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覆的推諉敷衍終是惹惱了沈括，眼見沈括拉長臉離開米脂，種諤難得提醒了慕容覆一句：“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慕容覆卻全不放在心上，只道：“這等反覆小人，既然赤誠相待換來的只是無情迫害，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擺明車馬勢不兩立。”慕容覆知道，沈括從來都是個徹底的官迷。如今他正一心想著建功立業好加官進爵，暫且還騰不出手來對付自己。等永樂城之戰宋軍慘敗，沈括被貶均州團練副使，他的政治生命已然完結，再想回頭對付自己，那是癡心妄想。

種諤雖在軍伍卻也知道沈括誣陷蘇軾的“壯舉”，而慕容覆對蘇軾奉若神明，改進護理方法救治無數傷兵的偌大功勞都能眉頭不皺一下地雙手奉給蘇軾，對沈括深惡痛絕也是情理之中。他低頭掃了一眼慕容覆奉上的護理之法的具本，轉口道：“你的具本本將自會為你上奏朝廷，這護理之法救人無數乃是不世奇功，有你相助，你恩師免罪起覆指日可待了。”

慕容覆聞言只躬身向種諤謝了一謝，語氣卻並不熱絡。官場上的蘇軾是天生的倒黴鬼，起覆對他未必是什麽好事。

種諤也不在意慕容覆的態度，只是因為沈括的造訪多少有點感慨，不由道：“沈學士對雜學頗為精通，這軍中所用的地圖和不少兵器都曾托賴他改進推廣，可惜不能專心啊！”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慕容覆得種諤一言提醒，即刻想起如今的時代重經義而輕技能，不少古代的先進技術沒能流傳後世，都是因為不重視記錄的緣故。若能將這些技術記載下來，還有那些後世的先進技術……慕容覆登時精神一振，有幸穿越一回要他抄襲那些著名詩詞騙取文名是不屑為之的，可若將這些推動科技發展的技術記載成冊造福百姓，總好過渾渾噩噩虛度光陰。想到這，慕容覆即刻對種諤大大地一揖，喜不自勝地道：“多謝經略提點！”

種諤見慕容覆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直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前思後想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句話提點了他。然而種諤有所不知，自兩人談話之後，慕容覆憑著他的萬貫家財和絕佳的記憶力，一生兢兢業業記載當世的科學技術，加班加點剽竊後世各類學術成果，所撰書冊堆滿了整個環施水閣，涉及的內容包含了科技、金融、農業、水利、人文、政治、醫學等各個方面，有力推動了社會的進步發展。環施水閣被譽為十一世紀百科圖書館，而經由慕容覆親手撰錄的典籍更被後世稱為“慕容抄”，只因數量稀少，故而無論是在技術層面還是考古層面都具有極高的價值。

種諤與慕容覆相處已久，深知他為人機警不會出錯，眼見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理會。元豐五年三月，宋軍再度出兵攻克葭蘆寨。此戰告捷，朝野群情激奮，誓師北上平滅西夏。為此，種諤親自前往汴京，面見神宗奏對伐夏的計劃。種諤南下時意氣風發只當只要說服了神宗，便可從容布置，修築銀、夏、鹽三州，居高臨下俯視興、靈二州。待攻克興靈，西夏都城興慶府當可一鼓而下。

然而慕容覆卻知，性情急躁的神宗絕不會青睞種諤這個曠日持久靡費資財的築城計劃。甚至再過不久，那個紙上談兵的徐禧就將官拜給事中前來鄜延軍成為沈括與種諤二人頭上的太上皇。徐禧其人並非科舉出身，乃是得了神宗的緣法才獲高位。走上層路線的他果然十分了解神宗皇帝的心思，上書神宗在永樂築城節省軍費，並保證築城之後將很快拿下橫山，平滅西夏。比起老老實實的種諤，徐禧的奏對才叫體察上意，可最終永樂城之戰的結局卻唯有斑斑血淚。

該為此負責的，是志大才疏貪功善妒的徐禧，更是急躁輕信用人不當的宋神宗，至於慣於見風使舵附和徐禧的沈括只是代皇帝受過罷了。可憐一代名將種諤戰前不得神宗皇帝的信任，無法左右戰局，戰後卻因伐夏之戰是他首倡而被文臣們群起而攻之，文官們甚至放言“種諤不死，邊事不已”。最終，種諤疽發於背郁郁而終，一如多年前的狄青一般，沒有死在敵人的刀箭之下，卻是倒在了文臣們的刀筆構罪之中。

想到這些，慕容覆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扯著種諤的韁繩，殷殷道：“經略，官家性情急躁不懂軍事，奏對時更要註意措辭啊！”種諤訝然地望著慕容覆，慕容覆卻又道，“學生家裏是行商的，這買賣要成就得使勁誇自己的貨色好，省錢、省力、一勞永逸，等買主會了鈔……”

“放肆！”哪知慕容覆話未說完，種諤已一鞭子抽了過去。“這等小人行徑也敢在本官面前賣弄，他蘇子瞻是怎麽教的學生？”

慕容覆身負武功原可輕易躲開，卻生生扛下了這一鞭子，仍死死拽著種諤的韁繩，大聲道：“我是為你好！就你這火爆脾氣，小心君前失儀，官家貶你的官！”

種諤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一個後生晚輩指責他脾氣不好，當下怒極反笑，只道：“本將連戰連捷……”

“綏德出兵過於迂回，不從王中正號令，索家平不戰而退……”慕容覆即刻打斷了種諤的話，意味深長地道。“種經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經略用兵如神，當知這行軍布陣要左右逢源。汴京是文臣的天下，君前奏對，你有幫手嗎？”

寥寥數語，竟說地種諤猛然一怔。隔了許久，種諤方嘆道：“你的心意，本將知道了。”說罷，打馬揚鞭而去。

原本一場歡喜的送別只因慕容覆幾句話變地這般沈重，大夥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種諤走後，種師道一臉疑惑地上前道：“官家聖明……”

慕容覆知道種師道年紀輕輕初出茅廬，正是對上位者盲目崇拜的時候，自己方才對種諤所說的話已涉及文武相爭君臣博弈的範疇，種師道一時難以接受也是尋常。種師道將來也是一代名將，慕容覆不願慣著他的天真，當下瞥了他一眼，滿是不屑地道：“官家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一輩子沒出過汴京，見過的人和事還沒有你我多，就算再聖明也有限！”

種師道被堵地一窒，面色忽青忽白，似想為官家辯駁兩句，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卻是喬峰身在草莽對皇帝的尊崇不如種師道那般根深蒂固，聽慕容覆這般所言只覺別開生面耐人尋味。他沈吟了一陣，忽而問道：“慕容賢弟似對官家並不信任？”一邊說，一邊忍不住伸手抹了抹慕容覆頸間的血痕。

慕容覆吃痛地蹙眉，搖搖頭，直白地道：“我信不信官家不要緊，要緊的是官家信不信種經略。大夥同坐一條船，但願是我多慮了……”話雖如此，慕容覆卻並不抱什麽期望，反而在種諤走後令鄧百川為他找尋工匠又大量采購羊皮、絲綢、石脂水等物。

慕容覆這只蝴蝶能扇起的風力終究太小，事情仍一如歷史記載的那般發展。不等趕赴汴京面見神宗的種諤回來，徐禧已官拜給事中來到這伐夏之戰的最前線，取代沈括的地位全面主持這場聲勢浩大的伐夏之戰，與他同行的還有神宗皇帝的親信宦官李舜舉。只因種諤不在鄜延軍，徐禧也無心與軍中那些粗魯不文的將士們交際，反而與任鄜延道經略安撫使的沈括過從甚密。沒幾日，便已說服沈括支持自己在永樂築城。

待被貶為文州刺史的種諤回到米脂，永樂築城已無可挽回。種諤老於軍事，聽到這消息登時大怒。永樂一地三面絕崖而無水泉，萬一夏軍出兵圍攻，那根本就是甕中捉鱉。種諤力諫在永樂築城必然失敗，徐禧卻聽而不聞，甚至威脅他道：“你敢耽誤戰事，難道就不怕死嗎？”

種諤卻也光棍，大聲道：“永樂築城必然兵敗，兵敗就要死；我違背軍令不從你的節制一樣是死。既然同樣是一個死，死在這裏總好過喪師敗部死在他鄉！”

徐禧氣地發抖，幹脆上奏朝廷彈劾種諤驕橫。種諤已是漸失帝心，徐禧卻是正得聖寵，這場口水仗打到皇帝的面前，結果是一目了然。元豐五年六月，徐禧將種諤調往延州，與種諤同行的只有五千鄜延軍。從領軍十萬一方經略到如今的披甲五千留守後方，在這場伐夏之戰裏，種諤再無能左右戰局。

種諤的脾氣向來火爆，在領軍前往延州的路上仍舊罵罵咧咧，妄圖與徐禧家中女性親屬發生一些超乎尋常的關系。可憐種師道雖出身將門卻也自幼飽讀詩書，著實不習慣自己的親叔叔這般粗鄙的言行，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幹脆撇下種諤扭頭向喬峰與慕容覆二人大倒苦水。

喬峰是丐幫弟子，常在市井裏廝混，這些罵人的粗話早就聽熟聽慣，見種師道一臉苦不堪言地向他抱怨，只忍笑拍了拍他的肩頭以示安撫。

慕容覆卻滿不在乎地道：“你就認便宜吧！若是那徐禧奪了經略的兵權，令他孤守銀州，只怕經略如今都要準備寫遺表了！”

慕容覆此言一出，種師道立時打了一個冷顫。銀州更在永樂之前，夏軍若來，銀州原是第一道防線。他沈吟片刻，梗著脖子反駁道：“經略並無過犯，徐禧憑什麽奪他兵權？”

“明的不成，還不能來暗的麽？”慕容覆漫不經心地掃了種師道一眼，似是不滿他的天真。“只要借口永樂築城缺少人手，今日借五百明日借一千，有借無還，種經略又能為之奈何？”

這一回，連喬峰的臉色也變了。種師道猶如白日見鬼一般將慕容覆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策馬向種諤奔去。

不一會，種諤的身邊的親兵便來傳令請慕容覆一見。慕容覆領命來到種諤身邊，種諤卻只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慕容覆問心無愧，大大方方地由他看。“經略召見學生，不知有何吩咐？”

種諤沈默半晌，一時竟無言以對。慕容覆此人原是自己送上門的勞力，放在傷兵營是量才適用省心省力。之後，慕容覆又提醒過他朝堂上的暗潮，種諤雖未獲官家信任又被降了職，可也始終念著他的一番好意。可以說，除了慕容覆本性仁弱，種諤對他是再無不滿了。然而方才種師道傳達的話，卻實實在在令種諤出了一身冷汗。種諤宦海沈浮幾十載，深知朝堂上的那些相公們誰都不是省油的燈。可眼下看來，與這個殺人不見血的慕容覆相比，他們仍是君子。

想到這，種諤不由幽幽地嘆了口氣，剛擡起頭準備說些什麽，不想又錯眼瞥見慕容覆耳後的那道尚未全部淡去的傷疤。前去面見聖上前，種諤抽的那一鞭子下手極狠，那道鞭傷自慕容覆的耳後一直延伸至他的鎖骨。種諤性情暴烈，從軍以來被他抽過的屬下不勝枚舉，可如今對著這個心思詭譎的慕容覆卻不免有些心虛。“老夫與慕容公子相識已久，公子的學識文章皆為上佳，可曾想過科舉入仕？”

慕容覆實不曾想到種諤居然會問這個，不由訝異地一揚眉，搖搖頭，老實道：“仕途並非我所願。”

“那就好，那就……咳咳！”種諤話說半截，急忙收斂住面上的笑意。“做個逍遙自在的富家翁，原是旁人羨慕不來的福氣啊！”

慕容覆微一頷首，輕聲道：“經略說得是！”頓了頓，又道。“經略既然並無吩咐，學生可否提個要求？”

得知慕容覆不會科舉入仕，有朝一日成為自己的同僚，種諤顯然心情大好，隨口道：“說來聽聽！”

“如今戰事未起，傷兵營裏也無甚大事，經略可否暫借三十名士卒幫學生做點事？”慕容覆小心翼翼地問道。

“只要別誤了操練，其他的，你與種殿直商量罷！”軍中之事，種諤卻是對慕容覆十分信任，問也不問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慕容覆頓時滿面喜色，急忙躬身道：“多謝經略！”有了物資又有這三十名士卒，慕容覆的簡易版空軍就可以搭個架子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種諤：小王八蛋心機深沈手段歹毒，他要當官，咱們文官武將全捆起來也玩不過他啊！

導演：經略真是明白人，要不要斬草除根先？

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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