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停地說著‘我不想聽, 不想聽了’‘我一開始沒能聽明白，但後來我好像聽懂了’‘我為什麽要試圖去理解，那本來就是錯的’……”

阿爾伯特覆述著那個從北方歸來的人的話, 慢慢地，皺起了眉。

他似乎在非常用力地回想, 因此過於沈迷在過去的回憶中。

“滴答，滴答, 滴答。”

帶著鹹腥味的雨水突然自發黑的雲層中落了下來。

明明出門前還是萬裏無雲的好天氣，現在卻開始下起令人不安的暴雨。

月城擡起手, 在阿爾伯特耳邊打了一個響指。

阿爾伯特才像突然從夢魘中驚醒一般, 停下了那仿佛毫無知覺的發楞。

“……今晚回去吃點安眠藥, 最近不要再做夢了。”

月城輕聲提醒, 阿爾伯特那艷麗的面容像是瞬間褪去了顏色，變得有些蒼白。

“我只是偶爾想想。”

“那些東西在精神上的汙染比你想象的還要可怕。”

月城低頭喝了一口飲料, 阿爾伯特也像發狠一般, 點了兩瓶酒，直接對著嘴吹。

阿爾伯特在喝酒的時候，又瞄著少年, 當做心靈上的慰藉。

這個少年除了美麗，在他身邊還有莫名的安心感。阿爾伯特想他今夜不會做噩夢, 因為他見到了真正的天使。

月城則再問了發現那人的時間, 地點, 以及周遭的環境, 等全部聽完之後，這冰山似的青年就再也沒有說話。

少年在旁邊繼續著認識世界的講話, 但除了阿爾伯特會回應他, 月城就直看著那晦暗的雨幕發呆。

因為月城沒有回應他, 少年也鼓起臉，不愛說話了。

“我還沒問你，這位是你的……？”阿爾伯特說的是問句，但他的神情表現的是“快說和你沒關系”。

月城則站起身，把自己杯中的飲料喝完之後，就朝少年伸出手。

“回去了。”

“月城！回答我！他不會是你的人吧！”阿爾伯特卡在過道上，沒得到答案他絕對不走，當然，即使得到答案也不一定會走。

“他不是誰的人，他是他自己。”

月城擡手把阿爾伯特拉開，就像推開一個細瘦的幼童，就這麽帶著少年沿著長長的有透明天棚的廊道離開。

阿爾伯特試圖追上去，但想到月城的可怕，還是停下了腳步。那個美麗的少年突然轉過頭來，阿爾伯特一開始還以為他在看自己，結果對上視線之後，才發現少年只是在看路邊的小鳥。

好吧……如果那個少年不是跟在月城身邊，今晚阿爾伯特就要睡到他。

可是，月城，這個世界誰都不知道這個賞金獵人的底細。

就連阿爾伯特也只知道一點。

他從北方來。

不是距離這座城市北邊一點的地方，而是那覆蓋著冰川的……真正北方。

這就足夠令人恐懼。

“我是不是應該搬到更南邊一點的地方，比如海邊那座城市？”阿爾伯特看著雨幕喃喃自語。

“低語，是什麽？”

走在半道上，少年突然擡頭問月城。

月城的呼吸微微一滯，隨後他繼續如常往前走。

“是你永遠也不會聽到的東西。你的世界裏只要繼續有陽光，鮮花，還有……彈珠寶寶，就夠了。”

回到家中沒多久，月城的通訊響起，那是收容所的來電。

“大概什麽時候過來？知道了，我會等你們。”

月城掛斷通訊，他沒有和少年說待會會有人來接他，而是繼續打開電視，讓他看電視，自己則在一旁看著工作表格。

電視裏傳來幼童的哭聲，好像是裏邊的動畫角色正在發脾氣。

所以他才這麽愛哭嗎？

月城腦海裏一閃而過少年濕潤的眼眸，隨後他聽到庭院門鈴被按響的聲音。

月城站起身走到大門處，大雨已經停了，金色的陽光自雲層裏透出，落在人身上只覺得溫暖。

月城打開庭院的大門，那兩位穿著藍色制服的女性就面帶微笑地走了過來。

“日安，我們來接他了。”

“希望收容治療一段時間，那個小可憐能想起什麽。”

月城打量著那兩位女性，她們衣著整潔，指甲也修剪得整齊幹凈，身上是皂角的溫暖香氣，言語神態間都帶著極為松弛的包容感。

更重要的是，月城沒有在她們身上聞到糟糕的氣味。

可以信賴。

月城朝他們點點頭，就打開大門讓開路。

“他在裏邊看電視。”

兩位女士就走進了大廳，但她們環視了一周，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哦？他是不是害怕陌生人，藏起來了？”

月城聽到這話，迅速進入大廳，然後在大廳，廚房，浴室，以及二樓，三樓的房間都走了一遍。

最後他下了樓梯，對兩位女士說。

“他走了。”

收容所不包含尋人服務，女士們認為敏感脆弱的小可憐還是會回來的，因為他現在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月城。

“先生的經濟條件允許的話，通過審核是可以接納一名新的家庭成員的。”

收容所的人輕聲提議，隨後無奈地離開了這座大宅。

而月城看著大廳裏還在播放的電視，拿起遙控器退回了十分鐘前的動畫。

那一集的動畫名字叫《彈珠寶寶離家出走啦》。

月城轉過頭進入廚房，廚房的流理臺上還半截不太明顯的腳印，窗戶大開，通往庭院。

月城走到庭院裏，看到了幾個小小的腳印，那些腳印有些歪斜，像是擔心踩到花上，月城可以想象那個貓兒般的少年就這麽踮著腳，一步一步地翻過了柵欄，奔向了外邊的世界。

這其實挺好的，跟在他身邊其實比在車流穿行的十字路口更危險。

但月城停在原地三秒，還是直接翻過柵欄，追著少年的蹤跡離去。

這條道路其實是直行道，會經過一些繁華的商業店鋪，還有一個供人休憩的花園。

路上的人挺多，月城本以為他一眼就能找到那個顯眼的少年，但現在少年卻像是神隱了一樣，不知道去了哪裏。

月城看著附近的店鋪，他開始懷疑是不是有誰把少年拉到這裏附近的閣樓關起來了。

想到這種可能，月城抿起唇，又再次在這條街道上找一次，如果再找不到，他也許就要靠別的手段……

“小朋友們！我彈珠寶寶今天就要吃三個蔥油餅啦！”

月城在眾多繁雜的人聲，汽車過道聲，電子門鈴聲中聽到那熟悉的動畫片的聲音。他轉過身，穿過馬路，走到了對面的第三家店鋪，打開了大門。

門鈴叮當響了一聲，這是一間充滿著一點紙張發黴氣味的舊書店。

店主是一個雙目失明的老人，他正坐在櫃臺後閱讀盲文報紙，聽到聲響也只朝月城的方向點點頭。

“你是來接他的嗎？這孩子邊看動畫邊吃薯片，我這已經沒零食了。”

月城低頭看向書店前方那條狹窄的過道，在最裏邊的書室裏，穿著黑衣的少年盤腿坐在地上，正在認真看著動畫節目。

他的手邊還攤著一大堆書，似乎之前正在漫無目的地翻閱。

在月城站到少年身邊時，少年擡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這微帶著賭氣的動作，讓月城知道，少年明白他要被送走。

“我只是覺得……你待在他們那裏會更好。”

少年氣得一拍地板，結果卻拍疼了自己。

月城拉過少年的手，看著玉白的手掌泛起的紅，在上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你，討厭，我？”少年皺眉問。

月城不回答。

“你，喜歡，我？”少年拉著月城的衣服，繼續問他。

這一次，月城停頓了一會，他擡手在少年的額頭輕輕一碰，驅散那些不知什麽時候絲絲縷縷纏著少年的猩紅色煙霧。

“我不明白什麽是喜歡，但我在意你。”月城輕聲回答。

因此才會在海底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將你帶回岸上，就像偷走大海的珍寶。

因此才會在將你一路帶在身邊。

因此才會在夜晚進入你的夢中，替你驅趕那些籠罩在這個世界的……野獸的咆哮，無名的低語。

“如果你要留在我身邊，我們便將前往北方。”

“一路穿行，一路向前，在車子無法抵達，在飛機不能降落，在一切生物都無法存活的地方。”

“那便是我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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