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內已經熱的開始穿起短袖, 而比利時依然保持著日均溫度為17度的春天氣息。

一下飛機, 撲面而來的水汽和濕度，讓原本還昏昏欲睡的小花花打了個噴嚏。

周塔順手將他的隊服扔到他身上, 蓋住了小夥子亂蓬蓬的頭發。

“嗷，我的發型！”

穿上衣服看著落地玻璃門中倒映的身影, 小花花哀怨地吼了一聲，周塔微微勾起唇角，而只有米竇給力地笑出聲來。

其他幾位隊友耳朵上帶著降噪耳機, 都在低頭看手機；負責領隊的經理與翻譯正在交流信息；教練一落地，就沒有停止過在講電話。

“哇，這就是布魯塞爾啊。”

“哈哈哈, 我也是出國國的人了。”

“那個金發碧眼的姑娘好靚！”

小花花全然沒有被賽前緊張氣氛給影響到, 在他們抵達所住酒店的這一段路上, 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米竇在他旁邊一直保持著姨媽笑, 宛如爸爸帶著兒子出國旅行，若不是回過頭看隊友的偶爾一瞥中看到Teen和Nager略帶鄙夷的對視目光, 周塔或許會覺得隊內的氛圍還不錯。

Still戰隊是所有MSI邀請賽隊伍中, 到達布魯塞爾最晚的隊伍。只比正式比賽的開幕式提早了一天，且下午就有比賽項目。

滿打滿算只有一個晚上的調整時間。

抵達酒店後，小花花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酒店的電腦要測試手感, 提議的賽前訓練被三票否決, 韓國下路組合雙人進入房間後一直沒出來，美其名曰倒時差，而打野首發阿浩則也興致缺缺, 並表示小花花作為替補還可以隨便浪，而他們明天就要比賽的則需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少打一次訓練賽以換取充足的睡眠才是良策。

所有人回到各自房間，周塔洗完澡出來，碰到同樣頭發還有些潮的米竇，兩人對視一眼。

“晚上好……”

“你也是去找那小子吧。”米竇錘了周塔肩膀一下。

周塔笑，說：“小花花有時候就是太執拗了。”

米竇深感認同，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對啊，不陪他打幾局的話，估計他整個晚上都能陷入奇怪的情緒裏然後坐在電腦前打一個通宵。”

電腦室的燈光並不明朗，從遠處看，半透明的玻璃後面，只有一個染著奶奶灰的小夥子帶著黑色的耳機，鼠標來回移動，行只單影。

在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罩住他腦袋揉亂他頭發的前一刻，這家夥面對著屏幕還是一副生無可戀臉，而看清來人的下一秒，則陽光燦爛。

“你們怎麽來了？”他摘下耳機，掛在頸脖後面。

“臉上的笑收一收，嘴巴要裂了。”米竇嘲笑他，“來瞅瞅你這個沒有隊友的‘小孤兒’是不是又哭唧唧了，來體驗一下老外的服務器跟咱有啥區別……”

“睡不著，打兩局找找感覺。”

相比於米竇吐槽式安慰，周塔的“實話”則更讓小花花感激涕零。

沒有呆太晚，周塔和米竇只陪小花花打了三局排位，布魯塞爾當地時間走到快十一點時，周塔拉住了因為連勝而興奮的小花花，遏制住他想要再開一局的沖動，與米竇兩人強硬地架著他的胳膊，把人拎回房間。

布魯塞爾與北京相差六小時時差，周塔入睡前，最後一次拿起了手機，他的視線停留在屏幕顯示的時間上——11：23。

這個時間點，她那邊應該快要日出了。

之前，他們是有互道晚安的，而不出意外，她應該還在熟睡。

明明知道此時對方收不到消息，周塔還是有很多話想對她說，而內心萬千思緒，在喉頭見匯成千言萬語，落在微信這個窄小的輸入框中時，只有一句簡單的【晚安】。

連“我想你了”，這四個字，他都不敢說。

太過煽情的話若不是被逼到極致，周塔很少開口訴說，有多少個夜晚他都曾為他的“失口”之言而輾轉反側，好比高中她畢業的那個晚上突兀的告白，好比她喬裝打扮來看他比賽的那個晚上看她落淚時脫口而出的責怨。

道晚安，是兩個人正式在一起沒多久後，她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每天入睡前，無論在做什麽，哪怕之前什麽話都沒說過，也一定要在手機關機的前一秒，向對方發送這兩個字符。

所以周塔知道這兩個字，是他的習慣，也是一個安全的，不會讓對方產生任何擔心情緒的“安全詞”。

這樣做才是對的。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把自身的壓力和負面情緒去向對方傳遞，哪怕只有一點。

一句異國他鄉的“我想你了”，與他往常說話不同的風格，必然會讓對方產生更深一層的擔憂——女生總是會想得多一點。

僅僅是看了幾條罵他的評論就能讓她著急，若是他還展現出脆弱的一面，那就是真的會讓她不安了。

他雖然比她小，卻從不想在這段感情裏作為被照顧的一方，他應該是可靠的，堅韌的，不動如山，沈穩生長。

——

MSI季中邀請賽有關Still戰隊的比賽，姚靜安一場都沒有落下，哪怕當時不能看直播，後面都有抽時間找錄播來看。

從入圍賽到小組賽，在到現在的淘汰賽，隨著對比賽的關註，她對於英雄聯盟電競圈的了解也逐步加深——一個網友吐槽和謾罵，圈內網絡暴力風氣幾乎能與娛樂圈持平圈子。

某些程度上，甚至比娛樂圈更加嚴重。

如果一個演員，即使出演一部爛片而遭受非議，也可能因為顏值、因為情商、因為性格或者衣品等等但凡能有一點其他出彩的地方，也能繼續在圈子裏混得不錯，還有會各種粉絲捧場；

那麽一個電競選手，僅僅因為一次比賽的失利，就要背負一個可能直到退役時都甩不掉的負面“外號”，直播間的彈幕裏，貼吧的首頁，論壇的帖子，微博下面的評論，密密麻麻的都是冷嘲熱諷，但凡有部分粉絲想替其說話，噴子們用一句話就能讓他們說不出辯解的話。

——電子競技，菜是原罪。

輸了，你就什麽都不是。

姚靜安至今都能回想起，Still戰隊在第一周的小組賽中，一路逆風，連敗兩場後，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謾罵。

而主要被討伐的對象，就是周塔。

——如果是徐洋，Still戰隊才不會輸！

——史上最混上單，該TP的時候夢游，該打團的時候游走。

——對內混戰猛成虎，對外一打慫成狗。

——你們別怪他，人家比薩斜塔也是趕鴨子上架，誰讓人背後有人，首發上單不帶帶個替補去MSI。

——T哥真厲害，把勝利踢給對手，把黑鍋踢給隊友。

而這些謾罵，在一段視頻流出之後，達到頂峰。

視頻源自於徐洋的一次直播，因為沒有參加比賽的緣故，他為了表示自己與戰隊隊友們同甘共苦，齊頭並進的態度，每當隊伍有比賽時，就會將直播內容轉換成比賽內容，自己則擔任解說。

“欸，都怪我不爭氣。”第二場比賽失利時，徐洋面對著直播間接近百萬的觀眾，臉上浮現出哀傷而不哀怨的表情，“如果再輸一場的話，我們可能就連淘汰賽也進不去，更是無緣總決賽了。”

“這一屆MSI參賽戰隊都很強，尤其是韓國隊，我以前打SKY最多五五開，如今這種情況，我方上路被壓制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實也不能怪周塔，他畢竟還年輕……欸，我為什麽沒去，真是難以啟齒……就是我自己當時沒註意好說辭，惹他生氣，他可能一時火大才動手……”

“這件事我本來也不應該對外說，畢竟不是什麽很有排面的事，但不說出來我心裏又難受……你們老是問我為什麽沒去……”

“跟俱樂部沒關系，啊……他，他是誰，這個不太好說，不，不是周塔，你們別亂猜……你們就當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傷了手。”

“沒事，現在手已經好了……不受影響了，以後比賽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影響吧。”

“……嗯，之前沒有參加訓練也是因為不太方便，才不是什麽女朋友……哈哈哈雖然我女朋友的確很可愛。”

最終，這段從直播中被錄制剪輯下來的短視頻，在微博上不斷轉發傳播。

視頻中，徐洋看似把責任與過錯全部往他身上攬，而但凡動了點腦子的人，都能從這個信息量巨大的短視頻裏總結出幾個重要的結論：

一、Still戰隊很大概率拿不到MSI冠軍；

二、拿不到冠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上單這個弱勢點；

三、徐洋沒能出席MSI是因為手受傷，受傷的原因疑似跟周塔有關。

某篇訴說“Top七宗罪”的文章則直接明了地譴責起周塔，關於他的大多是像“對隊友太過冷傲不會交流”、“日常訓練不認真以為有天賦卻不努力”、“只是個替補因為臉帥一點身材好一點就頻繁約炮”、“周末經常不回基地跟網紅鬼混”、“三流實力卻太過膨脹以為自己很厲害”、“人品堪憂還動用卑鄙手段獲取出席比賽資格”、“拿到比賽資格還是菜所以被打回原形”等負面評價。

若不是姚靜安是周塔的女朋友，而他那些好不容易有一天假出基地都跟自己在一起，而且大多時間都是她坐在他旁邊看他打排位的話，她真的是要以為這個名叫周塔，游戲ID為“Top”的電競選手，是電競圈頭一號的大毒瘤了——幾乎所有電競選手最不能容忍的過錯，他都聚集齊全的大毒瘤。

依然是日常睡前互道晚安的環節。

姚靜安刷了一天的評論，到後面是真怕把自己氣出病來，才克制地關掉了所有社交軟件。

而到了這個時候，她才開始慶幸，慶幸自己是個演員，即使情緒失落，也能夠在周塔面前表現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狀態。

那邊，即使輸了比賽，也在周塔臉上看不出什麽很大的情緒波瀾，他甚至輕輕對她笑了一下，說，“你沒有背著我去看評論吧？”

之前怕姚靜安又把自己氣到了，周塔特地找了個時間說明了這件事，兩人達成約定。

“沒有。”姚靜安一臉淡定，反問道，“那你更不能偷偷去看，知道不？”

“不用看也知道。”周塔微微聳了聳肩膀，道，“輸了，我躺平任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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