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背刺者 (1)

關燈
======================

校園裏容易讓人消遣的東西莫過於謠言,李霧夏的死不出意外流傳了整個學校。校方盡量壓制住媒體的報道,可管不住學校裏流動的話題。

一名優秀的學生被謀殺,這一點不論怎麽看都覺得奇怪,許多學生本著獵奇心理已經在學校貼吧發了諸多帖子,腦補各種原因。

庚磊就在十三班隔壁,同學的談資也緊緊圍繞這個話題展開,很多人都知道了庚磊被喊去警察問話的事情,都去問他李霧夏怎麽死的。可惜他本人在這件事情上完全蒙在鼓裏,什麽也不知道。而且自從上周日邵警官來找過他,之後就沒有聯系了。

他不喜歡外人談論這件事,大部分人真正關心的不是真相,而是滿足平淡無奇生活中的一個調味劑。所以有人問什麽,他只會一言不發冷漠回應。

一周後的周五下午,班主任來找他,帶著一個學生,說他走的和李霧夏近,由他和隔壁班的學生代表班級去家屬那邊慰問。

“我叫卓問雪,班裏的學習委員。”女孩出門後說著,她有些害羞,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是怕庚磊出了辦公室就走的沒影,就率先開口。

“哦,我叫庚磊。三石的磊。”

“那,周末去?我不知道他家怎麽走。”她低頭,手不由自主抓上校服,“我,我有點路癡。”

“沒關系,我們在學校門口見,到時候我帶你去。”

“好。”卓問雪感激地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她在感激什麽,庚磊笑了一下。

周日兩點鐘,庚磊提著一袋水果在學校外等著,他不喜歡主動和別人打交道,不知道自己這樣帶一份水果過去好不好。

應該可以吧?和伯母見過幾次了。

把袋子提起來看了眼,正好看遠向他走來的卓問雪。她帶了一小捧白菊,用黑色的包裝包著。

“走吧。”

到李霧夏家,開門的是伯母,班主任提前和她說好了,周末會有學生前去慰問。

客廳裏飄浮著香火氣息,門口的斜右方放著端木的遺像,還有插在壇裏的幾炷香。這才一周,徐溫槐已經面色蒼老,濃重的妝容都掩蓋不了。

“打攪了。”

“伯母好。”卓問雪稍稍鞠躬。

徐溫槐微微點頭,側身在他們身後關上大門。卓問雪默默地走到遺像前,將花束放置在旁邊。

庚磊看見她的面龐上擺滿憂傷。

“伯母,可以祭拜嗎?”他轉身和徐溫槐說道。

“好。”

他從右邊電視櫃上抽出三根香遞給卓問雪,後者稍稍有些驚訝,她伸手接過,觸碰其他香火點燃,灰色的煙裊裊升起。“謝謝。”卓問雪說。

玫紅色木棍被插進塵土裏,她定定地望了眼照片上的人,讓自己收拾好心情。

庚磊轉身把水果放到茶幾桌上,隨即坐下,徐溫槐早已在長沙發旁落座,哀頹地靜默著,庚磊坐了會,想著打算說什麽,面前人卻先開口了。

“霧夏死的那晚,他真的沒有見你嗎?”

庚磊盯著伯母灰白的神色,目光下墜,看見她雙手放在膝蓋上攥緊,腰桿還是挺直。

他輕輕開口,生怕打擊伯母似的:“沒有。那天我在家沒有出過門。”

“是嗎……”

徐溫槐即使知道,卻還是不敢相信,到底見的是誰,以至於去騙她。

“為什麽要說謊呢……”

“伯母……”

他瞧見伯母眼中帶著深深自責,不外乎源於兒子的死,庚磊很少從李霧夏口中聽到他說起父母,為數不多的幾次隨口提起,似乎是個很嚴格的母親,但偶然幾次吃飯父母子三人關系也算是其樂融融。他記得霧夏對他說過,父母從他小學的時候開始創業開公司,就沒有時間管他,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他一個人在家做飯或者等父母回來吃,認識了庚磊之後有時候會去庚磊家吃飯,到現在公司做大了,就更忙了。

現在優秀的兒子死了,心裏肯定除了悲傷,也很愧疚吧。

徐溫槐掩面顫抖,她憋著讓自己不發出聲音,身體卻暴露出她已落淚。

卓問雪沒有走過來,站在電視旁遲遲未動,剛剛的談話她也聽著,見徐溫槐哭泣的模樣低落起來。

逝者已逝,生者節哀。

偌大的房子悄無聲息,只有每個人的心跳聲是他們活著的證明。

“……伯母。不論是你,我也想知道是誰見了霧夏,是誰殺了他。”庚磊幽幽開口:“我們是好朋友。”

“……我知道你們關系很好。”

徐溫槐嘆了一口氣。

以庚磊現在知道的事情,想知道那天晚上是誰見了霧夏,唯一的線索就是那本書。

“我想我看看霧夏借出去的那本書。可以嗎?”

徐溫槐擡頭,眼中泛著淚光:“是有什麽嗎?那只是一本普通的教科書。”

“我也不知道,我只想看看。”庚磊有些抱歉。

徐溫槐聽後有點失落,起身擦幹眼淚,還是帶著他們去李霧夏房間裏。一間在普通不過的臥室,桌旁放著白色小型書架,白色木桌和白色木椅配套,擡頭就是窗戶。桌上擺放一個小的書架子,裏面都是那種背書用的小本,桌面很多東西都收起來了,只有一本書《高中政治必修四》放在上面。

徐溫槐還未把東西遞給庚磊,外面便響起悠揚的鋼琴聲。“抱歉,我接個電話。”她匆匆走出去,卓問雪便伸手拿起那本書。一本再普通不過的課本。她打開書,裏面用彩色筆寫了很多筆記,一些黃色便簽夾層在其中。

庚磊靠在書架旁望著。

卓問雪觸摸這本不知翻過多少遍的書,它與記憶連接,回憶裏李霧夏就是拿著這本書走向走廊,一個男生在外面等他。

一個從來沒見過的男生。

“這本書,我見過借這本書的人。”她忽然開口。

庚磊微微睜大眼:“你知道?”

“嗯。我不認識,就是看到了那一回,挺高的。”卓問雪笑了笑。

“警察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我和班主任說過。”

“他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我們可以一起找他。”

“長相嗎?”卓問雪思考了一會:“臉比較長,瘦長瘦長的,沒有戴眼鏡,眉毛比較上揚,眉頭居中,所以看起來挺兇。”

卓她低下頭,伸手翻書,聲音細小又輕柔。“其實,我去其他班上找過,每個班挨著看了一遍,沒有找到那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呢?這本書很重要嗎?”

“不是重要的原因。”庚磊走近書櫃,對著櫥窗的書籍一一掃去。“其實是莫名其妙吧,剛剛你聽伯母和我的對話,也該明白了點。霧夏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說去拿還回來的書,還說那個還書人是我。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說是我借的。”

“嗯……”卓問雪拉開凳子坐下,她也覺得這一點很奇怪。“一本書而已,沒有必要撒謊,如果是我需要這麽做的話,那麽見面人一定是我父母不喜歡的人。”

“有可能。”

庚磊瞟一眼身後書架,便打開櫥窗,瀏覽裏面的書籍名,那些基本為科技雜志,名著小說,還有一些畫集。順著高低起伏的書本,他摸到一本硬殼筆記。只有十六開大小。

好奇心驅動他打開那本書,他相信一件事情,就是一以李霧夏的性格絕不會被謀殺,既然被謀殺,一定是有什麽其他人不知道的原因。

夾層為白色空白紙,裏面零散記了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有考試計劃,有學習日程。他一頁頁翻去,書頁中掉出一張紙片。

“這是什麽?”

卓問雪見狀把東西撿起來,上面寫著一個餐飲店的名字,羅列了幾份餐點。

“一張小票。”庚磊彎腰看了眼,一共五份菜式,都是海鮮,蝦類就占了三份。時間在2015年12月,四年前的東西。

卓問雪看不出什麽,就把東西還給他。因為不管怎麽看都是一個普通的小票。

庚磊把紙重新夾回本子,繼續往後翻,依舊一些雜七雜八的,還有數學驗算,思修分列記憶圖。

待他看完每一頁,依舊徒勞無獲。他擡頭看這個書架,發現只有一本筆記本,其他都是書籍了。

“沒發現什麽東西嗎?”卓問雪支著腦袋,她覺得自己和李霧夏不太熟,不太好翻別人的東西。她見庚磊依舊沒有展開的容顏,輕聲問道。

庚磊搖搖頭。轉身走到靠門處的床邊坐下,把手揣進口袋,她跟著轉過身子。

“庚磊同學,我忽然想起來15年發生的一件事情。”

她眼中波光流轉,泛起層層漣漪。

“有一個女孩,被人從七樓的天臺推下去,如果她還活著,應該和我們一樣大了。”

庚磊疑惑,不知為何卓問雪會說起這個。

“我知道這件事,但為什麽突然提起來?”

她溫柔的眼梢忽閃忽閃,仿佛這件事發生在她身上似的悲傷:“因為,李霧夏是目擊證人。”

2015年,趕上下半年教育局減負,學校要求不允許上晚自習,下午上完課就放學。他們那時候在上初二上學期,雖然庚磊那時候還沒和李霧夏認識,但他從來未提過自己曾是目擊證人。

“他沒和我說過。”庚磊洩了氣,隱藏在口袋的手攥緊。他以為他和霧夏無話不談,卻連這種大事一點都不知情。

“可能是打擊太重了吧。那時候我們才多大呢?”卓問雪胳膊交疊於椅背之上,慢慢將臉倚靠。“一個同齡人從高樓墜落,啪地一聲,砸在自己面前。”

她悠然擡眼,盯著庚磊:“那個女孩,可能死都沒明目。”

庚磊漠然視之,是啊,這種情況下,怎麽還能和別人提呢。

和別人分享死者的慘狀,就好像在吃人血饅頭。

“知道的這麽詳盡,你原來難道也在附中?”

“對啊。”

“我不在那裏。不過我記得,後來沒有抓到犯人。難道霧夏那時候連人影都沒看見嗎?”既然目睹死者墜落,一般人犯人會在人掉下去的時候露頭吧?

“沒有。”卓問雪搖搖頭,“完全沒看見,聽說李霧夏楞了很久,身體都動不了,過了好一會才看天臺,但是天臺上早就沒人了。他怕犯人發現他,趕緊逃走,之後就報警了。”

庚磊低著腦袋點頭,右耳傳來叩門的聲音,他揚起臉,看到徐溫槐神情很差。

她強迫自己微笑,往房間靠了靠:“來遲了,想喝點什麽嗎?”

“不用了,謝謝伯母。我們一會兒就走了。”庚磊說。

這種情況下還能怎麽多待呢?誰都做不到忍心再麻煩受害者的家屬。

“沒關系的。”徐溫槐笑笑。

他們準備離開。庚磊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鞋架上空空蕩蕩,只有女鞋,連李霧夏的鞋子都收起來了。

他把運動鞋穿好,隨口說著:“代我向伯父問好。”

徐溫槐愕然,手慢慢摸上胳膊,顫抖著身子,微微頷首。

下課走廊熙熙攘攘,身著統一藍白校服的學生歡聲笑語,卓問雪踢踏著腳步上樓,不小心撞到面前下樓的人。

“抱歉!”

她匆忙道歉,依舊隨著剛才的步伐向上跑,連男女都沒來得急看清。高二的學生不同於高三,許多人站在外面都度過這片刻休息,卓問雪一邊說著借過,一邊往十四班跑。

這沒多遠就讓她跑出一身汗,好不容易到了窗戶邊,這才拿出紙巾擦臉。她是出汗體質,臉上冒汗跟洗臉似的。她都覺著以後不用化妝了,反正都會被流完的。

卓問雪邊收拾自己邊往教室觀望,沒有尋著自己想見的身影,她穿過一扇扇窗戶,凝望著各式各樣的學生。

“你要找誰嗎?”

“啊!”冷不丁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卓問雪嚇了一大跳,驚訝著回頭,是一個紮著雙邊發的女孩。

她臉上帶著疑惑,可能覺得自己需要幫助。

“啊,我,我是來找庚磊同學的...”她把手裏早已浸濕的紙巾塞進口袋,眼神有些不自然。她不太擅長和陌生人搭話。

“噢。”女孩了解地點頭,偏頭望進窗內巡視一番:“他不在,應該是去操場打球了。”

卓問雪也跟著她又看了圈教室,過後彎腰道謝:“謝謝你。”

正準備走的時候,身後再一次轉來那個女孩的聲音:“餵,等等。”

卓問雪回頭,眨巴眼望著她。

“如果找他問李霧夏的事情的話,我勸你還是別問了。”

“雖然確實是這樣,但是為什麽……”她有些不解。

“上一次有個人來問,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庚磊就和他在教室打起來了。”

“啊?!”她沒想到庚磊比外表要更加暴力,雖然看著冷漠但一定不是喜歡動手的類型。

“所以還是奉勸你,不要因為好奇去揭別人的傷疤。”女孩正視這眉眼溫順的女孩,“總是有些人站在旁觀者角度好奇,卻不想辦法尊重別人,拉別人一把。你知道的,這種事很惡心。”

卓問雪皺眉。

“我沒這麽想……可是‘拉別人一把’也得遵從個人意願吧?”

“哼,”女孩挑眉,滿臉不屑道:“陳曼曼不就是因為她霸淩別人才死的嗎?如果有人幫助被欺淩的人,或者阻止陳曼曼,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的吧?大家都是旁觀者,沈默只會雪上加霜。”

陳曼曼是四年前死亡的女孩,聽說喜歡欺淩他人。因為警方一直沒抓到兇手,大家都默認陳曼曼死於自己過分欺淩。卓問雪無言,她說的對,殺死她的人不僅僅只有嫌疑人,還有其他沈默的人。如此恍惚間,卓問雪已經走到籃球場邊了。一些人圍著鐵欄桿嬉笑,不少女孩觀望著球場中的少年們。

“三分!”遠處男生喊到。籃球從庚磊面前不偏不倚地正中球框,他原本有機會阻擋,那一瞬間他註意力轉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同班同學過來拍拍他肩膀,庚磊最近總是有些心不在焉,不過他也多少知道點原因。

“不應該啊,這個地方有機會的。”

“哈……”庚磊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水,走到旁邊的椅子拿起水瓶喝了口:“沒註意。”

他的眼神飄忽到剛剛那個女孩的位置,人已經消失了,他向四周看看,卓問雪走進來換了一個顯眼的地方正朝他招手。

庚磊和同學交代了聲就和卓問雪匯合,他將外套穿上,避免汗水的氣味讓她討厭。卓問雪告訴他,借書的男生她今天碰到了,還跟著那人去了教室。

“我去問了下那個男生最近的狀況,叫葉航信。聽說在外面和別人打架了,受傷請了一星期假。前兩天才來,怪不得之前找不到他。”

她一邊匯報情況,一邊想到剛剛那個女孩說的話,庚磊最近也和別人打架了,還是動手的一方。

要問問嗎。

“我剛剛去教室找你,你同學說你揍了別人。”卓問雪皺著眉頭,眼神擔憂,還是決定尋問一下。

只見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表情依舊冷淡:“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揍他是應該的。”

卓問雪不再問了,她領著庚磊到三樓3班,先往教室看了看,確認人在裏面,正在和其他人講話,就指給他看。那人一看就不像是好惹的人,微胖的身材與緊鎖的眉頭,典型的校園混混模樣。怎麽看都是和李霧夏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我還是難以置信這兩個人是怎麽認識的。”

卓問雪念叨著。難道這家夥也是愛學習的人?不太像,如果愛學習就不會待在三班了,三班可不是什麽好班。學校按照各類學生能力劃分班級,老師備課教人會更有方向性。

庚磊看著那人,眼中不露一絲感情。良久,他轉過身靠著窗邊:“晚上放學找他就知道了。”

“你一個人嗎?”

卓問雪也靠在窗邊,語氣中帶著些許期許。那次從李霧夏家離開,她告訴庚磊,她也想知道這件事件的始末。

他記得卓問雪臉上的執著。

“不,和你一起。”

等到晚上,庚磊九點下晚自習就和卓問雪匯合去三班,學生們從教學樓魚貫而出,兩人就在班級門口守著。不一會葉航信就從教室收拾出來,背著一個斜挎包。

庚磊上前攔住了他:“是葉航信?”

葉航信見這素未謀面的人語氣冷淡,還有些命令的意味,也不以為然起來:“找我有事?”

庚磊向後退了點:“有點事問問你。你和李霧夏事發當天,是不是見面了?”

“李霧夏?哈。”葉航信冷笑一聲,不屑道:“你跟下午那警察問的一模一樣,怎麽?感覺問不出就讓你們在這通信呢?”

庚磊瞄了眼卓問雪,她點點頭,這個男生借書的事情她已經和班主任說過了,所以警察來找過他。

“不是,霧夏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想了解他那天和什麽人接觸了。”

“而且,如果是你的好朋友死於非命,你也會想知道的。對吧?”後一句是卓問雪說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也不會那麽冷血吧。

可惜葉航信顯然不領情,他切了一聲:“不好意思,這種事情不方便到處透露,警官說的。讓一讓。”他撞開庚磊,徑直向校門口走去,卻被人摁住了肩膀。

“難道有什麽不能說的?”庚磊和他身高不相上下,他靠近葉航信,能望進他的眼底。

後者明顯感覺到,肩膀被抓的力道緊了緊。

葉航信不爽地甩開他,倒是回答了他的問題:“只是還書而已,之後我們都沒有見面,我有不在場證明。”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你還想怎麽樣?”葉航信冷哼一聲。

“霧夏見你用的是我的名號,他說那晚是我還書。”庚磊面若寒霜:“一本書而已,你的名字不至於撒謊吧。”

葉航信神情有些動搖,他雙手抱在胸前,依舊保持拒絕態度。

“我怎麽知道?你問我我問誰。”

兩人間氣氛驟降,互不相讓。卓問雪見狀,拉扯庚磊的校服,朝他搖搖頭。庚磊也發覺問不出什麽,再這樣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好吧,可能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雖然嘴上這麽說,他心裏可不是這麽想。葉航信翻了個白眼,自顧自就走了。

卓問雪和庚磊留在原地面面相覷,她註意到葉航信說的那句話“感覺問不出就讓你們在這通信呢”,仿佛在暗示著他和霧夏確實有不能說的事情。

“他剛剛說的那句問不出的事情,很可疑呀?”

庚磊也註意到這件事情,點點頭表示讚同:“可要是問,也什麽都問不出。”

僅僅是一場巧合嗎?庚磊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他與卓問雪在學校分手,決定走一站路散散心。李霧夏在他印象中,性格外向陽光,優秀自立。父母大多時候不在意他,但對他要求似乎很高,成就了他現在的模樣。不得不說,有時候庚磊看他講話時,能感受到他眼中的光。

葉航信到底和霧夏什麽關系呢?庚磊毫無頭緒,正想著,馬路對面走過一群人,中間簇擁著葉航信。

城市寶貝位於這個市的南邊,中心商業街主要集中在北邊,是目前這裏最大的酒吧,雖說不允許未成年人進出,但有錢不賺,不是每個商人能做到的。

庚磊這是第一次來酒吧,他跟著葉航信進來,就被震耳欲聾的音樂炸的夠嗆。今天周四,酒吧的人不是很多,他找了個吧臺旁坐下,隨便點份果汁喝。這裏轉過身正對著葉航信的卡座,便於他盯著。

視線略過舞池中央,便瞧見那些少年少女對酒吧花樣輕車熟路。庚磊料到那葉航信是這個路子,抿著杯中的果汁目不轉睛。

倏然,一抹身影從他眼前穿過,雪白的腰線被打過的藍光照亮,好像還有一點傷痕。他擡頭,一名黑發齊背女孩走到他身旁坐下,隔著兩個身位,點了杯雞尾酒,而後雙手交疊在下巴,手腕的骨節透亮。

女孩並沒有註意庚磊,待酒保將高腳杯推向她,微側身子將目光投向遠處。他隨著女孩目光望去,葉航信正笑著。

舞池中央的燈光晃到庚磊臉上,他靜默著拿起玻璃杯觀察,女孩露著雪白的額頭,沒有化妝,眉毛修得整整齊齊,眼下有顆淚痣,皮膚幹凈沒有瑕疵,可能是因為丹鳳眼的原因,五官明顯有種疏遠感。沒一會兒,她轉過身來敲開手機屏幕,手指在上面起伏。

庚磊不再看她,眼光飄向遠處,依舊是那群人在笑著。良久,有女孩站起來,好像要走的意思。還剩一些人繼續,這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跟過來沒什麽作用,人家就是普通的聚會。

他撇撇嘴,決定喝完這杯就走。

身邊的女孩不知什麽時候離去,留下一杯還未動過的雞尾酒。

等他將果汁飲盡,再擡頭,葉航信也不見了。

是夜。

漆黑的房間被暗藍色的月光打過,庚磊的手掌搭在額頭上輕微顫動著。

他緊閉雙眼,似乎在做一個非常漫長的夢。

蟬鳴四起。

“太熱了。”

庚磊坐在公園的半圓形爬梯上,汗流浹背,用力揮著手扇風,為了涼快他剪了寸頭,T恤仍舊濕了大半邊。

旁邊的秋千吱呀吱呀地搖晃著,李霧夏踢著腳推秋千,額角也流下汗水。

雖然背靠大片榕樹,陰涼就在腳下,可對這三十八度的高溫,並沒有什麽作用。

“那回去?”李霧夏停下腳,十四歲的他剛開始變聲,音色青澀溫柔。

他朝庚磊露出虎牙,與這夏天的陽光相配。

庚磊不回應他,兩只胳膊撐在身後,咬著嘴唇昂著頭。

熾熱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穿過,灑向他的眼周,漂浮在空氣中的熱氣,似乎隨著他汗液的蒸發升起。

耳邊蟬鳴依舊,在他頭頂歌頌著無聲的夏天。

李霧夏了解似地不再勸他回家,又搖起秋千。面對明年初三的壓力,庚磊的父母早就未雨綢繆,不知給他報了多少補習班。這次暑期的測試考不合格,被他父親很是臭罵了一頓,就一氣之下跑出家,把李霧夏拉出來和他一起打籃球曬太陽,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庚磊好像熱夠了,從爬梯跳下來,坐到另一個秋千上:“我爸把我說得跟什麽一樣,我也有努力啊,壓力那麽大,煩死了。”

李霧夏耐心地聽著,停留幾秒道:“是啊,他們急得很,也不給一點緩沖時間。你也別有太大壓力了,既然出來了,一次玩個夠。”

蒸騰的大地釋放著它的熱,就像庚磊心中緩慢消息的心情。他也開始搖晃起秋千,低頭看李霧夏,跟著他的頻率搖擺。

就這麽好一會兒,庚磊突然發現,認識李霧夏一年,他好像從來沒看到過他負面情緒的樣子。

他擡起頭看向李霧夏,他正掛著笑,不知在看什麽。霧夏似乎發現他的目光,也轉過頭來,歪著頭:“怎麽了?”

庚磊盯著他的臉兩秒,他意識到是這樣,他一直都很陽光,就像個小太陽。

“我臉上有東西嗎?”李霧夏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臉龐,發現什麽都沒有。

“不是,”庚磊收回自己的視線:“我發現,你從來沒有生氣過,也沒有煩躁過。”

他努力回顧關於霧夏的回憶,確實一次都沒有。

李霧夏微微一笑,望向遠方:“我也有想生氣的時候,只是我忍下來了,用別的方法釋放出去了,所以你沒有看到。”

“就像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打籃球一樣?”

“嗯……雖然有點不一樣。”李霧夏好似賣關子的語氣,卻馬上給出了答案:“就類似於代餐。”

代餐?庚磊聽過這個詞,他母親買過減肥用的代餐粉。

但這個是……?

李霧夏好像看透他的疑問,繼續說道:“看別人做自己想發洩的事情,我也一樣能獲得解脫。”

他不再微笑,庚磊感受到一絲溫柔的涼意,猶若手中融化的冰塊。他的目光停留於李霧夏,再聽不到喧囂的蟬鳴,漸漸地,他似乎望見,遼闊的天空中飛過一只孤鳥。

畫面向後拉長,蟬聲再次響起,越來越吵鬧。

庚磊悠悠轉醒。

城北建了新墓地,地方很大也足夠偏僻。天空飄落細雨,隨灰雲壓向這片暗色的土地,幾欲傾倒。庚磊從筆架中抽出鋼筆,在登記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進去吧,三十分鐘得出來。”門衛把冊子收回,隨即拉上了窗戶。庚磊撐開長柄黑傘,雨水便啪塔啪塔地打在上面。下雨的土地積水泥濘,青草嫩芽鉆出來了,被人踩進土壤裏。霧氣散布在這無人的場地,只有庚磊一人孤零零的背影。

春天來了啊。

他稍稍向已經被人踩過的地方走,繞過冒出新芽的土地,費了些時候。風打過樹梢,綠葉上晶瑩的雨水便撒向傘面。

庚磊走到墓碑前,一小張遺像貼在正上方,與在霧夏家的一致。他垂眸,另一只手塞進口袋,在雨中矗立。

自夢中醒來,他發現掛在墻上的時鐘才指向六點半,於是便洗漱完就來了墓地。或許是太過於想念,才會夢到李霧夏。

墓碑前堆著幾束花,細雨如絲,接連消失在花瓣上,庚磊蹲下來,發現自己之前帶來的白菊被壓了新花——一束白色銀蓮,枝枝捆紮,細致到位。他摘下一片花瓣細瞧,新鮮的,看起來是今天剛放這兒的。

他向四周望望,依舊空無一人。

這麽早……

口袋裏傳來一絲震動,庚磊起身將手機取出來接聽,電話那頭是卓問雪,她淋了雨,問他在不在外面。

“在外面。要我來接你?”

雨勢漸大,明顯有下暴雨的趨勢。

“嗯,麻煩啦。主要是有件事情我要我問問你。總之快來吧。”

她說完地址,聲音便被忙音代替。庚磊收起手機,最後瞄了眼墓碑,豆大的雨珠砸向那銀蓮,散落的花瓣顯得格外頹廢。

他轉過身,前往卓問雪那邊。

這是一家奶茶店的地址,名字格外文藝,店內裝修如其名一般,一面墻滿是書籍,另一面墻掛著由木條交錯的裝飾。座椅呈卡其色,仿木質紋路。每一個桌子間隔較遠,有效的隔開與他人的距離。吧臺旁還有個樓梯,通向二樓,疏散開人的密集度,意外地適合辦公或者學習。

庚磊走到最後面的座位,靠著樓梯,卓問雪正喝著奶茶,她劉海已經濕透了,衣服上也沾著水漬,除此之外,桌上還有一個叫號機。

他把傘掛在桌邊,只見卓問雪把叫號機推向庚磊,道:“我點了杯奶茶,你等一下去拿吧。”

“好。”他把叫號機放到旁邊:“說起來,你要問什麽?”

面前的奶茶被素白的手端起,向他靠了靠。庚磊顰眉,竟覺著logo有些眼熟。

“怎麽樣,是不是有印象?”庚磊的表情在卓問雪眼裏一覽無餘,她把奶茶上的圖案轉回自己,綠黃色系配色做花式裱在店名上。

“很好看吧?所以不管是誰多看兩眼也能有模糊記憶。”

回憶的抽屜被打開,快速走過的畫面裏李霧夏似乎拿著過這個奶茶杯。

“霧夏,他買過。”

卓問雪點點頭,放下奶茶:“對,就在近幾個月裏,我看見他喝這個奶茶的次數不少。只是喝奶茶而已,不會有人在意吧?你可能這麽想。可是這家奶茶店我今天才發現,它的地理位置和霧夏回家出校門的時候不同路,甚至接近反方向。他怎麽買到的呢?但是我不大清楚李霧夏到底住在哪,所以我想問問你——雖然也有個原因是不想淋雨啦。”她笑得眼角彎彎。

“他家……”庚磊手扶上下巴開始思考霧夏回家路線。過了會才答道:“他家在長寧小區,上學放學確實和這個奶茶店不在同一方向。就算要來……”

他點開手機的地圖導航,查詢該地址的公交。“如果想坐車來,還得轉車,路上也要半個小時的時間。”

“對呀,可是我卻能在下午的時候看見他拿奶茶來學校。我沒有看到過有人來教室給他送過,也就是說他在進學校前就有人給他了。”卓問雪將手裏的奶茶飲盡,吸著下面的珍珠,呼嚕嚕發出聲響,好不容易吸上一顆,才心滿意足地拿開:“你怎麽想?”

“可能有一個我們不知道人在和他見面。”庚磊冷不防說出推測,卓問雪等他繼續說下去。

“邵警官來找過我,她從李霧夏的手機裏找到一張照片,正是我們學校科技樓廢棄倉庫裏的,時間偏偏在上課時段。我和邵警官去了那個倉庫,什麽都沒有,全是灰塵,沒有人知道他去那邊做什麽。現在想來,只有可能是見人了吧?而且霧夏和我放學回家,從來沒喝過這個奶茶,也沒有和人見面。我對這個杯子有印象主要是他丟奶茶杯的時候見過,我還問過他,怎麽突然喝起這個?他以前表示過不喜歡喝甜的東西,連飲料都很少喝。所以我當時還很奇怪來著。”

“他當時怎麽回答你的?”卓問雪撐著下巴問道。

庚磊努力回想那次的記憶,就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