解意的笑容無論何時都是一樣的。

安定,溫柔,永遠溫暖,令他心動。

“只要你自己確定自己是什麽樣子,就不會失去控制。我相信你。”

程解意剛說完,就被月城一把抱了起來。

月城比程解意高,他將程解意抱起時,程解意的腳都有些離地。

程解意有些不好意思,但月城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觸碰著程解意的額頭。

“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這一句就夠了,程解意在月城的觸碰中,看到了月城過去所有的回憶,有程解意存在的,沒有程解意存在的。

還有月城這一生一直在追尋的。

程解意擡手摸摸撫摸著月城的後腦,他依然擁有著人類的外表以及人類的體溫,程解意放軟身體,輕輕靠在月城的肩膀上。

“我說過,我們一定會再重逢。”

月城嗅聞著程解意身上的香氣,他抱著失而覆得的寶物,輕聲說著。

“我剛才看著水面的時候,看到了一雙眼睛。”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確實和那只在南方沈眠的雛神對視了。”

程解意驚訝擡頭,原本安寧的神情瞬間變得憂心。

“……它醒來了?”

月城輕輕搖頭,親吻著程解意微皺的眉頭。他不想讓他的摯愛露出半點憂傷的神情,他只需要生活在樂園之中,永遠快樂就好。

“我吃掉了北方的雛神,因此南方的雛神才會在瞬間醒來,那個東西原本就是屬於它的食物。但那不過是一瞬間,它又再次陷入沈睡。”

程解意緩緩皺眉,他沒有因為月城輕描淡寫的話語就放松警惕。

“可是……失去食物之後,南方雛神能長大的關鍵……就只有你。”

但出乎意料的,月城並沒有害怕。自吞噬了北方雛神之後,他仿佛喪失了大部分的負面情緒,不再恐懼或是害怕。

“我會在它醒來之前,前往南方,將剩餘的部分吃掉。”

剩餘的部分。

程解意註意到了月城的用詞。月城現在已經是新晉的雛神,那些曾經讓人類束手無策的外來種,不再無懈可擊。

“走吧,去南方。”

月城再一次向程解意提議,這一次他不再是惴惴不安的孩子,而是強大到足以守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的神靈。

程解意則擡頭在月城額上印上一吻。

“你一定會勝利的,即使獻出我的生命。”

在程解意與月城也沒有察覺的時候,一點微光自程解意身上落到了月城的身體裏。

[語音符合轉移要求,“勇敢者的游戲”進行轉移]

[造夢者失去最後一個道具]

[該道具進入任務對象“月城”]

[其將獲得二次生命]

……

但月城仍是察覺了,他擡手撫著自己的額頭,感受著體內那突如其來的東西。

像是……來自神明的祝福。

程解意疑惑地看著月城,他遺忘了更久遠的過去,但月城從解意的名字中得知他來自哪裏。

是比這個世界更遠,更高,幾乎觸不可及的天堂。

“等我解決了這裏,我們一起離開好嗎?”

月城啄吻著程解意的額頭,臉頰,鼻尖,嘴唇,就像猛獸舔舐著自己的伴侶,萬般珍愛又不允脫離掌控。

“去哪裏?在南方住嗎?”程解意歪著頭,不明所以。

“不,回你的家。你應該回到家人身邊。只要你還需要我,我會一直……陪伴你。”月城輕聲發下誓言。

神的誓言不會更改,神的誓言一定會兌現。

程解意與月城在轉瞬間到達了南方,月城將程解意放在海邊的一間房子裏。

哪所房子能夠看到遠處的大海。

“等等我。”

月城說完就此縱身入海,他將繼續下潛,下潛,直到他看到那沈睡在最深處的雛神為止。

102557年,這個星球上的人們親眼目睹了仿佛末日般的景象。

那一直存在於星球上的海洋,以人類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失,海平面以每秒三十米的速度向下驟降,最後……星球上空的衛星,拍到了這顆星球的新時代圖景。

一顆只有綠色與黃色、紅色土地的圓球。

那原本包裹著世界的藍色海洋……消失了。

在海洋的正中心,一團白色的血肉正在不斷的撕裂,重組,再撕裂,再重組。

無數個胎兒的雛形在那團血肉裏試圖逃脫,但它們的掙紮只是徒勞無功,最終仍會被那層白色的血肉緊緊裹住,再次拖回中心。

唯有到達那個層面的神靈才能聽到那層層疊疊不甘的尖利嘶吼。

【你明明應該死了!無論身體還是意識!】

【殺了你!吃了你!撕碎了你!】

【為什麽你還能二次覆活!你自身並沒有這樣的力量!】

南方雛神的聲音就像上千人同時發出嘈雜聲,但它最終還是被那團血肉緩緩吸收,它曾存在這個宇宙的身體,意識,包含過去的所有光陰,都被吃空了。

這曾經統治了這顆星球數十萬年,偷吃著星球的能量,吸食著數十億人的生命的外來神明,在今日此刻……成為了無人知曉的歷史。

程解意在海邊的房子住下的第三年,人們終於習慣了失去海洋的世界。

為了生存,人們開始往北方遷居,那裏有融化的純凈水源,沒有過於強烈的日照,曾經絢爛的海邊,再過不久也許會異化為沙漠。

人類再一次開始了新的遷移,但這一次不同,他們的意識中被誰追趕,沒有對誰的恐懼。

他們保持著人生來便帶著的好奇,將前外那傳說中的北方,一探究竟。

“那個住在那邊的孩子不走嗎?”

程解意對面的那棟房子住著一對老夫婦,這些年他們和程解意的關系不錯,看這孩子年紀輕輕獨自一人,像是沒有家人一般,每天只知道往曾經的海邊跑。

可是他們都知道,無論再怎麽祈禱奇跡出現,那片海洋也不會再出現了。

老夫婦善意地去敲響程解意的大門,沒人開門。

他們往道路盡頭看去,那裏有一個小小的人影,正越走越遠。

程解意又再次前往了海邊。

“……我們走吧。”

老夫婦輕聲嘆氣,對於有自己想要追尋的事物的人,他們還有什麽話可說?

程解意是自由的。

美麗的少年踩在沙灘上,沙灘上的椰子樹全都枯萎了,他站在其中一棵樹下,聊勝於無地擋著陽光。

程解意打算今天繼續在這裏等到天黑,不管他等待的人會不會來。

在程解意睡著的時候,天色也變黑了。

一個人緩緩走到海岸邊,他穿著黑色的長風衣,黑色的緊身長褲與黑色襯衫,一頭長發被一條白色發帶綁在腦後,眉心一點艷紅的朱砂痣。

他走到程解意身邊,單膝跪下,輕輕撫摸著少年柔嫩的臉頰。

“解意,醒來吧。”

隨著他的呼聲,程解意緩緩睜開眼,那雙蘊含著整片星空的眼眸,映照著月城的身影。

“我回來了,”月城親吻著程解意的指尖,“你給予了我勝利的條件,讓我保持意志的話語,我回來見你了。”

“……一切,結束了?”程解意擡手描摹著月城的眉眼,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

“結束了,這個世界解脫了。”

“所有人都將迎來新的未來。”

“我和你也是。”

月城輕笑看著程解意,夜風吹得人舒適極了,他心中充溢著無限希望,就像一本早已寫盡的書,終於生出新的空白書頁,等待著他人書寫。

月城抿著唇,胸腔中那顆模擬著人類的心臟,正在急促地跳動著。

“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想對你說……”

“解意,我喜歡你,請你與我永遠在一起。”

話音剛落,月城就看到程解意在他懷中突然化為了點點白色的星光。

少年即將消逝的瞬間,月城看到少年正要緩緩張口,他眉眼帶笑,像是要說什麽。

但無論是歡喜的答應,還是玩笑般的拒絕,月城也沒有聽到。

解意走了,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世界。

為什麽……不能“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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