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遇到什麽好事，這麽開心。”葉修轉了個身靠在欄桿上放松，他現在聽聲音就能想到周澤楷拿著手機的那副笑模樣。

“嗯。”周澤楷沒有馬上接話，也沒告訴葉修，他剛才翻開通訊錄，撥話鍵還沒來得及按下去。

沈默在信號中蕩開，卻沒了從前的尷尬。

葉修習慣聽周澤楷不說話，聽他思考間呼吸轉變的聲音。

聽筒裏傳來碰撞的聲音，像是電話被擱到了桌上，很快，葉修聽到了規律而賦予節奏的撞擊聲。

是手心和筆桿敲打在桌面的聲音，不同的音頻展現節奏。

周澤楷的表達方式還真是。

葉修抓著電話仔細聆聽，覺得很熟悉，卻又十分陌生。

純粹，舒緩，從來沒聽過的節奏。葉修想。

十秒後，周澤楷就用輕聲的吟唱告訴了葉修這個熟悉的答案。

是葉修之前獨自一人時，經常哼唱的曲子，周澤楷不知道什麽時候，給它加上了架子鼓的節奏。

周澤楷哼得斷斷續續，聲音單純幹凈，把一段綿延的情歌哼出了極強的節奏感。

葉修換了個姿勢靠在欄桿上，嘴角不自覺地扯出笑意。

怎麽說呢。

葉修原本的吟唱像是低聲呢喃的訴說，更多的是說給自己聽，懂的人會覺得特別安靜，不懂的可能會當成很好的一首催眠曲。

周澤楷手中的節奏像是低喃過後的回應，即便沒有歌詞，也能在節奏上給到強烈的共鳴，讓人興奮，卻依舊安靜。

葉修記得當時周澤楷突然提出要這首曲子的demo他有點驚訝，晚上隨性地過了一遍就給了過去。

那時候沒有歌詞，連一首完整的曲子都算不上，但葉修沒法拒絕，周澤楷第一次主動地提出要求。

周澤楷平時本來話不多，哼過半分鐘都顯得特別難得，葉修沒想過他會對這首曲子會上心，所以沒告訴他，前兩天正好把這首歌的詞填上。

他在這個冬天遇到周澤楷，最低潮的時候在昏暗的酒吧裏聽到對方熱情洋溢的鼓聲，於是曾經埋在心底的那顆樂隊的種子，瘋狂生長。

冬天的第一場雪，他和周澤楷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花靜謐飄落，他轉頭看到其中的一片落在周澤楷的睫毛上，融成一顆晶瑩的水珠，周澤楷那時沒什麽表情，在漫天雪花揮灑的夜空下安靜佇立，像與四周的景都融到一起。

葉修那時看周澤楷眼底倒映路旁燈光的亮斑。

現在想來，天地那麽大，站在他眼前的就這一個人。

周澤楷輕輕哼著反覆聽過許多遍的曲調，手上的節奏一拍不落。突然一直沈默的電話那頭也有了聲音，周澤楷停住哼唱，聽到葉修的歌聲。

不再是低緩延綿的吟唱，葉修不知道什麽時候為這首歌寫上了歌詞。

歌聲揉在詞語裏，配合著周澤楷的節奏，得以完整訴說隱藏在背後的那個故事。

葉修就這麽伴著節拍唱完了整首歌。一曲結束，又是靜默。

呼吸聲在話筒間纏繞，好像有很多想說的，但其實什麽都不必說。

葉修剛準備開口就聽到周澤楷那頭響起催促的聲音，周澤楷“嗯嗯”應了兩聲，那頭的聲音又漸漸縮小。

“大半夜的，制造噪音了吧。”葉修笑他。

“嗯。”周澤楷這聲應得挺無辜。

“行了早點睡吧。”過了一會，葉修又說，“我等你回來。”

“晚安。”周澤楷說。

葉修卻看不到此刻對方的表情。

掛斷電話的那一刻，葉修這頭的天空中突然爆開一朵煙花，也不知道是誰大半夜的還不消停。

葉修擡頭看著煙花在半空漸漸消散，難得好心情的許了個願。

許完又覺得好笑，不知道周澤楷新年又許了什麽願望。

回頭進了暖和的室內，搓了搓凍僵的耳朵和手指，轉頭看到蘇沐橙靠在臥室的門口沖他笑。

“還沒睡呢。”葉修走過去問。

“睡不著。”蘇沐橙歪頭枕在墻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滿腹心事的樣子。

“有什麽問題嗎？”葉修從口袋裏摸出根煙，一邊點一邊走到沙發旁坐下。

過了很久，久到葉修都以為她要睡著了，蘇沐橙才問他，“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會。”葉修吐出口煙，答得肯定。

“那你和小周……”蘇沐橙笑得一臉神秘莫測。

“也會。”葉修這次更加確定。

葉修式的執著從來說一不二。

在這段關系裏，從來沒有單方面的追逐，只要他靠近一步，周澤楷就會順著也走近一步。

這次葉修準備再跨出一步，那麽周澤楷呢？

“那我先睡了，晚安。”蘇沐橙給了個支持的眼神，關上了臥室的門。

“嗯晚安。”葉修咬著煙，在煙霧朦朧中瞇著眼，依舊含糊不清地說著。

新年和往年一樣過得不鹹不淡，葉修還是沈浸在音樂中反反覆覆。

這個城市已經很久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了，今年卻下得異常大，雪花像棉絮一般不斷往下撒，像是要把缺失的年份都一股腦兒補回來似的，讓人躲閃不及。

早上葉修掀開被子還毫無察覺，赤腳踩在地上縮都不帶縮的，走了兩步才嘶了一聲，今天好像又更冷了點，寒意從骨子裏透出來，有種刺刺的感覺。

蘇沐橙早就出門了，留了張紙條說出門有事，讓他中晚飯自己搞定。

葉修放下紙條，抓了抓頭走到陽臺，就被漫天的雪白亮瞎了眼。

葉修靠在冰冷的瓷磚上抽了根煙，呼出的白氣和冒出的白煙融為一體，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不少，腦子裏一片敞亮，連身體也跟著輕松了起來。

等到煙頭燃盡，葉修瞇了瞇眼，決定去工作室一趟。

城市的交通早就癱瘓大半，葉修坐在開了半小時還沒到下個站點的公交車上，想想還是下了車。

不過兩三公裏的距離，走走也就到了。

涼風颼颼不斷地從袖管和衣領這些空檔鉆入，葉修裹緊了衣服走著走著都覺得自己快靜止了。

算了，吹久了反而開始發熱，耳朵木木的都沒感覺了。

葉修嘆了口氣，幸好，今天不急。

葉修走到工作室門口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鑰匙掏到一半就聽到裏面有細碎的聲音傳出來。

葉修的驚訝還掛在臉上，但很快反應過來裏面是誰。

開門走下臺階的時候，周澤楷還毫無察覺，鼓槌飛速晃動，鼓點不斷轉換，貌似在編寫新的節奏。

葉修是等周澤楷停下來才出的聲，冰涼的手指貼上周澤楷的後頸，故意壓低聲音，“打劫。”

體溫透過指尖傳遞回來，連身體都慢慢覺得暖和，葉修明顯感受到周澤楷僵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的把錢包從褲袋子裏掏出來遞到背後。

葉修接過錢包看了一眼，咳了一聲又說，“劫色。”

這回周澤楷搭都沒搭理，繼續埋頭寫節奏。

於是葉修擡起手把兩只冰冷的手掌都放進了周澤楷的衣領，然後就聽到鼓槌跌落在鼓面上發出一連串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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