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外的亂葬崗中，走進兩步就屍氣沖天，不管怎麽掩口鼻，那股令人作惡的屍臭味都克制不住的吸入鼻中。

然而世人避之不及的亂葬崗，卻有一抹倩影現身其中。

齊瓔珞頭戴絢麗步搖金叉，一襲紅艷嫁衣裹身，美貌如花的雙頰略施粉黛，襯得她更是美艷無比。

“周郎，我來尋你了。”

齊瓔珞對滿地的屍體視若無睹，她穿著女子一生中最美的嫁衣，來到骯臟腐臭的亂葬崗中，只顧著尋找她最熟悉的周郎。

然而她找遍了漫山遍野的死屍，翻遍這裏的一寸一土，她都尋不著自己最愛的男人。

那美艷高貴的嫁衣沾上血腥，絕美的面容沾染塵土，纖細白嫩的雙手也骯臟不堪，甚至指甲中還有黑泥，一切都異常的糟糕。

噠噠噠。

官靴踩在地上發出的走路聲，有人低語的交談聲，可齊瓔珞卻聞所未聞，自顧著找她的周郎。

“這就是齊瓔珞？帶回去，交給知府跟長公子。”

“可她都在亂葬崗待了這麽久，會不會也敢染瘟疫？”有人遲疑著不敢上前。

“若是不帶她回去，知府能活剮了我們。”

齊瓔珞被官兵帶走，她瘋狂抵抗，但卻根本無法攔住幾個身強體壯的官兵，最後只能任由他們將自己拖走。

知府跟長公子在城門等著，兩人都沒上前，只遠遠的看著癱坐地上的齊瓔珞，眼裏是明顯的嫌棄。

知府漠然道：“吾兒，像齊瓔珞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你還要她嗎？”

“她心裏既然還記掛著周家村的窮酸書生，那就隨她跟窮書生走吧。”

知府長子當然舍不得齊瓔珞這個絕世美人，但齊瓔珞在亂葬崗待了一天，現在也保不準被感染了瘟疫。

絕世美人又怎能跟自己小命相比？

知府朝一旁的師爺使眼色，師爺將神婆領上來。

神婆戴著面罩，繞著雙目呆滯的呆坐地上的齊瓔珞轉一圈，讚嘆道：“貌美如花，身姿曼妙，用來祭祀河神確實不錯，但若是她感染瘟疫，那是大不敬的。”

知府不耐煩：“那就趁她沒發病前就早早舉行祭祀大典。”

“可是還沒等好時辰，河神會發怒的。”神婆支支吾吾，但在接觸到知府威脅的眼神後，立即改口道：“若是有這等姿色的祭品獻祭，即便時辰不夠好，但河神也不會計較。”

知府滿意頷首：“既然如此，明日的婚禮取消，後天在檳河舉行祭祀河神大典。”

“你們不、得、好、死！”

齊瓔珞跪坐在地，雙眼像是染血的赤紅，一襲嫁衣似火，看模樣竟有些瘋癲。

知府瞇著眼，揚聲道：“傳話出去，齊瓔珞不守婦道，河神震怒的首因便是因為她身為未嫁女，居然膽敢身穿嫁衣到亂葬崗，驚擾數萬亡魂安息，此女是妖女！”

“本官是禦賜知府，身上有皇恩庇護，這才能看穿妖女偽裝，但嶧城百姓想要活命，就必須要親自手刃妖女，將她填屍河底，祭祀嶧城數萬亡魂的在天之靈，也能平息河神的憤怒！”

齊瓔珞雙臂被官兵牢牢壓制，但卻依舊咆哮著發出怒吼：“我不是妖女，你才是妖官，你膽敢私藏朝廷發送的藥材跟糧食，你遲早會遭到報應的！”

知府臉色驟變：“堵著她的嘴。”

官兵忙用破布將她嘴巴堵住。

神婆眼珠一轉，在知府耳邊道：“大人，我有一法子，能保您世代子孫永世受皇恩浩蕩，但此法子需要用生人祭祀，不知您肯不肯將這妖女交給我……”

知府嘖一聲，“一個不知死活的妖女，用她換本官子孫世代繁榮，這是她的榮幸。”言下之意就是願意跟神婆交換。

當天晚上，嶧城發生三件大事。

第一件：齊瓔珞是妖女，她的存在令上天不悅，所以降罪整座嶧城百姓受苦受難。

第二件：齊瓔珞被活剮，但腦海尚有一絲意識，活生生受著被活剮身上肉的痛楚。

第三件：整座嶧城百姓都游街要斬殺妖女齊瓔珞，他們只想要恢覆往年安靜繁華，不想被妖女禍亂。

一天一夜，她流盡身上每一滴血，被剔身上一百八十八塊肉。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動，除去腦海的意識，她感受不到一絲自己還存活人世的知覺，她依舊身穿那襲嫁衣，身下流淌著成灘的血液，但被嫁衣包裹的身體，卻早已是森森白骨。

她疼。

她恨。

她悔。

被活剮的一百八十八塊肉，被流盡的每一滴血，她都給這幫人記著，她勢要他們血債血償！

嘎吱一聲，神婆走進，她看著仰面躺在鼎內的齊瓔珞，咯咯咯的笑：“我的道門秘法，便是讓人被活剮身上肉，流盡血液也能有一絲氣息。你還活著，我知道的。”

“等祭祀結束，我便要用你的身體鍛煉人偶。被活著剖掉肉身的人偶，那可是上等的佳品！”

神婆咯咯笑，她不善的掃視齊瓔珞，卻見她依舊瞪著一雙赤眼，正欲伸手將她眼珠挖出，但屋門響起敲門聲。

“神婆，祭祀典禮準備開始了。”

神婆冷笑：“先暫時放過你。”

祭祀前的游行，躺在血水中的齊瓔珞，只剩一副白骨軀體，但鼎外的百姓卻不知曉，他們被知府傳播的謠言洗腦，情願相信滿城的瘟疫是齊瓔珞之錯，相信齊瓔珞就是妖女，也不願意相信真正的惡魔就是他們的知府大人。

世人愚昧，竟視惡魔為救世主，可悲可嘆。

檳河邊，嶧城祭祀河神大典準備已成，還尚存活的嶧城百姓按照神婆指使，紛紛走上前，對著躺在鼎內奄奄一息的齊瓔珞吐唾沫。

一口，兩口，三口……數萬口唾沫，齊瓔珞從一開始的企圖求救，到最後的絕望怨恨。

她聽著周遭那些說要將她沈河的聲音，那些汙蔑她為女不潔的聲音，那些惡意揣測她的聲音，只覺得滿心悲哀。

她想。再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她不會讓周郎舍命救他們，她只想讓這幫愚昧的百姓死！

通通給她去死！

神婆欲要將齊瓔珞練成傀儡人偶，所以在祭天時，神婆讓百姓淪落在齊瓔珞身上吐唾沫，用最惡毒的言語攻擊她，然後暗中施咒，將齊瓔珞生生世世的亡魂都無法入輪回。

按理說這是不能為之的禁咒，但嶧城百姓數萬口的唾沫，就能讓這個禁咒完成，並且比普通禁咒的威力更勝一籌。

祭祀大典結束後，神婆找借口走人，順便帶走齊瓔珞，本該說好讓齊瓔珞沈河的，但神婆找借口，說罪人之身用來沈河的話，會驚怒河神，所以她另尋他法。

知府還記著神婆先前答應他用生人祭祀，換自己世代子孫繁榮，所以他不肯讓神婆擅自做法，偏偏要參一腳。

神婆：“讓齊家妖女看到骨肉至親慘死眼前，我先前施的禁咒才能生效。但必須要記得，要在明晚子時前完成，明晚是半月，鬼氣最濃郁的時候，這時候施咒是最好不過的。”

利益蒙蔽知府的判斷力，他親自動手，當著齊瓔珞的面，舉起幾米長刀，生生斬斷齊老爺跟齊夫人項上人頭。

噗嗤——

脖頸處濺起的血噴灑了知府一臉，官兵上前遞來布巾，知府擦幹臉上血沫，興致勃勃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爹！——娘！”

齊瓔珞瘋狂在鼎內震動，她眼睜睜看著最親的父母慘死眼前。

神婆露出笑，“禁咒已成！接下來我們要做成萬鬼窟，否則禁咒會反噬。”

“萬鬼窟？”

知府不信她，下意識後退，祭祀鬼靈向來是官員禁忌，神婆沒說錯？

“她的被肉身被活剮，體內再無一滴血，繼而又被數萬百姓唾沫厭棄，是註定被天道排斥，無法再入輪回的，但她意識卻在，如果不想她變成厲鬼索命，只能用萬鬼窟鎮壓，繼而變成為我們所用的傀儡。”

“本官去哪裏給你找萬鬼窟？”知府不悅道。

神婆神秘一笑：“嶧城的城郊外，亂葬崗現在被活埋火化的死屍已過三萬，三萬的枉死鬼，早就形成萬鬼窟，只要將受了世人唾沫的齊瓔珞拋到萬鬼窟，三月後，禁咒才能成功。”

知府當即派人將裝著齊瓔珞的鼎爐搬到城郊外的亂葬崗，又按照神婆指使，將亂葬崗的東南西北，四個角都活埋九九八十一個即將瀕死的瘟疫患者。

齊瓔珞被放置亂葬崗的中央，爐鼎周遭灑滿冥紙跟桃木，以及一座以齊瓔珞命名的空墳。

齊瓔珞的正前方插著兩根長枝，長枝上分別掛著齊老爺跟齊夫人的頭顱，血液以及凝固，再也流不下半滴血。

狂風呼嘯，陰風陣陣，齊瓔珞身穿嫁衣，眉心插著一柄利刃，她的屍身浸泡在黑貓血內，仰面躺在鼎內，再無半點聲息。

世上再無齊瓔珞，卻多了索命女鬼。

鬼車新娘。

——她喪命亂葬崗，被萬鬼窟鎖住亡魂，終生被困縛鬼城，受萬鬼吞身噬心而亡，永生永世永墜地獄。

——地獄是生者魂歸故地，從此陰陽相隔，所以鬼又稱為歸。

——當鬼無輪回可入，終生只能游蕩世間後，便會化厲鬼，行極惡之事，覆滔天之仇。

【壹甲年申時《鬼史》記載鬼車新娘生前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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