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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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的鋼鐵機身撞擊水泥路面發出巨響,震得整座鐘樓都隨之一顫。局勢近乎成為定局,勝利的天平向著一方毫不留情的傾倒。

朗姆的臉色暗沈灰敗下來,震動瞳孔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他的手指反覆收緊蜷縮又張開。姬野淩饒有興致的欣賞著他這副被逼至窮途末路的樣子。

“你們怎麽敢……”

驚怒聲音裏帶著一分洩力的顫抖,布滿欲望的蒼老眼睛裏折射出濃烈不甘心的意味。

“你已經老了,頭腦也越來越不清醒,顯然有人認為你已經老到應該去死了。”

姬野淩淡淡的說,一步一步慢條斯理的逼近,如同玩弄迫近懸崖的獵物。

“畢竟組織裏一直奉行弱肉強食的原則對吧。“?走至朗姆身前幾步遠時,他緩緩站定,仰起臉笑了笑。輕蔑又嘲諷,惡劣至極。

“你到底是誰?”

朗姆怒瞪著面前性格大變的青年,藏在身後握住手槍的手關節用力,暴起一層青筋。

丟盔卸甲的崩潰不過是這個老狼一般狡詐的人展現出來迷惑對手的假象。他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夠扭轉戰局的機會。

僅僅短短一個照面,朗姆也若有若無的察覺了面前青年沒有掩飾好的秘密。

他……並不擅長動手。從剛才開始對於自己的攻擊,只是一昧閃躲,卻並未采取任何手段反擊。明明自己已經露出無數個破綻,可他視而不見,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他對於戰鬥中時機的把控並不敏感。

那麽……

既然GIN已經不惜為他做至這個地步。那麽反過來說,面前的人同樣也是針對GIN最好用的人質,是破局的點。而青年自己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仍然不設防的向自己靠近。

“你見過我的,好好想一想。“?空氣中的血腥味愈發濃重,姬野淩臉色蒼白的如同失去生命力的石膏蠟像,可唇角揚起的笑意和眉梢間愉悅神色,無不昭示他現在的好心情。

……仿佛一個沒有痛覺的怪物。

“前不久,在超市觀察我的人是你?”

朗姆試探著問道。

姬野淩微笑著輕輕搖頭。

“冰演場館爆炸案聯系我的人是你?”

朗姆多年來的老辣已經讓他漸漸在整件事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姬野淩前後差異展現的太過於巨大,給人一種極端割裂感,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如果真是如他所猜測的那般,那麽,一切就都解釋的通了。

“玫瑰”是一個代號。但並不是單獨指姬野淩,也不是指面前出現的詭譎青年。

他們都是這個代號的持有者,他們單獨都無法成為擁有這個代號的人。

“不不不。”

面前的青年想聽到的答案似乎並不是這些。他對於朗姆三番五次猜不中正確答案感到極度無趣和不滿,於是主動提示道。

“用你左眼的能力好好想一想,在更久遠的過去,你見過我的。”?姬野淩歪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懷期待他接下來的反應。

更早以前,在更久遠的過去……

這下搜索的範圍無疑擴大了很多倍。朗姆耐著性子陪他演下去。可卻一絲一毫也記不起來,自己還曾在什麽地方,什麽時間,曾經見過這個人。

朗姆明白青年話語中暗含的潛臺詞。自己見過的不是”玫瑰”,也不是姬野淩,而是現在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他”。

“唉——”一聲極輕的嘆息響起。姬野淩眉目間浮上一層溢於言表的失望。

他的嘴唇微動,用氣音吐出一個地點,自己率先公布出了“正確答案”。

轟——

城市邊緣的天際遠端,白亮狂蛇般的閃電裹挾著沈悶驚雷重重劈落,整座東京都短暫的暗了一霎。

在這個不過呼吸的瞬間,窗外所有閃爍的霓虹燈都熄了,高樓大廈紛紛沈睡,城市沐浴在極靜的夜裏,風裹挾著雨絲呼嘯灌進,冰涼水跡沿著青年蒼白瘦削的下頜與揚起的優美脖頸曲線蜿蜒向下。

嘀嗒——

風裏飄來濃重粘稠的血腥味,姬野淩那雙野獸般燦金的瞳孔,在極靜的夜裏綻放,狹長的眼睛,折射著夜雨飄落的水絲。

他在黑暗中凝視著朗姆,唇角雖然自始至終挑著一抹促狹的笑意,但是細看過去,眼中卻是一片無動於衷的冰冷。

——這個如同註射著已死之人的眼神。

朗姆緩緩打了一個寒顫,殘缺的左眼緩緩睜大。

“怎麽可能……”

他嘴唇挪動,顫抖著出聲,困惑而又難以置信的喃喃低語。

他終於回想起來自己究竟在哪裏見過這個眼神,

——多年以前,博爾米奧實驗基地事故爆發前傳遞回總部的最後一份備份監控錄像上。

只出現過短短一剎那,這一霎那,是房間中那名被囚禁實驗體投向監控攝像頭的輕描淡寫一瞥。

隔著黑洞洞的機器屏幕,“他”與監控室中的研究人員對視。目光冰冷而無動於衷,仿佛自己看的不過是一群已死的,還在蠕動的肉塊。

在這之後五分鐘,實驗室高危實驗品存儲罐閥門故障,發生嚴重洩露。造成實驗室連環爆炸,整座實驗基地毀於火災,實驗體暴動出逃,整座基地無一幸存。

事故發生後,獵犬實驗被判定為不可控的失敗項目,再次封禁。

而那年,剛剛開始在組織中聲名鵲起的琴酒是被派去清理殘局的人。

遺漏的線索在此刻被串聯在一起。GIN對於玫瑰的特殊態度,那過度控制的保護欲,一切反常的行為都有了有跡可循的源頭。

姬野淩頂著朗姆投來的驚疑不定眼神,雙腿交疊倚坐在窗口,側目望著窗外兀自出神。好一會才幽幽開口說道。

“有人讓我來找你……”

“他是個一根筋的笨蛋。曾經是一把最鋒利的刀,永遠不假思索的揮下。”

“這樣本來沒什麽不好……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活著的方式,適合淩的方式就是如此。”

青年低沈輕柔的聲音仿若小提琴優雅奏響的夜曲。在這個夜裏靜靜敘述著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月光撥開雲霧,落在他俊俏的側臉上,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悵然若失的落寞。

“但武器是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感情的,它只需要不加思索的被人使用就可以了。當產生感情,萌生出自我意識那一刻起,他就跌落神壇,失去威懾力,再也無法做回一把刀。”

這個道理,朗姆明白,所以加以利用,琴酒明白,但是聽之任之。

只有姬野淩一直被所有人不約而同的蒙蔽其中。他敏銳的察覺到有什麽地方出現了差錯,卻又茫茫然地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源頭。

沒有任何人告訴姬野淩。他已經不再是一把趁手的刀,變成了一把雙刃劍,將身後握住他的人刺得鮮血淋漓。

因為即使如此,也有人一直默不作聲地不肯松手,一言不發的倔強硬抗。

所以淩是個蠢貨,琴酒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們兩個之間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只不過一個是絲毫不自知的墜入人間,而另一個,是清醒著沈淪,自甘墮落的從組織最鋒利的刀變回一個普通人。

青年想到這裏嗤笑一聲。

當局者迷,淩一直認為自己被拒絕,不被需要。

這個感覺是對的,也是錯的。

不是不需要,而是所索求的太過純粹。

黑澤陣是天生高傲的野心家,他不需要一把無所畏懼的刀懵懵懂懂之時對自己的傾註所有。而是一個具有完整人格的人對他所有毫無保留的愛意。

他不是要成為姬野淩生命中沒有選擇的選擇,而是擁有無數選擇之中仍然唯一的那一個。

為此黑澤陣可以成為一個極有耐心的老練獵手。等很多年,等著這把刀兜兜轉轉重新回到他身邊,又可以再繼續等下去,看著刀慢慢成長蛻變為一個擁有情緒的普通人,用人類的感情再一次沈淪於自己。

在這個過程中,他不會等待姬野淩,不會給他暗示,不會向他提供任何幫助。絲毫不打算伸出援手,卻也沒有就此抽身離開。

他冷眼旁觀著姬野淩一個人跌跌撞撞走完這一段路,然後帶著這一路歷經的風霜雨雪,仍然堅定的行至他面前。

至此黑澤陣才會向感情低頭,坦然認輸,俯首稱臣。

可是他要的太過純粹與獨特,他等的起,姬野淩給不起。

黑澤陣所索求的,恰恰是姬野淩唯一給不出的東西。

青年轉過了頭,居高臨下的宣判。

“所以有人找我做了一筆交易。以命換命,他用他的命來換你的命。”

夜雨沙沙,鐘樓頂部覆著苔蘚的鐵皮瓦片在風雨中搖晃著發出共振的頻率,整座鐘樓都回蕩著單調的雨聲。

在姬野淩輕描淡寫的說出這句話時這片空間詭異的靜了下來,連同風雨的聲音似乎都止息了,如同塵埃落定前的征兆,有什麽將要結束了,氣氛像是扯拽到極致的弦,在將斷未斷的邊緣。朗姆的神經已經崩緊到了極點,太陽穴攀著的根根青色血管爆出,在薄薄皮膚下跳動,眉梢間戾色浮現。

姬野淩轉過了頭,將視線落回了朗姆身上。

“我怎麽可能不答應。”

他逐字逐句地放慢語速,又重覆了一遍。

“我怎麽會不答應他。”

他跳下了窗臺,毫不避諱地徑直撞向朗姆迎向自己的雪亮刀鋒。朗姆的眼神游移不定。姬野淩向他展示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

“別緊張。你剛才猜對了,打架這種事情我從小就不擅長。”

他冷聲輕笑著,一語道破朗姆剛才暗藏的心思。燦金色的眼瞳像是粘稠的流動蜜糖,細看裏面卻是一片散漫的冰冷。

但朗姆絲毫沒有感到松懈,他的第六感在瘋狂拉響警報。

極度危險————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在朗姆腦海中的瞬間,耳朵就捕捉到了有什麽東西倏然破空而來的尖銳聲音。

磚土飛揚,塵埃四濺。

飛塵散去之後,姬野淩面無表情的低頭看著跌坐在墻邊的朗姆,潑墨般黑色粘稠的液體順著粗糲墻壁緩緩淌下。

朗姆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空曠的胸口。

咣當——

軍用匕首從手中緩緩脫落,清脆聲音宛如喪鐘的哀鳴。

和赤井秀一手上拿的那把輕型狙擊步槍不一樣,大口徑狙擊槍的子彈無需命中人體致命點,也可以輕易致死。子彈震波形成的出彈傷口會有鉆入時的十倍大,這種穿透傷是真正意義上的回天乏術。

武裝直升機上攜帶的雷達掃描整座建築,顯示墻壁之後的人體成像需要一定時間。這是姬野淩願意在這裏和朗姆拖延時間的原因。

“我確實不擅長,但有人會替我做這些。”

姬野淩慢悠悠的補充完後半句。

朗姆瞪大渙散的眼睛裏倒映著青年緩緩俯下的身影,他以為姬野淩要對自己說些什麽。

他還有想說的話,和對這個世界未完成宿願的不甘心,可只能從失去力氣的喉嚨裏擠出赫赫——仿佛破敗風箱的拉扯聲。

姬野淩垂下眼皮掃了他一眼。從漸漸失去溫度的軀體旁拾起碎裂的手機。

淩晨2點58分,朗姆死亡。

至此,他答應過的所有條件已經完成了,現在到了收取回報的時候。

殺死朗姆對於他來說並不難。真正困難的是徹底取得這具身體的控制權,不再受任何阻礙的將所有矛頭對準組織。

在過去的時間裏,他試了很多種方法,但所有強硬手段全部失敗了。淩那個家夥就像路邊的野犬,牢牢咬住屬於自己的東西,絲毫不肯松口。

在這方面,他爭奪不過淩,他沒有什麽賭上命也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他的內在遠遠沒有淩堅定,不然也不會被壓制這麽多年。

可反過來說,什麽都不在乎,所以什麽都可以利用。

他看著淩被他的庇護者驅逐出去,一腳踏入外面光怪陸離的世界,看著一個又一個形形色色的人如行雲流水般出現在他單調貧瘠的生命裏,教會他一些事情,然後離開。

轉機出現於姬野淩再次被調回組織活動中心東京。所有在他生命中留下過濃墨重彩痕跡的人齊聚的地方。

一個新的想法就在這時出現,

——淩的意志既然從外部無法擊潰,那就讓它從內部分崩離析,讓他自己主動喪失活下去的欲望。

“舞臺”已經搭建完畢,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出手,只需要再多一點耐心的等待下去。

他放開了手,放任讓淩去品嘗體驗這個世界的美好。等著他找到自己的錨,誕生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感情,越來越接近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因為越是這樣,“淩”越會知道,他和他們不一樣。

他的存在已經不必要,只要活著就會給最在意的人帶來傷害。

存在是錯誤的,活著是錯誤的。無論哪個世界,無論黑與白,都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讓他——自己主動放棄活下去的渴望。

【我剛才對朗姆說的話你也都聽見了吧。】

“嗯。”

低垂著頭的青年悶悶應了一聲,勁瘦身體在冷雨中打著細微的寒戰,失血的低溫與痛苦一瞬間籠罩全身。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完成的交換。意識深處的人格切換速度越快意味著一方的強盛與另一方的愈發衰敗。

【你怎麽想?提醒一句,交易已經完成,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

下一個問題呈現了Julep一貫的惡劣性格。

姬野淩盯著水跡模糊的屏幕,無聲咧嘴輕笑了一下,低聲說。

“我很開心。”

是真的很開心。至少,他知道了在過去,一定有某一個時刻,他與他喜歡的人曾懷抱著同樣的心情不動聲色的靠近彼此。

這就夠了,這樣就好。這一個剎那,對他來說已經算摘下過月亮了。

至於更多事情,不是一定要有一個完整結局。

不知道Julep是不是因為沒有看到自己預想中的場面,讓他感到無趣了,所以意興闌珊地閉上了嘴。

“我能問一下,你取得身體控制權之後打算做些什麽嗎?”?姬野淩的手指拽著衣角,反覆摩挲,想要拭去指間血汙,上面沾滿了朗姆的血跡。好臟,太臟了。

【完成一點我的心願,與你無關了。】

“這樣………啊。”

姬野淩擡起了頭。

“你會對組織出手嗎?”

屏幕上沒有新的回答出現,右手知覺慢慢恢覆,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漸漸自然,Julep已經離開了。

“我明白了。”

他輕聲說道,揚手將手中的手機擲出窗外。

廣場上的槍聲愈發零星,直升機螺旋槳掀起的熱風切割夜幕。它正在驟降,自動懸停狀態下緊急逃生軟梯已經從機艙垂落,如同從天垂下的風雨中飄搖的蛛絲。誘惑著人抓住它,抓住求生的唯一希望。

琴酒懶散倚在艙門上,自上而下的俯瞰地面,銳利目光如同山崖間高傲的鷹隼,在落到姬野淩身上時,一瞬間不易察覺的柔和下來。

“走了。”

他淡淡吩咐道。

今夜烏雲翻滾,寒風咆哮,有風暴有大潮,唯獨沒有月亮。但是直升機雪亮探照燈明代替了月光,比月光更加明亮,在窗欄映下溫柔的影子,如同水銀一般,漾了滿地,晃晃悠悠,碎碎裂裂。

姬野淩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向窗外走去。

Julep說的沒錯,自己不會逃。

有很多事情他無能為力。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像是一輛失控的列車,掙脫了鐵軌,在向深淵滑落。

近兩年來,Julep出現的時間越來越長,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多。繼續下去,總有一天,留在琴酒身邊的自己會被Julep徹底取代,他會毫不留情地殺了琴酒。

不是沒有在某一刻動搖過,想過如果是那個人的話,如果將一切向他合盤托出,也不是不可以。但這個自私的想法也只是掠過腦海,就被飛速拋棄。

因為即使說出來也無法逆轉,無法解決。

他無法被治愈。分離性人格識別障礙在醫學界的痊愈定義,是指分裂出來的人格又重新融合到一起。這是醫學層面上的痊愈與康覆。

但對於他來說,治愈的過程意味著自我意識的泯滅……

意味著將會有一個新的,面目全非的人取代自己站在琴酒面前。

他無法保證那個陌生的自己保留著現在對琴酒的全部感情,也無法保證那個自己會再度獻上全部的信仰和忠誠。

而至那時,琴酒也會知道,在他們之間,參雜了太多背叛與言不由衷,他之於自己並不是某種獨一無二。

這是遠比死亡還要可怕的事情。他不想丟失這份感情,不想這份感情中混雜入其他任何東西。

與其那樣,他寧願懷抱著這份只屬於自己的感情消失。

反正……這條命本來就是琴酒給他的。

墻角的監控發出不詳的滴滴警報聲,像是有什麽東西進入了倒計時。清脆的聲音在狹小寂靜的鐘樓空間裏格外刺耳,姬野淩恍若不察,離去的步伐沒有半點遲疑。

一步,兩步,跨越婆娑搖曳的樹影,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只要縱身一躍,就可以抓住垂落在窗口的軟梯。

樓下傳來了暴力破門聲,機器切割金屬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是埋伏在外的公安試圖破壞掉落下的卷簾門。

他們都意識到姬野淩要逃了。朗姆已經死了,錯過這一次,再沒有這樣一個無限逼近組織核心的機會了。所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他留下。

“有把握在不擊斃姬野淩的情況下,讓他喪失行動能力嗎?空中增援還有五分鐘抵達,只要能拖住他一瞬就好。”

安室透看著面前公安費勁力氣,也不過堪堪撬開一道細縫的金屬安保門。

來不及了,他們趕不上——

但有人還有機會。

“可以。”

赤井秀一已經將狙擊點又往前推進了500米。這個距離下,他不可能失手。

滴滴——攝像頭的紅光閃爍的越來越頻繁。

3——

2——

遠方的鐘聲遙遙傳來,奏響淩晨三點的序章。赤井秀一修長有力的手指扣下扳機。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剎那。

清脆槍鳴回蕩在寂寂夜空,血花在琴酒眼底爆開,黃銅彈頭在貫穿姬野左腹後,擊穿了墻角懸掛的高壓電箱,電流在雨水中躥起藍白色的電花,一路向上,火星濺開。

姬野淩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個踉蹌,半跪在地,彎下身的瞬間,他的唇角輕扯出半笑不笑的弧度。

赤井秀一既然參與了公安的行動,一定會在附近設立狙擊點。

前幾天他把附近街區所有可能成為狙擊點的地點全部走訪排查了一遍。一次次的模擬,在心中反覆推測。最終憑借自己的經驗選定了最有可能的一個位置。

赤井秀一如果想要狙擊自己,那個子彈從那個方位射出的子彈,必然會擊穿高壓電纜箱。

即使赤井秀一最終沒有動手也沒有關系。這顆看似引起爆炸的子彈只不過是一個幌子,真正的引線早已被埋在墻紙之下,倒計時結束也會引燃。

這就是他送給JuLep的“回禮”。

鐘樓裏堆放的大量易燃物,隨著火花,在這一瞬間迅速發生化學反應劇烈燃燒,高溫空氣先是被壓縮在極小的空間內,隨後火龍卷咆哮著席卷向上,掀飛了鐘樓尖塔的塔頂。

琴酒狹長的眼眸劇烈收縮。眼睜睜的看著躥起的火舌舔上那道清瘦身影。

擡頭望向自己的琥珀眼眸璀璨明亮,倒映著升騰躥起的火光,熠熠生輝。

隔著這麽遠的距離,聲音無法傳遞,但琴酒能讀懂他的口型,姬野淩漂亮的唇形一張一闔,用氣音說“走。”

似乎知道琴酒打算做什麽,下一秒,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毫不猶豫地向著身後升騰的火海後退了一步。

琴酒所有未出口的話語就隨著這後退的一步硬生生卡在了喉中。

下一刻,他眼睜睜的看著就連這道身影都被火焰所吞噬,什麽都沒有剩下。

整座塔身現在像是一個熊熊燃燒的篝火堆,燃起的橘紅火光映亮了半邊夜空,暴雨也澆不滅。躍動的火光映在每個人的眼底。

起風了,夜風浩浩,呼嘯著穿梭城市,將燃燒的碎屑濃煙一起沖入高空,空氣裏都充斥著焦灼的刺鼻味道。

直升機上的雷達檢測到了頂著臺風起飛,即將抵達的警視廳空中增援。發出連串警報聲。??哢——?液晶顯示屏在琴酒手下碎裂,機艙裏靜了下來,鴉雀無聲。

抵在面板上掌心越攥越緊,碎裂的玻璃殘片緊緊嵌入皮肉之中,深色血跡從黑色皮革手套中滲出,在控制臺上留下蜿蜒的痕跡,滴滴答答。

琴酒卻仿若沒有痛覺似地越攥越緊,向來涼薄的冷綠眼底卻泛起猩紅血絲,壓抑著的粗重呼吸仿若受傷野獸的低鳴喘息。

最後後退的那一步,愚蠢卻又符合姬野淩的性格。

空中增援抵達所需的時間,曾經臥底在警視廳的姬野淩最清楚不過,他也知道沒有親眼目睹自己死亡,琴酒就不會死心離開。

所以他向後退了一步,跨過生與死的界限,在琴酒眼前斬斷一切,用自己的命逼著琴酒做出撤離的決定。

好算計,放在任何時候,用在其他任何人身上,琴酒都會笑著誇讚他一句。

他帶回來的小孩終究還是長大了,將所有學來的手段不留餘地的盡數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怎麽能不走呢?

片刻後,直升機猛然掉頭,引擎驅動推至最大,駛向高空,成為這場殘局裏率先離場的“客人”。

暴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墨團狀烏雲沈甸甸的壓在夜空下,一片濃稠。?武裝直升機掠過天際的沈默身影,仿佛形單影只的孤寂黑獸。

機艙內,琴酒把最後一次見面時姬野淩遞交給他的芯片推入電腦讀取。裏面留存了他從警視廳數據庫調取的臥底名單和情報。

【DNA系統匹配中,身份驗證中,請稍候………】

電腦屏幕黑了下來,風扇運轉噪音增大,龐大的後臺程序被啟動,白色字跡一行行顯現在黝黑屏幕上。

看起來是姬野淩設定好的身份驗證程序,如果換由其他人來打開文件,身份驗證失敗的芯片會在被讀取的瞬間自動銷毀。

【查詢到已收錄DNA,歡迎您使用諾亞系統,黑澤陣先生。】

伴隨著驗證通過,芯片附帶的機密信息一點點顯示出來,第一項就是警視廳派遣出去的臥底名單。

警視廳公安部諸伏景光打了邊框的名字後面,又被人單獨打了個批註——(蘇格蘭,存活)

有人已經提前將這份情報整理歸納了一遍,然後遞交給他。

情報內容很多,涉及了方方面面,滿滿當當占據了芯片中的內存盤,每個都被做好了分門別類的標註。

姬野淩的情報整理的很漂亮,工工整整,簡潔高效,卻也不帶一絲個人色彩。

琴酒沒有細看,只機械的點開一個又一個文件,瀏覽檢查內容大致沒有錯誤,就匆匆退出。

在光標移動到最後一個文件夾上時,琴酒怔了一下。

最後一個文件夾的名字是【待刪除】,點開之後,跳出來一個錄像視頻。

錄像裏是夕陽正好的黃昏,微涼日光斜斜映在空曠白墻上,氳開搖晃的昏黃光影,背景裏隱隱約約能聽見鄰居練習吉他的三兩撥弦聲,氣氛閑適而恬淡。

米色窗簾隨著鉆入的風調皮的起起落落,姬野淩屈腿懶散坐在飄窗上,也許因為霞光實在太好,向來銳利清正的眼神也看起來多了幾分溫柔繾綣的意味。

他似乎有點局促,眼神始終沒敢正對鏡頭,閃閃躲躲。

琴酒忽然明白了這個錄像的內容會是什麽。姬野淩在他面前從來都學不會掩飾,想要什麽都直直白白的寫在臉上。

他無動於衷的面容出現了一絲破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古井無波的冷綠眼眸中的情緒出現一份波動。

錄像裏的青年似乎終於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向鏡頭,似乎透過屏幕跨越時空同琴酒對視。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有一句話我始終沒有說過。】

假如你看到這段錄像了,就意味著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將這句話說出來了。】

說到這裏,他的臉上挑起一抹笑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像是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在這個瞬間從他肩上卸下,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勾唇輕笑了起來。

千米高空之上,清清亮亮的嗓音溫柔劃過陰霾的夜,遲到許久的告白一字一句清晰響徹在琴酒耳邊,不是日語,不是英語,是他自己的母語。他教過姬野淩許多字母,詞匯,句式。可只有這句話他從未教授過,是姬野淩無師自通。

琴酒疲憊的闔上了眼,高大冷峻的身影在這一瞬間看起來竟有些傴僂,未幹的冷冷雨水順著銀線般柔順的長發滑落。

滴答滴答——

落在幹燥地面上。

他沒有任何回應。已經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死亡是終將吞噬一切的虛無。容不下任何,憤怒,後悔,餘恨,愛,所有濃墨重彩的情感存在。任何未來得及說的話,想讓彼此了解的心情都會在一個剎那間失去一切存在的意義。

錄像播放自動結束,屏幕黑了下來,機艙內一片黯淡,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轟轟隆隆地響著。

飛機已經駛離了霓虹閃爍的城市上空,沿著近海的海岸線駛向目的地。寬廣蔚藍海面一望無際,碧波漾起,第一縷微藍晨光落在直升機前擋風玻璃上。

東邊的天空漸漸亮起,初升朝陽掛在天際,亮著冷冷清清的光。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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