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半場瓊林宴

關燈
三日後,新科進士們前往禮部報到,在簡單地學習過謁見官家的禮儀後,便換上朱紫官服,一路打馬游街前往金明池。在那裏,即將有一場盛大的瓊林宴等著他們參與。對於新科進士而言,這將是人生中最輝煌的一日。滿朝文武、汴京的百姓、在金明池等候的帝王都將滿懷喜悅之情為他們慶賀。宋朝崇火德,朱紫色是高官朝服的顏色,大部分官員終其一生都無法穿上朱紫色,也唯有今日方是例外。

待一眾新科進士跨上馬背出東華門,歡呼聲便猶如滔天巨浪一般向他們迎面撲來。只見兩側的道路上早已站滿了前來瞧熱鬧的汴京百姓,甚至還有不少膽大之輩見占不上好位置竟爬上了房頂往下探看。慕容覆這一路行來,看那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稍不留心便要發生大規模踩踏事故,不由微微搖頭。想到出門前,阿朱阿碧兩個丫頭歡呼雀躍著說要上街看他打馬游街的英姿,更是暗暗後悔不曾攔住她們。

慕容覆正暗自出神,身邊的新科榜眼劉逵已然出聲發問:“慕容賢弟,金榜題名大喜之日,何故面露憂色?”

慕容覆強笑了一下,輕聲道:“這麽多人,若出了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劉逵聞之一楞,順著慕容覆的目光望向道路兩側那擁擠的人潮。的確,雖說新科進士游街有侍衛負責清道導從,但那些被侍衛隔離在道路兩旁的百姓仍舊在盡其所能地往前擁擠,因為人數太多,已有不少人被擠地面紅耳赤,只有半個腳掌落在地上支撐著身體的平衡,看起來危險已極。隔了許久,劉逵方低聲嘆道:“自某束發讀書,整日裏想的便是今日,凱歌勞還、獻捷太廟,其榮亦不可及也。實不曾想過這風光的背後,前來湊熱鬧的百姓將承擔多少的危險。慕容賢弟心善恤民,吾不及你多矣!”

慕容覆搖搖頭,向劉逵拱手道:“劉兄自警自省,原是在下不及劉兄多矣!”慕容覆來自現代又曾身居高位,更萬眾矚目的場面也經歷過不少,自然不會貪戀這點虛榮。但劉逵自幼深受這等榮耀教育,卻能只因慕容覆一言而有所警醒,他的為人才真正令人欽佩。

不等劉逵答話,只比他二人前了半個馬身的狀元翟曼已然扭頭笑道:“我等快馬加鞭,快快趕去金明池,卻比在此徒然憂心有益得多。正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二位賢弟,走罷!”他話音方落,即刻打馬揚鞭,向金明池奔去。

有狀元帶頭先行,劉逵與慕容覆二人相視一笑,急忙揚鞭跟上。不一會,所有新科進士俱加快了速度。行進中的快馬原就最考驗騎馬者的技術與儀態,故而跑過一陣後,百姓們便註意到這些新科進士中有的塌肩聳腰面色青白,有的卻意氣風發顧盼自若。而最為賞心悅目的自然仍是腰板挺直騎術精湛的慕容覆,以至於他所過之處歡呼聲尤為大些,人群中大姑娘小媳婦扔來的手絹荷包也尤為多些。

翟曼吏員出身性子疏朗,見此情形頓時放聲大笑。“古語有雲,擲果盈車看殺衛玠,某今信矣!”翟曼這一句聲音極大,不少新科進士俱聽得分明,不由同聲大笑。

慕容覆無可奈何,只低頭淺笑不語。他卻不知,只這一小小舉動,人群中便已有不少諸如“冷如玉山,笑如春風”、“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皎皎如月,濯濯如泉”等昳麗詩篇瘋狂刷屏。當然,人皆有攀比嫉妒之心,自然還有一些諸如“老子長得也不差啊”、“爹娘沒給好好搭配”、“總比鐘馗命好些”的自我安慰之言,種類繁多不一而足,這裏就不一一列舉了。

瓊林宴上,慕容覆在秦觀的幫助下安然過了制式詩這一關。其後,便是盡情盡興暢游金明池,開懷暢飲禦酒瓊漿。慕容覆見識廣博,後世的春晚都看得生膩,對宋朝時的各項慶祝項目也提不起多大興致,懷著好奇心勉強看過幾個便已神游物外。不知為何,他今日總是思緒紛紛難以集中精神,似乎潛意識中感到是要有大事發生。

正暗自忡怔,一名青年內侍悄悄來到他的身邊,低聲道:“慕容探花,官家有召。”

慕容覆聞言不由微微一怔,目光在那內侍的面上一轉便已認出他的確是方才跟在宋神宗身邊服侍的太監之一。“敢問閣長,不知官家何事相召?”慕容覆也低聲問道,方才開宴宋神宗已發過言也祝過酒,此時單獨相召殊為怪異。

那內侍四周望了望,只賠笑道:“這個,咱家也不清楚。探花郎,官家吩咐,要探花郎即刻動身,勿驚動了旁人。”

慕容覆沈默了一會,起身道:“請閣長帶路。”無論究竟是不是宋神宗召見,更無論他是出於何種目的召見,都已不是慕容覆能夠推脫的了。

兩人避開人群,穿過幾處花林,很快就來到了金明池後方的一處宮殿外。宮殿內外,只見不少簪花宮女忙裏忙外,見到陌生男子出現在此,她們俱避開了去。慕容覆一見此情形,即刻停下了腳步,一把擒住那內侍的手腕,厲聲質問:“你莫誑我,當真是官家有召?”聽聞此次金明池飲宴,宋神宗不但親自來了,更帶了後宮的不少家人前來游玩。若是慕容覆無意中沖撞了哪位後妃,神宗皇帝大概會將他壓去菜市口大卸八塊。

那內侍萬料不到慕容覆一介書生能有這般手勁,那捏著他手腕的五指猶如鐵鑄一般,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內侍痛地吱哇亂叫,連聲道:“的確是官家相召,太後也在,咱家有幾個膽敢假傳聖旨啊?探花郎,放手!快放手!哎喲,要斷啦……”

“太後也在?”慕容覆輕聲重覆了一句,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神宗皇帝秉國已久,私下召見他尚勉強可說是為了國事,雖然慕容覆也不知皇帝能跟他這個尚未授官的新科進士談哪門子的國事。但假如太後也在,只怕多半是……為了家事。慕容覆既非姓高更不姓向,能與姓趙的談什麽家事呢?

卻在此時,不遠處跑來一名穿淺黃色便服莫約六七歲的小男孩,一邊跑一邊放聲大叫:“父皇、母後,姐姐被壞人拐走啦!淑壽姐姐被壞人抓走啦!父皇!”童音尖利,帶著些許驚恐後怕的哭音,教人聽著極不舒服。

而在他的身後,又有不少內侍跟在後頭邊跑邊喊:“太子!太子,不要跑!註意腳下,太子……”

慕容覆瞬間放開了那名內侍,將自他身邊跑過的太子趙煦攔腰抱起,一手緊緊捂住他的嘴。不等趙煦有所動作,慕容覆已沈聲在他耳邊言道:“噤聲!不準哭!不要毀了你姐姐的名節!”

慕容覆這一句冷厲無比,趙煦只覺渾身生寒,登時不敢掙紮,任由慕容覆抱入殿內。慕容覆已隱約猜到了宋神宗召見他的真正用意,但如今人命關天,別的事也只好先擺在一旁了。

宮殿內,高太後正與宋神宗談話。只見高太後手中攥著一方手帕,語調哀怨地道:“寶安的事雖過去那麽些年,可哀家如今想起來,仍是錐心刺骨之痛。淑壽是你嫡女,萬不可輕忽啊!倘若那慕容明石當真不願與我皇家婚配,就不要勉強啦!”淑壽公主是神宗的第三女,由於前面兩個女兒皆是早夭,是以淑壽公主不但是嫡女,更是實際上長女,自然身份貴重。

說到他那早逝的皇妹,宋神宗亦是一陣黯然,許久方振作精神道:“皇妹性情溫婉,是那王詵不忠不義,欺我皇家太甚!皇妹已逝,母後再為皇妹傷心不止,不是讓皇妹不安麽?”

高太後點點頭,隨手拭了拭眼淚,緊緊抓著宋神宗與向皇後的手堅定地道:“哀家是看透了,皇家已是天下至尊,不必以選婿增添聲勢。縱使無才無貌無家無勢,只要他待淑壽好,就夠了!就夠了!”

向皇後不願女兒屈就,聽高太後有這想法已是微微變色,急忙將目光轉向丈夫。只見丈夫拍著高太後的手背道:“母後盡管放心,這慕容明石乃是蘇子瞻的學生。他既能不怕牽連千裏迢迢趕赴黃州拜師,又侍蘇軾至孝,這般人品絕對能善待淑壽。至於他的才具樣貌,一會母後見了便知,定然要誇個好!”

高太後正心中忐忑,門外卻忽然有一名身穿朱紫貌若謫仙的男子抱著她的孫兒大步闖了進來。高太後見狀登時一驚,尚未來得及說一聲“放肆”,那人已松開太子,單膝跪地,沈聲道:“微臣慕容覆,見過官家、太後、皇後!淑壽公主失蹤,請官家下令關閉城門,全城戒嚴。金明池中飲宴即刻停止,所有游人必得驗明身份方能離開。請官家嚴查公主身邊服侍的宮女、內侍、侍衛,以免有內外勾結之事。”

“什麽?!”宋神宗、高太後、向皇後同時一驚。

重獲自由的太子趙煦卻已撲向了宋神宗,大聲哭叫:“父皇,姐姐被抓走了!哇!”

高太後與向皇後一介女流,聽到如此駭人聽聞的消息都有些支撐不住。在場的唯二成年男子宋神宗久病多時身體羸弱,也是搖搖欲墜,只憑著一口氣緊緊握著兒子的胳膊一字一頓地發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趙煦見父皇面色青白嚇得直哭,只哽咽著不停地叫“父皇”,竟是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宋神宗見狀,面色更是灰敗,喘著粗氣厲聲大喝:“快說!”

“哇!”哪知趙煦被宋神宗一嚇,哭地更大聲了。

慕容覆看不過眼,劈手將趙煦自宋神宗的掌下扯了過來,用力摁了摁他的肩頭。趙煦貴為太子幾時受過這等冒犯,一時竟楞住了忘了哭。只見慕容覆蹲下身來與趙煦平視,雙手摁著他的肩頭一字一頓地道:“太子殿下,你與你姐姐換了衣裳溜出去游玩,結果你姐姐被壞人抓了,你卻安然回來。是你姐姐引開了壞人,對嗎?淑壽公主很勇敢,她救了你。現在,該輪到你救她了。你是男兒丈夫,你敢去救人嗎?”

趙煦呆滯了片刻,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慕容覆微微一笑接著道,“現在,告訴你父皇,姐姐被抓走的時候穿的是什麽樣的衣裳?抓走姐姐的人有幾個,都有什麽特征?他們是從哪個方向走的?你知道多少,都告訴你父皇。”

趙煦終於緩過神來,很快將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原來趙煦嫌金明池不夠新鮮有趣,便纏著一向疼愛他的淑壽公主一齊換了衣裳偷溜出去玩。正巧,今日宋神宗在金明池設瓊林宴,除了皇室中人還有新科進士、表演藝人,乃至來瞧熱鬧的汴京百姓。所謂人多眼雜,他們姐弟二人支開宮女宦官,偷偷溜出來,竟是無人發覺。哪知還沒離開金明池就被壞人尾隨,淑壽公主將趙煦藏在一處樹叢中,自己跑去找侍衛,但很快被兩個穿灰色衣服的拐子給擄走了。而淑壽公主走的時候身上是一套綠色襦裙,這套衣裳十分普通,絕瞧不出她的身份。

確定淑壽公主被拐走,高太後與向皇後同時大哭。宋神宗面色鐵青,即刻大聲道:“還楞著做什麽?快去召開封府府尹!”

慕容覆在聽到趙煦形容那兩個拐子的衣裳上有幾處破損的補丁時已是微微變色,如今聽聞神宗皇帝要召見開封府府尹,更是心下亂跳。他當即將正欲出門傳旨的內侍攔下,低聲道:“官家,不可聲張!”蔡京多半已與那些拐子勾結,若是讓他知道公主失蹤,只怕是永遠都找不回公主了。

宋神宗如今正是六神無主,方才見慕容覆幹脆利落問出情況,竟隱隱對他有幾分依賴,當下便道:“為何不可聲張?”

無憑無據,慕容覆自然不能說他懷疑開封府府尹,因而他只道:“開封府做事一向大張旗鼓,微臣只怕淑壽公主人沒找回來,事情已傳地天下皆知,淑壽公主名節要緊啊。還有,倘若讓那些拐子收到消息心中惶怕,怕是會殺人滅口!”

高太後歷經兩代,顯然知道這大宋官僚機構的德行。聽慕容覆一言提醒,高太後連連點頭,抓著宋神宗的胳膊道:“官家,慕容卿說的有理啊!”公主畢竟不同於太子,高太後縱使再愛重這個長孫女,也不會為了她一人毀了所有宗室女的名節。

向皇後卻與淑壽公主母女連心,只放聲哭道:“那我的女兒怎麽辦?我苦命的女兒啊!”

宋神宗亦是愁眉深鎖,滿心焦躁地道:“無緣無故,叫朕以何名義關閉城門,全城戒嚴?還有淑壽那孩子……”雖說只是一個女兒,但卻是他與皇後僅存於世的孩子,神宗皇帝自然很是疼愛。若不然,也不會為了她的婚事大費周章,想盡法子安排她與慕容覆見上一面,彼此生情。

慕容覆深揖一禮,沈聲道:“微臣僭越,聖躬不豫,便可封閉城門。至於淑壽公主的下落,微臣有個法子,可試行之。”

宋神宗果斷跳過了“聖躬不豫”四個字,只緊盯著慕容覆的雙眼厲聲道:“慕容覆,你可有把握?”

慕容覆輕輕一笑,滿是自信地答:“官家,臣既然敢自告奮勇,自然會有幾分把握。更何況,憑官家的經驗,開封府能救到人嗎?”

宋神宗一陣默然,若是開封府當真管用,今日公主又如何會被拐走?

“兩天!兩天之內,微臣定然將公主安然無恙地帶回來。”慕容覆又道,“若是兩天之後官家仍不見公主,微臣願任憑官家處置!”

這一句,終究打動了宋神宗,他當下問道:“你需要哪些人手?”

慕容覆微微搖頭,輕聲道:“只需官家管住宮中所有人的嘴,令汴京城的百姓閉門不出。還有,請官家借微臣一物。”

“何物?”

“淑壽公主的衣裳。”

作者有話要說:

註:淑壽公主的生母……咳咳,資料沒查到。看她的婚姻,庶出的可能性大一些,但為行文方便,姑且定為向皇後所出。

慕容:請官家借淑壽公主的衣裳一用!

宋神宗全家:色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