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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突然響起重重的敲門聲，房間裏的人俱是動作一頓。宋蕙如皺了下眉頭，然後示意其中一個女傭去開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喘著粗氣的楚晗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大概是跑著過來的，額頭上還流著細汗，往屋內快速掃視一圈後便將視線鎖定在宋蕙如身上。少年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眼神透著古怪。

“我有話要對您說。”

宋蕙如沈默地看了門口的少年一眼，然後朝正幫她整理婚紗的幾個女傭說道：“你們先出去吧，四十分鐘後再過來。”

“是。”幾位女傭異口同聲地應道，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平靜。她們目不斜視地從楚晗身邊經過，一言不發地退出了房間。

“有什麽事嗎？”

宋蕙如漫不經心地說，淡淡地瞥了楚晗一眼便收回目光，然後繼續撥弄白色的頭紗。寬大的全身鏡映照出她穿著婚紗的窈窕身影。

窗外的大草坪上密密麻麻地站著身穿黑色西服的工作人員，現場已被布置得七七八八，咋眼望去處處洋溢著婚禮的浪漫與喜慶。而靜謐的房間裏，身穿華麗婚紗的新娘表情淡漠地站在全身鏡前，看不出絲毫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欣喜。

表情淡漠的美麗新娘與充滿歡樂的婚禮現場仿佛構成了一出荒誕滑稽的默劇，更為可笑的是，戲中人竟是自己的母親。

童年的記憶此時突然在腦海中不斷地翻湧，漸漸映出父親有些模糊的面容——臨行前帶著笑意的臉龐、倒在血泊裏的血肉模糊......越是回憶就越是覺得難受，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楚晗的脖子，讓他感到窒息般的壓抑。

楚晗沈默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突然覺得面前的一切顯得無比諷刺。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做好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可當他置身其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對母親多年來積壓的怨恨與失望都在這一刻統統爆發。

“你到底有什麽事？”宋蕙如皺著眉轉過頭，再次問道。

楚晗抿了抿唇，看著她一字一句語音清晰地說道：“請您取消這次的婚禮吧。”

話音剛落，房間裏的所有聲音都在一瞬間消失了，連同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般。

宋蕙如在短暫的怔楞過後，眉頭很快便緊緊地皺了起來。“你這是在說什麽蠢話？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楚晗垂了垂眸，輕聲應道。

宋蕙如不悅地看著他，說：“知道你還說這種話？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竟說出這樣的話。現在就給我出去，別給我添亂！”

“恰恰相反，我現在清醒得很。正是因為清醒，我才會讓您取消婚禮。這是我以兒子的立場對您的忠告。”楚晗目光定定地看著她，十七歲的少年身影單薄而孤傲，透著不谙世事的天真與孤勇。

宋蕙如楞了下，眼看著往日如同扯線木偶般聽話的兒子此時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非但沒有離開，反而腳步堅定地走到她面前站定。不知不覺中，昔日的幼小男童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挺拔的身子如同小樹似的擋在她身前，讓她感到一瞬間的恍惚。

“如果您是因為真心喜歡傅叔叔才嫁給他的，那麽我會祝福你們。可如果您只是出於利益才嫁給他，我希望您可以取消婚禮。我......我不希望您和以前一樣，為了利益出賣自己。更何況以您目前在宋氏集團的地位，根本不需要做到這一步，不是嗎？”

宋蕙如嘆了口氣，有些不耐煩地說：“楚晗，大人的事情沒有你想象中那麽簡單，不要任性了好不好？”

楚晗楞了下，不敢置信地反問道：“您覺得我說這些話是出於任性，是我的一時興起嗎？”

“難道不是嗎？”

宋蕙如揉了揉太陽穴，表情不耐到了極點：“我不知道你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莫名其妙對我說這些。但我再說一遍，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現在立刻給我出去！”

楚晗沈默地看著她，眼裏的光芒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黯淡。過了會兒，他突然語氣很輕地說：“昨天是爸爸的生日，您還記得嗎？”

聞言，宋蕙如臉色一僵，美眸閃過一絲痛苦。但只是一瞬她便收起了臉上所有表情，語氣淡漠地道：“那又如何？他已經去世那麽多年了，你還要我怎樣？”

楚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雙眼失神地望向窗外，“是啊，爸爸已經去世那麽多年了，又不是在封.建.社會，您又何須為他守節呢？更何況您當時只是貪圖新鮮才跟爸爸這樣的窮小子私奔，壓根就沒想過要和他天長地久，他的愛對您來說反而是負擔，死了才更好。”

“你，你怎麽......”

“您想問我怎麽會知道這件事，對嗎？”

楚晗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宋蕙如，漆黑的雙眸迸發出強烈的悲憤：“因為我都聽到了，就在回到宋家的第二天您對外婆說的話。您說自己只是貪圖一時新鮮才跟爸爸私奔，雖然婚後爸爸對您很好，但您依然覺得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結婚沒多久您就後悔了，您無時無刻不在懷念以前的生活。所以爸爸死了對於您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夠了，不要說了！”

“可是您忘了爸爸是怎麽死的嗎？他是過勞死的！為了維持您過去那種體面的生活，為了讓我們都過上好日子，他每天省吃儉用，甚至不惜一天打幾份工維持生計，就這樣導致疲勞駕駛撞上了一輛大貨車！您還有心嗎？爸爸那麽愛您，為我們都付出了那麽多，您卻在背後這樣中傷他......”

“我叫你不要再說了！你懂什麽！你給我閉嘴！”

混亂的爭吵聲中突然冒出響亮的“啪”的一聲，楚晗白皙的臉龐上頓時多了個鮮紅的巴掌印。

宋蕙如看著自己的手，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慌張。她看向低著頭神色不明的少年，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房間裏變得死一般的寂靜，連周圍的空氣都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過了好一會兒，楚晗才緩緩擡起頭，他看著自己的母親，目光好像沒有焦距似的，深邃漆黑的雙眸裏透著心灰意冷的平靜。

“小時候我總被班上的同學笑話我，他們說我的母親是個沒有感情的賺錢機器，為了賺錢能夠出賣.肉.體和靈魂，我聽了總是很生氣，每次聽到都忍不住和他們爭辯，有時候甚至為此與他們大打出手。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眶滑落：“是我自作多情、多管閑事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楚晗往後退了幾步，拉開了與母親的距離。他看著母親，笑了笑，輕聲說道：“但是，我死也不要成為像你這樣的人。”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門“砰”的一聲自身後關上，楚晗失魂落魄地站在走廊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

“楚晗，你......”

聽到聲音，楚晗下意識地循著聲源處望去，只見傅君澤正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微微睜大了眼望著他，漂亮的桃花眼透著驚訝。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女生們嬉笑交談的聲音，同時伴隨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楚晗頓時從悲傷中回過神來，然後驚出了一身冷汗。

不管怎樣，他現在這副模樣都不能讓別人看到。要是讓人看到自己在母親結婚當天哭成這樣，保不準會傳出什麽離奇的醜聞，他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可是，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他該怎麽辦？

越是緊張頭腦就越是容易變得一片空白，就在楚晗仿徨不知所措之際，視線突然一黑，一頂寬大的帽子落在他的頭頂上，幾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也遮住了他此時的慌張與窘迫。

“傅少爺，楚少爺。”幾個女傭異口同聲地朝他們倆打招呼，聲音透著笑意，似乎並沒有註意到楚晗的異樣。

楚晗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帽檐壓得低低的，柔軟的布料還殘留著傅君澤的體溫。他安靜地聽著傅君澤帶笑的說話聲，在這一刻，躁動不安的內心逐漸變得平靜下來。

沒過多久，幾位女傭離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楚晗摘下帽子還給面前的少年，“謝謝。”他低著頭，輕聲說道，聲音還帶著鼻音，聽起來透著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軟糯。

傅君澤頓了下，突然輕輕擡起他的下巴，看著他，然後故作嚴肅地說道：“怎麽這麽不小心，都讓沙子進眼睛了。看，兩只眼睛都紅了。”

楚晗聞言一怔，瞪著眼睛茫然地看著他，沾著水汽的眸子還透著些呆氣。傅君澤“撲哧”一笑，伸手輕輕握住了楚晗的手，然後不由分說地牽著他往反方向走。

“你這個樣子去參加婚禮可不行，走吧，先去我房間洗個臉。”

少年的體溫透過交握的雙手傳遞過來，連帶著讓楚晗微涼的指尖也感受到了暖意。他看著彼此交纏的兩手，鬼使神差地沒有甩開。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落進走廊，楚晗看著少年的背影，默不作聲地回握住對方的手，踩著影子與他一同踏過這一地的金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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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不會好好說話的母子，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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