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被允許有了一絲松動，淩遠很清楚，至此為止，他能做的甚至不能做的，全部已經竭盡全力或者可以稱作殫精竭慮的都做了。剩下的事情，他相信周明和韋天舒。

最後，也只是寄希望於似乎從沒有被好運眷顧的馮渺平安母子，這一次，能有些福氣吧。

其實並非如此，能遇上淩遠，遇上這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淩院長，馮渺和平安已經何其幸運！

此時，疲憊似乎已經暫時戰勝了疼痛。淩遠強撐著一口氣，還能保持著清醒，無外乎是不願意真的倒在這裏，丟人之餘，還給那兩個嘴上不留情卻是真心疼他的人添麻煩。否則，他是真想眼睛一閉就什麽都不用理會了。

慢慢悠悠的挪到更衣室，拿鑰匙開櫃子的時候手都有些控制不住的發顫。身上的刷手衣早已被冷汗打濕又吹幹，穿著實在不算舒服，可是此刻他也沒力氣再講究。把白大褂套在外邊，繼續一步一步的往外挪，腦子裏只想著辦公室的沙發雖然不算大但還挺軟的，躺上去熟悉又舒服。

以至於轉過拐角走出來，李睿的身影撞進視線中的時候，淩遠還需要反應三秒鐘，才露出源自內心的笑。

像是冬日暖陽，一瞬間，春水消融，花香四溢。

李睿堅實有力的臂膀出現在自己身邊，淩遠終於卸下所有防備，不再多花一分精力，安安穩穩的，被扶到椅子上坐了下來。

即便是在這手術室外從深夜一直等到了清晨。李睿的手依舊很暖，淩遠貪婪的握住，希望藉此來抵消自己指尖的冰涼。

耳邊隱約聽到滴滴答答的聲音，略一低頭，李睿腕上那塊手表的分針恰好與時針重合，自他進手術室到現在，已經過去第十一個鐘頭。

眼睛緩緩闔上，全身放松著靠在李睿的肩頭，奇怪的是意識竟還清醒。

一股淡淡的蜜香撲鼻而來，緊接著唇上一熱，淩遠順從的微微揚起頭，任由溫度剛好的蜂蜜水經由咽喉食道流入已經疼到麻木的胃裏。

給了他適應的時間之後，又變成了葡萄糖，許是餓得太久，味蕾異常敏感，似乎能夠嘗出是50%的葡萄糖再加了些水的味道。淩遠大概可以想象出李睿準備這些的時候，既怕太甜又怕不甜的糾結。

血糖慢慢回升，淩遠終於有力氣把頭支起來，看向李睿，也發現他身邊的那一堆“急救用品”——兩個保溫杯一個保溫桶，一些好消化的蘇打餅幹和白面包，熟悉的藥瓶以及針劑。

“白粥？”李睿拿起保溫桶，有些不確定淩遠是不是能夠吃得下去。

淩遠點點頭，看著李睿小心翼翼的把存在保溫桶裏竟然還冒著熱氣兒的粥，盛出一小勺，又吹了吹，這才送到他嘴邊。

曾經聽大哥淩岳提起，小時候的他身體不好，再趕上生病，吃東西最是費勁兒，可父親卻一點也不嫌麻煩，總是一小口一小口，哄著他把粥喝下去。

溫熱的食物進到胃裏，疼痛的感覺也漸漸清晰，淩遠一手握拳壓在胃上，卻也沒敢使太大的力氣。

李睿把勺子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依從病人自己的醫囑，把解痙的針劑在他胳膊上緩緩推入。

因為李睿很清楚，淩遠現在沒有時間去休息，有一些事情，無論多麽不情願，他都不能剝奪淩遠的知情權。

“我好多了。”過了大約十幾分鐘的時間，淩遠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註視著李睿的目光卻沒有了之前的輕松，“出了什麽事情？”

換做平常，李睿恐怕早就心疼的把他送回辦公室裏躺下，餵水餵藥再板著臉命令他立刻睡覺。如此的反常表現，淩遠就算是意識真的有些昏沈也不會完全註意不到。只是身體情況實在不允許，他才給了自己一些緩沖的時間。

“許樂風出事了，我陪你去警局。”

一天後，當淩遠從昏迷中醒來，根本回憶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辦公室換好衣服、整理頭發、坐在副駕駛上，一路平穩到達了警局。

能夠想起來的只是太平間裏，許樂風那張蒼老的臉，以及自己身上刺骨的寒意。

等在手術室外三個小時之後——夜裏兩點半，李睿看到淩遠的手機上顯示出洪少秋的來電。

許樂風昨晚被秘書發現橫死家中，據秘書交代，晚飯之後，她曾經通過電話跟許樂風談一些公司的事情，但是中途卻因為許樂風的一對子女突然回家而被打斷。後來再回撥了兩次，就已經沒有人接聽了。

秘書在家中猶豫許久，還是心裏不踏實。就在夜裏十一點半的時候來到許樂風家，敲門沒有人應聲，這才報了警。

警方到達，破門而入之後，發現許樂風倒在地上，已然沒了呼吸。經過法醫檢查，許樂風後腦有曾經被硬物撞擊的痕跡，而致死的原因是左胸處的刀傷。

案子交由刑警隊，洪少秋成為了最高負責人。在從秘書口中得知近來許樂風的子女正因遺囑問題與他糾纏不休。於是，就找到許樂風的遺產律師。

看到沈律師提供的許樂風的遺囑，以及他生前留給淩遠的一封信，洪少秋才知道自己的好友淩遠竟然與許樂風是父子關系。無論出於案件調查需要，還是許樂風的屍體需要家人認領的原因，洪少秋都只能在深夜時分打電話找到淩遠。

如果能夠選擇，李睿一定不會願意讓淩遠在剛剛完成一臺大手術正是心力交瘁的時候去面對這樣的事情。

可是李睿也明白，這件事他瞞不了也不能瞞，他更加無法剝奪淩遠作為兒子在能力所及的第一時間去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權利和義務。

所以，李睿能做到的，只是準備好所有能讓淩遠在短時間內恢覆更多體力和精神的食物、藥品，以及一刻不離的陪在他的身邊，和他一起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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