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裹枯骨，怨魂返人間——鬼車新娘。

鬼門關大開，百鬼夜行日——百鬼夜行。

人骨作笛的幽怨笛聲從遠方傳來，淒涼鬼魅；重物拖曳在地，絕望呻吟不斷；屋外池塘傳來的落水聲響，接連不斷的“撲通”聲持續傳來；鬼魅夜行時的輕笑嘆息……

以及那飄蕩在半空，跟他們面面相覷的青面鬼，無頭死屍。

容懷瑾手疾眼快，在兩人快要崩潰尖叫前，手起刀落，狠狠剁在兩人後頸處，兩人眼白一翻，暈了。

青面鬼突然咧嘴一笑，滿嘴屍氣朝容懷瑾襲來。

無頭死屍卻滿屋子亂躥，被剁掉的脖頸隱約還纏繞盤旋著幾只蒼蠅，仿佛它即便是陰魂，但也要被生前慘狀纏繞。

容懷瑾長劍擺身前，毫不遲疑的，掌心在劍鋒一劃，一道血痕浮現。

站在窗臺邊的將肅眼神一暗，迅速上前，粗魯的將容懷瑾拉過來，左掌狠狠朝漂浮半空的青面鬼跟無頭鬼一擊，雙鬼瞬間被憑空出現的黑旋吞噬。

黑烏鴉：主子瘋了嗎？

容懷瑾怔怔的看著給自己包紮掌心傷口的將肅，胸口起伏加快，他僵硬扯回手，“不，不用了，我自己來。”

將肅動作落空，眼神有一瞬的陰霾，但瞬間恢覆如常，他從儲物手環中丟出一瓶傷藥：“鬼節受傷會被鬼氣侵體，趁早包紮好傷口，不要被陰魂察覺。”

容懷瑾沈默著爆炸傷口，他劃破的是左掌，雖然包紮得並不好看，但好歹也包好了，他說：“那我們現在要怎麽做？”

“他們嘴裏套出鬼車新娘的事。”將肅言簡意賅，“我們要等天明後才能離開，外面已經有百鬼在夜行。”

百鬼，說的是百種不同死因的陰魂，而實際上，當鬼門關大開後，鬼城起碼會有上萬陰魂夜行。

若是真驚擾了上萬只陰魂，估計免不得一場苦戰。

容懷瑾走到窗邊，側身躲在墻後，用劍柄挑起木窗，露出一角，然後往外看，屋外漂浮著數百只鬼魂，有拖著長舌的吊死鬼，有懷著鬼胎的女鬼，有渾身滴水的溺水鬼……死狀千奇百怪，游行姿勢各不相同。

容懷瑾在百鬼察覺前迅速合上窗，轉身對著將肅道：“它們好像不敢進來。”

“這裏是鬼車新娘生前的閨房，她在鬼界實力超群。因各地界都是強者為尊，所以它們不敢貿然闖入，估計是怕得罪鬼車新娘。”將肅道，“暫且不用設結界，免得打草驚蛇。”

容懷瑾虛虛點頭。

將肅道：“你可知鬼車新娘為何要將你引來？”

福至心靈，容懷瑾從儲物手環掏出從北冥宗帶出來的回虛鏡，“我之前在宗內，不小心碰到回虛鏡，進入鬼城，這才再次被鬼車新娘盯上。”

將肅接過它：“回虛鏡是鬼界的聖物，你碰它肯定沒好事。”

“那怎麽辦？”容懷瑾撐著下巴，其實他也不懂，既然是鬼界的聖物，為什麽北冥宗主會讓他帶著回虛鏡離開來鬼城。

回虛鏡不是自己的，他倒是不怕把東西弄丟，容懷瑾只是擔心懷璧其罪，自己要因此倒黴。

將肅舉起回虛鏡，在屋門照一圈，然後抓著容懷瑾的手，在鏡面一摁。

容懷瑾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就再次進入鏡像，他眼前一黑，再次睜眼後，眼前是上次離開前看到的熱鬧青樓。

容懷瑾下意識後退。

將肅：“躲什麽？”

不亂露出毛茸茸的腦袋，它怯生生的看著將肅，見他並沒有不悅，於是小小嘆氣，又鉆回容懷瑾懷裏，毛茸茸的臉上滿是慶幸。

它估計覺得沒有被尊敬的主子記恨是件值得慶祝的事。

容懷瑾抿唇，指尖掐著的黃符，這是他之前仿照北冥宗主賜的黃符畫的，雖然四不像，但好歹也是符紙，關鍵時刻或許能保命：“這裏是鬼城，可怎麽跟……不太一樣。”

“這裏是鬼城。”將肅揪容懷瑾的衣領，大踏步朝後走，跟身後熱鬧的青樓背道而馳，“但卻是二十年前的鬼城，也就是曾經的嶧城。”

曾經的嶧城，繁華似帝都，來往商客絡繹不絕。

但當容懷瑾跟將肅進入回虛鏡內二十年前的嶧城鏡像後，卻發現爆發瘟疫時期後的嶧城，卻恍若人間地獄。

身後是熱鬧非凡的青樓花街，身前是被拋棄街邊的痛苦叫喚的患上瘟疫病癥的普通百姓，淒慘叫喊絡繹不絕，在耳邊徘徊輾轉。

走一步便有三兩個身患瘟疫的嶧城百姓便躺在街邊，身下裹著草席，渾身散發著惡臭味，令人心酸之餘也不想靠近。

“為什麽會……”

將肅環顧四周：“二十年前的嶧城瘟疫果真厲害。”

確實厲害，一場瘟疫數萬人喪命，幸存人數不足百人，而瘟疫過後，天災降臨，整座嶧城更是成為口語相傳的鬼城。

“救救、我、救……”

卷縮在拐角破席的衣衫破舊的老人睜著一雙青白眼，手腳盡是流血的瘡口，瘡口散著惡臭，瀕死之人在臨死前發出最後的求助後，還未等到回應，就氣絕於胸。

將肅冷漠的扯開長衫下擺，被老人揪住的衣角便被扯回來，那絕望的弓仰著上半身的老人沒了支撐，“撲通”一聲，重重的面朝地倒下。

容懷瑾手腳僵硬的望著將肅。

那背著劍的高大男人頭也不回道：“這裏是回虛鏡內二十年前的嶧城，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我們只能是看戲客，不得幹預、也不可幹預。”

容懷瑾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如果幹預後會有報應？”

“沒有報應。”將肅頓住腳步，微微側身，露出冷硬的面具一側，“但你會被留在這裏一輩子。”

容懷瑾自小錦衣玉華，事事都是安排好的，雖然最後被趕出天問閣，甚至淪為屠夫，但好歹他也是有修為的屠夫，能扛起一片天地的那種……即便最後他被魔修捏爆元丹而亡，但都沒受過罪，吃過苦。

眼前這種人間地獄，確實顛覆他的認知。

不亂軟軟的鉆出腦袋，跳到容懷瑾肩膀的一側，跟另一側的黑烏鴉形成左右黑護法，它安撫的蹭了蹭容懷瑾的下巴。

黑烏鴉漠然狀。

“嘎。”在不亂叫出第一聲後，容懷瑾立即捏著它，將它重新塞進衣服裏。

那些四處倒在街道呻吟哀嚎的嶧城百姓眼睛噔一下，散發著綠光，都是餓的。

被獨留在外，享受世人覬覦目光的黑烏鴉無所畏懼，它亮出尖銳爪牙，又露出鋼鐵尖牙，仿佛是在對覬覦它肉體的世人宣戰：來啊，敢吃我肉，啄瞎你眼！

等周圍恢覆先前的平靜喧囂後，容懷瑾這才松口氣。

將肅的眼神覆雜：“你是出門遛寵物，還是解生命之危？”

容懷瑾不知該怎麽解釋，幹脆閉著嘴，不解釋。

“先去齊府看看吧。”容懷瑾對眼前一幕反感，提出要轉移陣地。

將肅沒看他，卻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他道：“修仙界向來殘酷，你才築基，將來所看所聽所想都會比眼前這幕淒慘萬倍。”

容懷瑾悵然道：“未來的事有未來的善良，我只需顧好眼前之事。”

將肅蹙眉，對容懷瑾的婦人之仁感到不解，歷年來，只要正式進入修真道，必然是要斬斷塵緣往事，也要學會看破人生百苦，這容懷瑾該不會是被容家養傻了吧。

“你若是抱著普度世人的佛祖心腸，不如舍棄一身修為，趁早回凡塵，當你的救世主。”

容懷瑾背對著將肅翻白眼，他同情心旺盛，那時人性的表現，若是他真想將肅這樣面無表情，那才是真的要完。

“我要是真想學佛祖心腸，哪還會修劍道，直接剃度走佛道。”容懷瑾吐槽反擊道。

將肅腳步再次一頓。

容懷瑾立即老實閉嘴：“我錯了。”

將肅沒管他，皺眉看著正前方的鬧劇，嘴角帶著嘲諷：“看到沒有，這就是亂世中慈悲心腸的下場。”

不明不白地一句話，成功吸引容懷瑾的視線，他望著前方，卻發現是一群官府的府衙正在圍攻正在施粥的一戶人家，怔住。

幾名面容青黃的官兵提著劍，不耐煩的趕走施粥商戶府前的患病者，現場亂糟糟的，很是混亂。

為首的官兵捏著一張官府通令，對施粥的戶主道：“知府有令，嶧城危難之時，各商戶都該將自家存糧搬運到官府倉庫，讓大家共渡難關，你不顧官府禁令擅自施粥，是將知府大人的命令置之不顧嗎！”

戶主慌神，忙求饒道：“這禁令何時下來的，小人，小人若是早早知情哪裏還會開倉放糧，勞煩官爺們幫幫忙，不要同小人計較，我們這就將這些粥收好。”

有官兵不易察覺的擦嘴角，他們看著眼前的幾桶白粥的眼神全是綠光，像是黃鼠狼看到香噴噴的燒雞，恨不得當眾啃一口。

“指令何時下達的，你管不著，反正這是知府大人的指示，你跟我求情沒用的，來人，把這幾通粥搬走，把主事的帶回衙門，聽候知府大人發落。”

戶主後退幾步，卻被官兵直接抓起來，戶主夫人尖叫一聲，當眾暈倒，丫鬟帶著哭聲的扶著當家夫人。

官兵們不為所動，大搖大擺的將粥桶跟戶主都帶走。

將肅沈聲道：“亂世中有人私下開倉放糧救濟病患，有人借助私權公然斂財，有人漠然旁觀一切。這便是人性。”

容懷瑾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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